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96、荻花 -

　　一夜的时间，足够赶很远的路程。

　　况且韩戟这次安排得十分周全，就连备好的马匹都膘肥体壮，脚程比普通马匹要快上不少。

　　再加使团持有猽北王亲手下发的通行令牌，一路上各处关卡全都畅通无阻，连夜策马赶路。等奔出好几座城墩，天色将亮，他们才舍弃原先的官道，转走一条隐蔽乡路，还在沿路岔口布下多重伪装，让身后追兵分不清他们真正去向，能多拖延一阵。

　　他们此行目标，径直奔赴渭水。

　　只有渡过渭水，才算真正安稳。

　　乡路不比官道平整，一路崎岖不平，再加上马匹连夜奔波早已疲乏，行进速度慢慢慢了下来。前头恰好能看见一座茅草搭建的简陋凉亭，带队之人当即招呼众人停下歇息，再继续赶路。

　　卫恒提着一壶清水，拿了一块胡饼，走到胡杨树下坐着的慕青岫身边。为她备好的男装尺码偏小，可她身形骨架太过纤细，穿在身上依旧空荡荡的。乌黑长发简单束起，远远看去，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还有几缕细软碎发，瞧着活像十五六岁的少年。

　　可她的眼睛却乌黑透亮，经过一夜的奔波赶路，非但不见疲劳，反而神采奕奕。

　　他从前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般模样。

　　不管是在隗州，还是身在王城，她的眼底永远是沉静的，隐忍的，孤注一掷的，又带了一点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警觉。可现在却是不一样，她眼里像淌着一条舒缓的河流，日光落在上面，波光轻轻晃动。

　　他迟疑片刻，终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初冬时节天寒风冷，她脸上却好似有暖意漫上来：“是，方才随行之人都跟我说了。他们讲宋开霁已经把所有事全盘托出，卫郎君，我心里实在高兴。”

　　她仰起头，毫不掩饰孩童一样灿烂的笑：“之前我还满心烦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查清当年的真相。如今一切都明明白白，我再也不亏欠任何人了，对不对？”

　　最后那三个字，更是带着几分稚气，像从夫子那里拿了课业满分，四处寻求别人肯定。

　　这一刻卫恒心中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欢喜，只走上前坐到她身侧，把手里的水递过去：“一路奔波渴了吧，先喝点水。”

　　她不接，只固执地看着他。

　　果然如此。

　　卫恒无奈轻笑，认真同她说：“对，你做得很好。”

　　她这才重新绽开笑颜，接过水壶，小口小口吃起手里的胡饼。

　　干冷的大风刮得头顶胡杨树枝哗哗作响，太阳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淡淡的微光，树影落在她身上，如同月光下柔和的水纹。

　　“那他呢，你恨他吗？”

　　她大约一心只顾着那个胡饼，一时没领会他的意思，疑惑抬头反问：“什么？”

　　卫恒正要开口再说，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此行统领，却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恭敬地给他们递过来一包干牛肉。

　　她轻声道了谢，这才反应过来：“你说翟兖？”

　　打开纸包，撕了一块牛肉干，她慢条斯理地嚼了两口。想了想，又道：“我不恨他，他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并没有杀我，他在有所误会的时候亦没有杀我。他此前救过我和我阿父，如今不过是拿我去换了个柳氏，这个买卖并不算太亏。况且，我与他已然和离，为什么还要花费力气去恨他？”

　　卫恒听完，一时无言以对，可心里的某处角落，竟然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等此番安稳回去，你打算往后做什么？”

　　“守好云州便可。大周日后不论谁执掌江山，我们慕氏都会俯首称臣。等天下彻底平定，我便同你一样，四处游历四方。”

　　他微微一愣：“你打算去往何处？”

　　“还记得我们最初互通书信时，你同我说过江南烟雨。猽北的凛冽朔风我已经见过，往后我便去往江南各郡。”

　　“好，若是这样，我可以做你的向导。”

　　“我可不缺引路之人。” 她微微扬起脸，带着几分得意，“我有韩戟，有母亲留给我的私卫，还有裴钊、积玉相伴，积玉做的点心味道极好……”

　　“他们只能陪你赶路，我却能陪你抚琴下棋、月下闲谈，这些事旁人替不了我。”

　　她认真打量他好几眼，实在不习惯此人突然这般直白的话语，忍不住道：“你这样说话，实在奇怪，我不习惯。”

　　卫恒也笑：“那我该如何同你说话才合心意？”

　　“于我而言，你便如天上皎洁明月，清贵高远，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他再也按捺不住：“你从未靠近过，又怎知不能相伴？”

　　慕青岫愣了半晌，往日里他向来恪守礼数，今日竟说出这般出格言语，一时怔在原地，脸颊微微泛红。

　　卫恒也察觉自己一时冲动，不自在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远处统领已然警觉起身：“卫郎君，我们该上路了。”

　　马匹歇足之后脚力快了不少，一路行进还算顺利，只遇上几队蛮横盘问的散兵，再无别的事端。韩戟挑选的这位统领，果然心思机敏。

　　他一早料到，经过一夜奔走，猽北王那边定然已经察觉，必定会大肆搜捕。此地本就临近猽北边境，一行人索性换上当地蕃商的衣衫，重金雇了两名域外之人充当马夫，又在镇上购置数车羊毛毡垫，远远望去，当真像一支正经商队。

　　一路关卡通行无阻，顺利跨过猽北与大周的边界，径直往渭水前行。

　　踏入大周疆土的那一刻，她悬了整夜的心，才算真正落地。

　　渭水之滨，江水滔滔。

　　很巧，重新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芦苇荡。

　　此刻漫天芦花纷飞，被江风吹得四处飘散，洋洋洒洒如同碎雪。她恍惚伸手，恰好一簇芦花落在掌心。

　　雪白蓬松，带着干草独有的清浅气息。

　　真好，它们干净落在地面，而非落在遍地染血的尸身之上。

　　所有缠绕不休的噩梦，都在慢慢消散。

　　卫恒望着她失神伫立的背影，想起之前那段突兀幻象，心绪复杂。脑海里零碎画面与眼前光景重叠，却又处处不同。

　　“走吧，渡船早已安排妥当。”

　　她轻轻点头，正要借着他的搀扶登船，远方忽然传来动静，隆隆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慕青岫猛地回头。

　　遥见很远之处，一队黑衣铁骑风驰电掣朝着渭水岸边疾驰而来。为首那人骑在队伍最前方，面容尚且模糊，风声却将他的呼喊清晰吹到耳边。

　　“阿宁……”

　　她身子骤然一颤。

　　卫恒立刻察觉，伸手将她护到身侧：“别怕，这里已是大周境内，没人能伤你。”

　　乌孤此人已然失了分寸，竟带着大批人马越过边境追到大周地界，也不知他是如何追上的。他们明明连夜赶路一整夜，途中几乎不曾停下休整。

　　可卫恒说得没错，脚下已是大周国土。

　　她转头望去，方才安静的芦苇荡里，瞬间走出无数人影，想来都是阿父提前安排的云州兵士。曾经孤身奔赴的故土，如今早已在此等候她归来。

　　那场可怖的噩梦，终于可以彻底终结。

　　可耳旁，还有声音穿来。远处铁骑越来越近，先前模糊的呼喊，此刻清晰无比：

　　“…… 不准登船，否则，我将他们通通杀了。”

　　她险些忘了乌孤的本性。

　　这些时日他待她敬重有礼，行事如同大周文雅君子，倒让她差点忽略，此人骨子里藏着嗜血狠戾。

　　片刻之后，黑压压的人马在岸边不远处勒马停下。随从纷纷下马，将沉重布袋扔在地上，没过多久，有人解开捆缚布袋的绳索。

　　于是，曾经熟悉的一幕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那些一个个在地上挣扎呻吟的，全是大周普通百姓，尽是老弱妇孺。口中堵塞的破布被扯下，哀哭求饶之声此起彼伏。

　　卫恒见此忍不住低声斥道：“卑鄙。”

　　一旁统领也怔住，望着眼前景象紧紧皱起眉头。

　　她心中清楚，若是硬碰硬厮杀，父亲安排的云州兵士人数足以抗衡，可一旦开战，这些手无寸铁的老幼根本没有获救的机会。

　　对面阵中走出单骑一人，面色冷冽，周身戾气慑人。

　　“阿宁，你回来，我便将这些人放了。”

　　说辞和前世分毫不差。

　　可她终究无法置之不理。

　　她缓缓地自卫恒身后走出，却被他一手用力地拉住：“你别去，我来同他交涉。”

　　“没用的，他为人我比谁都清楚。况且，我确实有话要同他说清楚。”

　　无论如何，她总要再赌一次。

　　前世与他相遇时，正是他戾气最盛之时；如今经过诸多变故，很多事情早已不一样。一个人这般偏执，绝不会单单只为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

　　“不行，太过凶险。你若一定要和他说清，” 卫恒放下平日自持的君子模样，毫无顾忌握紧她的手，“我陪你一同前去，绝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卫郎君。” 一旁统领冷静出声打断二人，“还是由我前去更为稳妥。我身手尚可，危急关头能出手救人。卫尉若是放心不下，可守在阵前，一旦看见老幼有脱身之机，便可领兵上前接应。”

　　卫恒迟疑片刻，望向对阵之前不停啼哭的百姓。

　　“不能再拖延，此人耐性极差，心思极易变动，应当当机立断。”

　　慕青岫轻轻抽回被他紧握的手，对上他满是担忧纠结的眼眸：“放心，此处兵士众多，他奈何不了我。”

　　“可是……”

　　“我不会出事，这一次，我定会护住所有人。” 她努力朝他笑了笑，“你要信我。”

　　凛冽朔风扑面而来，气温愈发寒凉。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朝着对面阵前那道高大身影。恍惚间，有冰凉细碎之物落在脸颊，她疑惑抬手一摸。

　　指尖一碰便融成清水。

　　竟是下雪了。

　　方才天色尚且平和，今年第一场冬雪，就这样悄无声息落了下来。她想起当初千里跋涉赶回云州时，也是漫天飞雪，可此刻心中反倒少了几分惧怕。

　　乌孤大步朝她迎面走来，相隔几步，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跟我回去。”

　　一旁统领见状，手已然按向腰间长剑，却被她淡淡抬手拦下。她直面此人，语气平静开口：

　　“你心里清楚，我不会跟你回去。”

　　“阿宁，昨夜我们已经依照大周礼制行过婚礼，你早已是我的妻子。”

　　“大周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聘缺一不可。” 她缓缓说道，“更何况昨夜与举行婚礼之人，根本不是我。”

　　乌孤瞳孔骤然收缩。

　　“你还记得，入大殿之前，我说腰间束带太紧，借偏殿一间屋子整理衣饰，你守在门外等候。片刻之后走出来的那个人，不是我。”

　　“你…… 你为何这般狠心？我待你难道不够好？我恨不得倾尽所有，把我能给你的一切全都送到你面前。” 乌孤攥着她胳膊的力道加重，语气越来越冷硬，“少时，你分明心肠温热，你从人贩手里买了我，甚至会为我包扎伤口…… 阿宁，我已经不是那个满身脏污，被关在地窖之人了，为何还要对我如此视而不见？”

　　雪越来越大。

　　两军对峙的空地上风声簌簌。

　　可她跟他之间的距离，足以说清楚每一个字。

　　“你还记得，先前我同你说起的那场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