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幻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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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当年相比，到底有些不同。
就在这间屋子里。大婚那日，锁住她的铁链，一头捆着她的脚，另一头拴在大殿的梁柱上。
只是眼下的境况，也并没有好上多少。眼下脚上这副镣铐是精铁打造，比寻常囚犯的脚镣粗上一倍，沉重至极。戴着这样的桎梏，本就寸步难行，更别说从这里脱身离开了。
“信已经送出去了。” 慕青子把熬好的草药从药匣里取出来递给她，“你怎么知道云州在猽北安插了暗哨？”
“我阿父从前一直把你当成掌中娇女，这些事自然不会跟你说。可我阿娘平日常打理州中政务，知晓不少内情。以前我任性，执意要与人……” 说到这里，慕青岫微微一顿，心底不由自主跳出一个人的身影，她不动声色低下头，继续道：“阿母为了以防万一，提前把沿途几处暗哨据点告诉了我。”
“区区几个人，能顶什么用？” 慕青子语气带着焦灼，“再过几日，便要筹办大婚了。”
她好笑地睨了慕青子一眼：“你在担心什么？”
慕青子不肯坦然承认。相处这么久，心里的恩怨早就放下，更是真心生出几分担忧，嘴上却依旧嘴硬：“是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你这般得猽北王的宠爱，我正好躲在大树底下好乘凉。说不定猽北王爱屋及乌，还能高看我一眼。”
慕青岫哪里看不透她的心思，却也没有点破。
从日程上来看，的确退无可退了。
原本她的身子已经日渐好转，可不知为何，前几日服药调理时，忽然气血倒逆，呕出了一口鲜血。她自己倒没觉得身子有多大不适，可乌孤格外紧张，又听了新来医师的建议，将婚期往后顺延了几日。
但也，仅仅只是顺延几日罢了。
“乌孤如今改了主意，不想大肆宴请宾客，这对我们当日的行动十分不利。所以我想了个法子，让大婚这天热闹起来，方便我们行事。”
说完，她双眼含笑，定定看着慕青子。
慕青子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可没有本事，能让乌孤把婚礼办得热闹。”
“怎么会？你别忘了，你是大周国皇帝亲封的郡主，身份尊贵。过不了两日，韩戟的人马就会假扮大周使臣，以你生辰为由，专程送来大周的贺礼。”
“可我听闻旁人私下议论，如今大周国内乱象丛生，太后和皇帝都自顾不暇，哪里还会记得我这个凭空受封的郡主？”
“乌孤定然会起疑心，可大周与猽北路途遥远，就算他派人前去查证，我们也早已离开此地。再者，大周如今内乱未平，倘若猽北趁机发兵，只会让大周雪上加霜。这时大周派出使团安抚，情理之中。我早已写信将计划传回云州，他们定会依计行事。”
婚期一改再改，乌孤的耐心早已耗尽，绝不会再为此事退让改动。
“你若是有空，便去一趟木兰宫。”
“去那里做什么？” 慕青子又是不解。
“你猜猜，我想让你去做什么？”
慕青岫不再多言，只笑着喝完了碗里的草药。慕青子狐疑地收起空碗放回药匣，片刻后才恍然大悟，顿时兴高采烈，想想又不甘，便瞪了她一眼。
晌午时分，乌孤来了，见她身子无恙，心里安定不少，兴致勃勃地同她说起几日之后婚礼所用的各项物件与安排。
“阿宁，所有筹备皆是依照大周礼仪，你可还欢喜？”
“自然欢喜。” 她神色淡淡。
乌孤并不在意她的冷漠，只慢声道：“我知道这桩婚事，你心里始终不情愿。但日子久了，你自会明白，我绝不会比翟兖差。”
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随意抬眼一扫，发现他手腕上多了好几道新的伤口。
“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习武之人，日常磕碰受伤，都是常事。”
“人都是血肉之躯，受了伤便痛，怎么能算是寻常小事。” 她随手拿起案上的绢布，又从匣中取了外伤药膏，动作自然地替他清理、包扎伤口。
这般寻常举动，却让乌孤心头一阵激荡。他霍然站起身，伸手用力将她抱住。
她心头一惊，想要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桎梏。
“别动，就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乌孤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幽兰香气，只觉得此刻心里说不出的柔情蜜意，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你可还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我一身狼狈，你张口便问我疼不疼？”
“阿宁，你知不知道，从那时起，我就多想像现在这样抱住你。可那时你离我太远，你身侧有华丽的马车，有许多人把守，人人对我虎视眈眈，半分都不许我靠近…… 那时我便暗暗发誓，若是有一天，我能走到你身边，能这样抱着你，便是我最大的心愿。”
“你的心愿已经达成了，还不赶紧放手？”
乌孤连忙低头，看见她眼底的嗔怪，慌忙松开手，局促道：“你又要怪我唐突失礼了对不对？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情难自禁。” 见她似仍不高兴，不由地有些讪讪，目光复又落在了她手里的金疮药上。
“好好的，你房里怎么会常备这种跌打损伤的药膏？”
没成想这话一出，慕青岫神色更冷，径直坐回榻上，全然不再理会他了。
乌孤一头雾水，正自疑惑。
恰好这时，她微微拢了拢脚边的裙裾，隐约露出一截玄黑铁镣。他心头一震，立刻蹲下身，轻轻掀开她的裙裳。
果然。
雪白的脚踝上，尽是铁链反复摩擦出的伤口，好几处破皮结痂，落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心底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懊恼。
“我明明问过工匠，他说这精铁镣铐不会磨伤人，怎么会伤成这样？”
“精铁器物，短时触碰自然无碍。可你前段时间叮嘱我多走动，说如此才能气血顺畅、养好身子。我便听你的话多走动，久而久之，便磨出了这些伤。”
乌孤听完，心中越发懊恼，伸手轻轻抚过她脚踝的伤痕：“现在还可痛吗？”
“不痛了。” 她迅速收回脚，重新拢好裙裾，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乌孤想起方才的那番对话，心疼更甚，在房中来回踱步许久，犹豫再三，终于开口：“不然，我让人先给你解开镣铐吧。”
“别解。若是解开了，你心里只会更不放心，说不定连房门都不许我踏出半步。前段时间运回的那株蒲菊快要开了，我还想去花房看看。若是移栽到屋里，也就没意思了。”
乌孤刚到嘴边的主意，被她这番话堵了回去，只能尴尬一笑。
到底挨不住心中煎熬，他再次看向她裙下遮掩的镣铐，思虑再三，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明日就让工匠过来，把这镣铐斩掉。反正再过几日便是大婚，若是被宾客看见，终归不好。”
“大婚当日，还有旁人要来？” 她侧过头，故作诧异。
提及此事，乌孤脸色微沉，带着几分不耐：“今日大周来人了，说是恰逢福安郡主生辰将近，特地送来慰问贺礼。”
他心里清楚，使团带来的绝非女子的生辰礼物，全是猽北当下紧缺的粮草、药材，还有棉衣麻布。今年猽北降水稀少，草地贫瘠、牛羊瘦弱，这些物资对猽北而言，皆是刚需。他本就战败之后无力再战，亦心知大周如今内乱不休，如今皇帝刻意示好拉拢，自然乐得悉数收下。
唯一让他烦心的是，不知是谁嘴快，泄露了他近日大婚的消息。那些运送贺礼的使团人员，听闻后纷纷吵着要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他本是万般不愿。
可忽然想起，先前自己告知这慕氏，婚礼不宴请宾客时，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失落。世间女子，谁不期盼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更何况她此前被大周国那镇远侯无情背弃，为了她的体面，也该有一场盛大的婚事。
这般一想，便也应了下来。
来的宾客都是大周使臣，反倒正合心意。
使团回去之后，定然会将大婚的消息传回大周，传入那镇远侯耳中。翟兖为人狡诈，当初表面向大周皇帝进言，大方将她相送，背地里却暗中动手脚，坏了所有事。甚至，他至今也没能查清，翟兖当初究竟布下了多少手脚，才让他计划的一切功亏一篑。
而这一次，他终于探得柳氏对翟兖至关重要，这才想出了换人之计。
所幸，计策终究奏效。
乌孤想到此处，便不由自主地嗤笑了一声，什么眼光？如此不识珠玉。真是愚蠢。
不过，幸好此人愚蠢。
“你脚上的伤不能这般将就。金疮药虽能愈合伤口，却容易留下疤痕。我现在就让那位医师过来为你诊治，他是大周人士，定然有润肌消疤的法子。”
那位大周招募来的医师，慕青岫此前从未见过。
往日问诊把脉，乌孤都会让人设下层层帘帐，她连对方的身形都看不清楚。
可这次伤在脚踝，乌孤看着狰狞的伤口，满心愧疚忐忑，情急之下，竟忘了布设帘帐。那医师躬身入内，先用药水细细为她清洗伤口，再从药箱取出药粉，轻柔敷上，随后低声道：“夫人放心，这是我家祖传秘方，定然不会留疤。”
慕青岫满意点头，转头对乌孤笑道：“方才脚踝又痒又疼，敷上药之后只觉一片清凉，舒服多了。”
乌孤见状自是十分满意，扬手吩咐：“赏。”
医师谢过赏赐，继续恭敬伏地道：“只是此药需要反复涂抹，待一层药力被肌肤彻底吸收，再涂下一层，这般反复，约莫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尽数起效。”
“那就有劳先生了。”
乌孤因国事在身无法久坐，留下几名亲信守在屋内，便匆匆离去。
慕青岫漫不经心地扫过屋内几名身形魁梧的亲信，转头又看向正在为自己敷药的医师，随口问道：“听闻先生是大周人，不知是何处人士？”
“回夫人，在下是云州人氏。”
“倒是难得，竟能遇上同乡。先生为何会远赴北境？”
“我原本在北境游历，恰逢猽北国君广招名医，为夫人诊治，便揭榜前来。”
“那也算一场缘分。我久居殿中，日日烦闷无趣，先生游历四方，途中可有什么趣闻，不妨说来听听？”
“北境风物平平，并无多少趣事。只是我途经渭水时，曾遇一桩怪事。”
“哦？”
“在渭水之旁，偶遇了一伙匪寇，欲劫掠我行囊。我将财物悉数给了他们，可他们又担心我会报官府，便将我推入了湍急水中。所幸我水性尚可，倒也无甚大碍。只是在水光潋滟之际，竟然看见了一个神色悲戚的女子，独自一人坐于河岸哭泣。我奋力凫水，本想上前问询缘由，可没想到待上岸之后，岸边只剩一片茫茫芦花，再也寻不到那女子的踪迹。”
她淡淡哦了一声，“竟有这般奇事，青天白日，难不成是看见了鬼怪？”
“我幼时虽曾涉猎佛法，却向来不信前世今生之说。可那日立于渭水之畔，水光映人，我竟恍惚窥见了所谓前世与今生。”
慕青岫终于抬眸，望向面前之人那双墨色深沉的眼眸。
“先生这番说辞，倒是颇为玄妙有趣。”
“过几日便是我的大婚之日，先生若是不嫌弃，便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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