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旧地 - ...


  •   “那场梦里,与现在截然不同。”

      “你把我囚于那座宫殿里,你用我身边之人胁迫我。”

      “为了让那些人平安回到云州,我心甘情愿留下来,答应与你成婚。只差一点,我们就真的结成夫妻了。”

      “可就在大婚当日,你父王告诉我,以我慕、谢两族的身份,唯有嫁予当时的猽北之王,才能换来最大的利益。而你,轻易就应下了你父王的条件。”

      “你对我说,整个猽北,你父亲的王位、子民、疆土,包括我,如今都只是暂归你父亲所有,日后终将尽数属于你。你说,我嫁给你父亲,也无关紧要。”

      “若非那天夜里你父王旧疾突发,若非我那些返程云州的属下毅然掉头、拼死回来救我,你猜猜,我最终是什么下场?”

      朔风卷着白雪,拂过她的乌发。

      她浑然不觉寒冷,只觉得胸膛里燃着一团烈火,越烧越旺。

      “我在那座宫殿放了一把火,本想让你以为我已经葬身火海。没想到你心思敏锐,还是赶回来了。即便我侥幸逃走,你也没有放过我。”

      "你麾下的将领尨枳,逼得我纵身跳入了这滚滚渭水之中。"

      乌孤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阿宁,只是一场梦…… 怎能当真?”

      “你的巫祝曾经告诉过你,我既是过去,亦是今朝。到如今还不明白吗?” 她微微凑近他,近得二人呼吸几乎相缠,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那些一切,都真实发生过。”

      乌孤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凛冽寒天里,额头竟渗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

      “你仔细想想,我为何会知道你耳后的那道疤?”

      “我为何对整座宫殿的每一处都了然于心,连去往花房的路,都比你还要清楚?只因你每次对我施虐之后,都喜欢将我丢在那里……你就喜欢看我反复痛苦,最终臣服的模样。”

      “不会的,我绝不会那样对你……”

      她直直望着他的双眼,坦荡无畏,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当日在新房里,你父王的手扯住我的肩头之时,手腕上曾露出一道形状可怖的刀伤……”

      “住口,你不要再说了……”

      乌孤额上的冷汗终于滚落下来,浑身虚软,大汗淋漓一般,眼角都红了。

      慕青岫却没有半分停顿:“那道刀疤,便是你母亲当年为离开猽北,亲手砍下的。你和你父亲一样,只是痛恨所有离开你们的人。”

      “不是的,我跟他不一样。”

      “阿宁…… 已经过去了。” 他低下头,语气带着哀求。

      她静静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悲悯:“乌孤,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你执念的,只是梦中那个心怀纯善的小女郎,但到这就可以了。对那个小女郎而言,你从来都只是一个路人而已。”

      “请你,千万不要让我后悔当年救了你……”

      初冬的江面平静无波,大船吃水深稳,行得缓缓稳稳。

      寒波粼粼,云水相映,两岸霜色疏朗,看着一派平和静好。可她曾在这水下的暗流里苦苦挣扎,最清楚这片看似温柔的江水,转瞬便能吞噬无数鲜活性命。

      “夫人,江上风大,披上外衣御寒吧。”

      这声音?

      慕青岫微微一怔,回头望去,却是方才陪着她见乌孤、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的那位统领。

      “有劳你了…… 你的伤没事吧?”

      方才乌孤尚未做出决断之时,差点做出执意要强抢她离去的举动,是这位统领挥剑格挡,将她护在怀中,才逼得乌孤收手退步。

      “只是小伤,无妨。”

      她抬眸打量着这位素来沉默寡言、容貌寻常的人,不由问道:“韩戟将此次护行全权托付于你,足见器重。我从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那人沉默片刻,低声回:“韩将军麾下能人众多,夫人未曾见过,也是寻常。”

      她亦不再纠结,颔首道:“这一路凶险,多谢你们护我周全。”

      “不敢当。是夫人胆识过人,方才免去一场恶战。只是方才听夫人说起旧梦,紧要处却未曾说完,属下心中好奇,不知夫人可否解惑?”

      慕青岫略有诧异,再次抬眸看向他:“我方才所说,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纵使是梦,也该有始有终。不知夫人当年跃入江水之后,后续如何?”

      这人,性子倒是格外执拗。

      她轻轻舒了口气,淡然一笑:“说来也荒唐,那场梦里,我侥幸上岸,直奔云州,却十分倒霉,被人杀了……” 她其实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跟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说出这些荒谬的结局。

      可大概,这些荒谬也只能跟一个陌生人说。

      下了船,亦不多做停歇,直至疾行半日,踏入近处的郡县,有城防守护,众人心头的大石才彻底落下。

      卫恒亲自将她送至一处驿站歇息。

      驿站房间里,谢氏早已满心焦灼等候许久。见她推门而入,眼眶瞬间泛红,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泪水簌簌落下。

      “阿宁,你是不是受委屈了?快坐下,让阿娘好好看看。”

      自上次幽州匆匆一别,母女二人许久未见。如今历经这般大难终于重逢,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满心的依赖尽数翻涌上来,她乖乖靠在母亲怀中,任由其细细检视。谢氏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又摸了摸她愈发瘦削的肩头,悲从中来,方才止住的泪水,又一次落了下来。

      她心中亦是酸涩难忍,连忙柔声安慰。

      母女二人围坐在炭炉旁,从天明到天黑,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慕青岫细细讲了自己在猽北的种种,也说起乌孤虽有执念,好在始终以礼相待。谢氏听着,先放下了一半心。待到听闻乌孤追兵至渭水,最终却改了主意,未曾伤人、放她安然离开,余下的忧心也彻底消散。

      “还好苍天庇佑,你能平安归来。” 谢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从今往后,你哪里都不用去,安稳待在云州就好。倘若日后有缘,你遇到了意中人,我也绝不让你远嫁,他若真心待你,便入赘过来。”

      “阿娘,你提这些做什么?” 她顿时啼笑皆非。

      “是阿娘多言,不提了。我的女儿平安喜乐,比什么都重要。” 谢氏悄悄瞥了一眼窗外那道静默修长的身影,压低声音道,“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卫郎君当真是难得。他在猽北察觉不对劲,便第一时间急信来告,并主动请缨,潜入猽北护你周全,时时传信告诉我你的近况。你看现下,我们母女说了这许久的话,他还眼巴巴在这守着……”

      “阿娘......”

      “也罢,各有各的造化,都听你的。”

      炉火暖融融的,烘得她浑身温热,全完忘了外头的凄风冷雪。

      “天色不早了,我们用晚膳吧。”

      “行,我让人准备下去。” 谢氏起身,还没有来得及唤仆役,屋外的卫恒已然听见动静,抬手示意自己来安排,随即大步离去张罗。谢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内毫无心事的女儿,神色几番迟疑,终究轻声开口:“阿宁,这次回来,你……再没见过那人了吧?”

      谢氏心中实在有些犹豫,方才见女儿高兴,本也不想提这些。

      她一听便懂母亲所指:“阿娘,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谢氏轻轻叹了口气:“赶回云州之前,他曾和韩戟一同到幽州找过我。这次救你回来的种种谋划,说实话,大半应是他一手安排的。”

      “如今战事吃紧,辰王占了都城,正要集结大军反攻。这般紧要关头,他怎会分心插手我的私事?”

      听闻此言,谢氏脸上的迟疑更重了几分。

      “我此番来北境之前,他曾来幽州寻过我,话虽不多,但句句都是悔意。我当时怒极攻心,半句也听不进去,让他滚又不听,我就让人……” 谢氏语声微顿,带着几分无奈,“就让人打了他一顿。”

      慕青岫哑然:“他那样的人,竟甘愿受阿娘责罚?”

      “我当时气急了,本也没想着真能伤他,谁知道他就像一截木桩立在原地,任由旁人挥鞭责打,半点不躲,也不许旁人阻拦。到最后,我连怒气都发不出来了。”

      “他大抵是真的心怀愧疚,打过也就罢了。”

      “那你呢,你是作何想法?”

      “我与他早已和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还能有什么想法?” 她有些不解,“阿娘为何总惦记着这些旧事。”

      “我本也极其厌他,可那日看着他那般模样,心里反倒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早已是无关之人,阿娘不必再费心多想。”

      鼻端传来阵阵炙肉的香气,她小步跑到门边,眉眼舒展,“晚膳送来了,我们先用膳。”

      谢氏本想再多说几句,可看着女儿坦荡烂漫、全然释怀的模样,神色复杂地顿了顿,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入夜,慕青岫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身侧,连日疲惫尽数消解,一夜酣眠,直至天明才起身洗漱,才有空梳理诸事。

      慕青子业已平安脱身。一出猽北边境,韩戟麾下的那统领便安排兵分两路,奔赴两处渡口,避免队伍目标太大,遭遇变故时难免顾此失彼。抵达安稳地界后,慕青子大约自觉颜面有愧,不敢拜见谢氏,只匆匆向慕青岫道过谢,便自行上路了。

      积玉此前为了加急报信,日夜兼程赶赴幽州,连日劳累染了重病,至今还在幽州休养。

      昨日一心惦念母亲,无暇顾及其他。她本以为能见到韩戟,却没想到寻人一问,才知道韩戟此次竟然没有来,而是同他人一起留在云州留守,巩固城防。

      “云州出了什么事?”

      谢氏简略说了云州眼下的处境,慕青岫闻言心头一震,当即道:“如此,我们还是即刻返程。”

      于是,一行人在这座舆图上都难寻名号的小郡县休整一日,便再度启程赶路。

      卫恒策马随行,始终紧贴马车身侧,寸步不离。

      傍晚时分,抵达一处星火点点的郡县落脚。

      慕青岫掀开马车帘幕,望着窗外似曾相识的景致,一时竟想不起此地是何处。卫恒看出她眼底的疑惑,策马靠近,低声答:“我们到郦郡了。”

      郦郡?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从昨夜歇息的那个郡县一路前行,直往东南走,不日便可抵达云州。此番到了郦郡,分明是多走了远路。

      卫恒随即解释道:“今时不同往日,四方战事纷乱,路途暗藏诸多凶险。此处隶属冀州小陈侯辖地,小陈侯与镇远侯交好,走这条路,会稳妥安全许多。”

      她点点头,想来确实如此。

      不曾想投宿时却遇上了麻烦。

      驿馆官吏匆匆出来请罪,言道近来战火四起,南北往来的官吏、流民数不胜数,冀州相对安稳,大批避乱之人汇聚于此,驿馆的客舍早已住满。

      说罢,他又连忙开口,说另有一处居所,可引荐众人暂住。

      待到马车停在那座熟悉的宅院前,慕青岫心中再无半分意外了。一年之前,她曾在此短暂居住,后来为避祸远赴隗州。

      兜兜转转,竟又重回了此处。

      驿馆官吏笑得圆滑,“此处是当年镇远侯驱逐北境贼寇、镇守冀州时的临时居所。镇远侯威名赫赫,此地无人敢擅自占用,便一直留存至今。诸位途经此处暂住,想来镇远侯知晓,也定会应允。”

      此人着实是个八面玲珑的人。

      他早在驿馆时便已看穿众人身份,却看破不说破,还特意殷勤引路。可惜,此人消息闭塞,哪里能料到,她与那个镇远侯,已然毫无关系。

      她扶着母亲从容下车:“阿娘,我们今日便在此歇息,明日再赶路。”

      谢氏又是一番欲言又止,可看着女儿淡然模样,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旧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