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95、纰漏 -

　　他的确会凫水。

　　可那日被人推下渭水，几个贼人手段极恶，不仅用绳索把他的手脚死死捆牢，还在他身上压了一块巨石，存心要断他生路。

　　那一刻，他心中并无多少惧怕，反倒只剩一片心灰意冷。就在整个人沉沉沉入水底，四下幽暗昏沉，肺腑被积水逼得快要炸裂之际，他却隐隐看见一缕天光透了下来。

　　那束光亮越来越盛，透过波光潋滟的水波，他竟然看见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异样服饰，像是北境之人的装束，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孤零零立在芦苇荡边。飞扬的芦花被风刮起，似漫天白雪。纤细的身影，宛如一只折了羽翼的孤雁。

　　她就站在那里，放声大哭，哭得极尽伤心。

　　他心头顿时大急，只恨不得立刻挣脱水压与绳索的束缚，飞奔到她身边，把那单薄的身影妥帖护在怀里。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身躯在水中愈发沉重，不断下沉，最后就连那缕天光，也似沉睡之人缓缓阖上的眼眸，一点点暗了下去，最后彻底消散。

　　等他彻底清醒，已然被人从渭水里打捞上岸。他顾不得浑身湿透的衣衫，惊惶地四处张望，可河岸之上，除了萧萧的风声，哪里有什么如铺满雪花一般四处飘荡的芦花，自然，也没有她。

　　可是，心中那个始终无解、无从溯源的疑惑，却仿佛在这幻境之中终于得到了验证一般。

　　她说，她从来没有去过北境。

　　她说，虽然接到了宋开霁的那封冒充他而写的信，却从未轻信，更不曾远赴猽北私奔。

　　可此刻，他几乎可以笃定。

　　她一定去过。

　　她一定去过猽北。只是其间发生了什么，他无从知晓。若非如此，她绝不会孤零零一个，满身血污，在这渭水之边，哭得那般凄惨。

　　而实际，他明确去查过她的行踪。她真的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州。

　　可眼前所见的幻境，又该如何解释呢？

　　或者，这世间本来很多事情，就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就像她从来不曾同他解释，明明一开始，她说过她绝不肯接受一桩受人摆布的婚事，不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可转瞬之间，却又改了心意。

　　他自年少长成，一路走来顺风顺水。

　　出身名门世族，天资聪颖、悟性极高。旁人耗费苦功研习的诗书棋画，于他而言从不用费力。别人苦背数日的文章，他只需看上一遍，便能倒背如流。

　　族中长辈疼他，就连改嫁翟氏的母亲，心中也自觉对他亏欠良多，素来对他千依百顺。世人皆说他性情淡泊、与世无争，是难得的真君子。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觉得这世间万事，太无趣了。

　　有什么可争的？

　　万般世事，争与不争，到头来终究都会化作尘土。

　　直到他遇见了她。

　　不过是一次擦肩而过，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从此再也难以靠近。

　　那个雨夜，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时，他便在自己那个素来玩世不恭、冷眼观世的表弟身上，看见了一股势在必得的决心。他何尝不想如此，坦然坦荡，向所有人表明自己想要她的心意。

　　可他没有立场，更没有名分。

　　罗敷已有归人。

　　他做不出强硬介入之事。

　　当年母亲改嫁翟氏，纵然有家资傍身、门第显贵，终究是再嫁之身，依旧遭到翟族部分人刻薄奚落、流言非议。他始终记得，是自己这个表弟全然不顾旁人非议，一次次挺身而出，护在母亲身前。

　　二人虽无血脉相连，他自小就十分喜爱这个表弟。

　　表弟会逃私塾的功课，能打架，但凡让他占上理，便可以不管不顾地横行霸道，仿佛不知何为迂回。可面对翟父拿起皮鞭要教训他之时，又能极其机灵地能屈能伸，眼都不眨一下，马上跪地认错，让人哭笑不得。

　　与他的刻板无趣完全不同，他活得鲜活，恣意坦荡。

　　如同这世间每一株能经得起狂风骤雨的枝苗。

　　翟府蒙难那年，他闻讯匆匆赶回隗州，原以为会见到一个颓废潦倒、痛哭失态的少年。可推开那座愈发空寂死寂的府门，却看见这个表弟端端正正坐在书房练字。此前，任他父兄如何苦口婆心地劝皆是白费，如今他的父兄不在了，反倒安分守己、沉静自持。他看到一种悲伤，却又不止是悲伤。

　　命运翻覆，终究是开了一场莫大的玩笑。

　　从一开始，便尽数错了。

　　他本来已经不打算争了，也不打算抢。

　　那个雨夜之后，他心底本来还有一丝不甘心，甚至是不放心。可表弟主动寻到他，字字恳切地保证，自己对慕氏是真心实意，定会好好待她，视她为此生最珍视的妻子。

　　他万般无奈，无计可施，只得甘愿抽身离开幽州。

　　可如今，卫恒怔怔地立在殿中，望着满堂刺眼的红绸、满目喜庆喧嚣，静静看向缓步朝他走来的女子。

　　既然他没有做到，那这回便不能怪他了。

　　她脚上的镣铐已然除去，整个人却依旧带着几分慵懒倦态。

　　“先生怎会在此？”

　　这座高台本是宫中偏殿，昔年遭遇天火焚毁，未曾重建，尽数推平后改建成了观景之地。

　　“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卫恒静静望着她，语气平缓，“我给你的药，明晚宴饮之前，务必服下。”

　　“可以不吃吗？这药太苦了。”

　　卫恒定定看了她片刻，又缓缓开口：“你身子刚恢复，饮酒最是伤身，此药可解酒护体。”

　　慕青岫无奈一笑：“我记下了。明日大婚宾客众多，先生也需多加留意、好生保重。”

　　卫恒看向她身后几名身形壮硕的奴婢，唇角漾开一抹温和笑意：“无妨，夫人放心。”

　　翌日黄昏，婚礼伊始。

　　整个典礼简而隆重，尽合大周国之风。不尚繁奢，规制俨然，天地为证，负责举行婚事的礼官面色肃然，郑重端庄地循礼而行。

　　宴席之间，宾客席落座了二三十人，全是大周国人面孔，除了偶尔一两个，她略微有些印象，其他的却全然不认识。慕青岫用纱扇遮面，凭眼角余光，甚至留意到其中有两个人，身材较为瘦小一些。看来，韩戟此次也是万分小心。

　　“礼毕 ——”

　　礼官绵长的唱喏声拉回她的思绪。乌孤眼中迸出狂喜，甚至不管他人眼光，快步上前，伸手揽住新妇的腰肢，满面都是得偿所愿的喜色。

　　他亲自扶着新妇走入新房。

　　旁侧侍立的老妇笑着上前柔声催促：“王上只管前去招待贵宾，新妇这里有我等照看，尽可放心。”

　　乌孤微微迟疑，也深知前头需要再应付一二，便派身边几名亲信严守房门，细细查验周遭并无异状，才俯身凑近新妇，声音温柔又急切：“阿宁，你在此稍等一下，我打发了外头的人，立刻就回。”

　　新妇躲在羽扇之后，含羞轻轻点头。

　　乌孤心中愈发欢喜，按捺不住心绪，大步走出新房，前往前厅宴席。

　　厅中宾客正纵情宴饮，见他出来纷纷起身敬酒。他陪着众人草草饮了两杯，满心都是新房中的人，愈发心不在焉。一众宾客皆知他此刻心急，纷纷哄笑，不再刻意纠缠，轮番道过贺词，便识趣归席，继续饮酒食肉。

　　诸事实在太过顺遂。

　　他匆匆离了主殿，折返而归。夜空月色皎洁，高悬穹顶，清辉洒落周身。方才两杯淡酒本不足以醉人，可人心执念经年，此刻如愿以偿，只觉四肢百骸皆是舒展喜悦，身形都似飘了起来。守在门外的心腹见他折返，皆知他此刻心急难耐，连忙上前为他打开房门。

　　乌孤刚要跨步入内，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叮嘱：“尔等稍后退远些值守。”

　　几名心腹自是心照不宣，恭敬领命。

　　房内红烛高照，暖光融融。

　　猩红喜帐低垂，锦缎铺床，案几整齐，满室红妆静谧旖旎。

　　房中几名猽北老妇人见他入内，连忙张罗着新人饮下合卺酒，随后便赶紧轻手轻脚尽数退出，阖上房门，将一室温存留予二人。新妇静坐床榻，垂眸含羞。乌孤竭力按捺心底的激荡，可抬手执起挑扇的指尖，依旧忍不住微微发颤。酒意缓缓翻涌，愈发催人情动。他平生并非毫无风月经历，却从未有过这般急不可耐的时刻，仿佛片刻都不愿再等。

　　好在，终于不必再苦苦等待。

　　羽扇挑落，那张他日思夜想、含娇带羞的容颜彻底展露在眼前，唇角还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得前所未有。

　　她从未这般对他笑过。

　　他自然再也按捺不住，伸手将新妇紧紧拥入怀中。

　　案上红烛轻轻噼啪一响，炸开一朵圆满烛花，恰似良辰吉兆。

　　身下女子并未反抗，似早已安然认命，只羞怯地将脸庞埋入绵软锦衾。片刻之后，纤细的手轻轻攀上他的衣领，细软相缠，似生怕他抽身离去。

　　乌孤心中徒然大喜，再无半分顾忌，尽数褪去碍事衣衫，俯身而下。

　　站在门外的守卫，听到房中传来隐隐约约的动静，相视一笑。

　　主殿之上，一众宾客尽欢酣醉，个个步履踉跄、东倒西歪，不少人不胜酒力，需同伴搀扶方能挪动身形。看守之人皆得了猽王的命令，全程不敢松懈，紧盯众人动向。好在除了陆续几个嚷着要去小解之人，整个晚上倒也没有特别不寻常之处。

　　既然如此，

　　最后，便也放这些人下山而去。

　　乌孤积压多年的遗憾，今朝终于得偿。几番缠绵缱绻，直至天色微亮，他悠悠转醒，怀中温香软玉温存依旧，女子温顺依偎、默然臣服。心头再度激荡难平，忍不住再来了一次。

　　此番温存绵长而热烈。

　　女子唇齿间不经意溢出数个字，不过是床笫间无心呢喃，却如同一盆彻骨寒水，尽数朝乌孤迎面浇来。

　　这不是大周的语言。

　　他不可置信地骤然翻身下床，抬手一把撩开层层帐幔。

　　天色已然大亮，晨光通透，清晰照亮床榻上的人影。

　　那张脸，确实是他熟记于心的模样。

　　可是，他蓦然想起那日，慕青岫微微提起裙裾，露出的那寸雪白脚踝。

　　大周水土温润，女子肌肤多莹白细腻；北境风沙凛冽，女子肌理多偏黝黑健美。榻上之人肤色虽也算白皙，却远不及那一眼的惊艳。

　　乌孤眸光骤沉，倏然转身，端起案上剩余的酒水，尽数泼向女子惊惶的面容。

　　顷刻之间，女子面上肌肤泛起异样痕迹。乌孤压住胸中滔天怒火，伸手扣住她的面门摸过，果然有粉质伪装簌簌脱落，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容貌。

　　“你是谁？”

　　他厉声怒喝，眼底杀意翻涌，几乎要即刻拔剑。

　　女子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哭声颤颤：“王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方才才清醒……”

　　中计了。

　　终究还是中计了。

　　他步步谨慎、万般提防，到底还是栽了。可他不解，纵使有人能易容成她的模样，可气息神韵全然不同，自己又素来熟知她的一切，怎会被轻易蒙蔽？

　　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乌孤眼底戾气沉沉，凌厉目光扫过整间新房，最终落于那只丢于地上，空了的酒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