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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暗云 - ...


  •   幽暗的地牢之内,唯有豆大的火苗轻轻跳动。

      四下墙垣阴冷,死气弥漫,整座牢狱处处透着森然寒意。

      宋开霁刚闭上眼睛,便被牢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那些摇曳晃动的人影步步逼近,他瞬间便明白了过来。

      果然,下一瞬,一道挺拔的身影逼近,立于幽暗的牢门之前,周身气场沉冷迫人,面色阴郁,威压沉沉。

      “把门打开。”

      一旁的牢头不敢有半分松懈,连忙取来钥匙,打开了牢门。

      宋开霁费力睁开肿胀的眼皮,看清翟兖此刻的脸色,不由得讥讽一笑。

      “堂堂镇远侯,外头皆将你传得神乎其玄。说是早年边境鲁城一战,敌众我寡、局势危殆,众人皆束手无策,唯独你不惧,临危受命,巧设布局、凭一己智勇稳住大局,世人皆称奇才。可在我看来,实在也不过尔尔。至少,比起我预料的,你来晚了。”

      “给你机会,现在再将实话说一遍…… 若再有半点虚言,我就让人一寸一寸敲断你的骨头。你大可试试。”

      “实话?可惜,你亲自将那慕女送往猽北,如今就算得了实话,又能如何?”

      宋开霁却看也不看翟兖一眼,只自顾自地靠着监狱的墙壁,费力坐了起来。

      “乌孤自少时便一直牵挂那慕女,朝思暮想,甚至不惜每年冒险遣人混入云州,只为得一张那慕女的画像,以便珍藏,论起这份用心,侯爷恐怕也要自叹不如。”

      “一个人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心上人,必会百般珍视。我劝侯爷不必再执着探寻,这段时日下来,乌孤与慕女早已做了恩爱夫妻,侯爷又何必无趣,去搅扰人家的好事?”

      翟兖听着这番话,并未动怒,只是死死咬紧了牙关。

      “你这般言语相激,无非是想逼我杀你。可你若身死,孟家便断了唯一的根。你试想,你父亲泉下有知,会不会心生不甘?”

      宋开霁无所谓地摇了摇头:“我家父,一生迂腐。笃信天地公道、世间正义,一腔热血只想精忠报国。到头来,辜负了我娘亲,也顾不上亲生骨肉,落得那般凄惨下场,有什么不甘?不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罢了。”

      “当年孟公,究竟是被谁所杀?”

      宋开霁没有再接话,低低咳了几声,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抬眸笑道:“侯爷深夜来访,扰我安眠,又紧着再三盘问,难道不该为我备一壶清酒、几碟好菜?”

      翟兖满眼厌憎地盯着他,片刻,面无表情地吩咐牢头:“按他说的做。”

      牢头不敢耽搁,立刻搬来矮桌矮凳,摆上两三碟凉菜,温了一壶清酒,置于牢中。

      “说,你为何执意针对云州慕氏?”

      宋开霁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上一杯清酒,这才慢慢开口:“云州慕氏,不过和我家父一般,都是乱世里倒霉的垫脚石罢了。”

      那一年,家父得上头之命,以回乡经过的名头,入云州,向当地征调箭矢军备。那慕道文生性怯懦,自然不敢违逆,只得依从,数次送来大批箭矢,合计数量足以支撑后续祸乱之事。”

      “后来他偶然得知了这批箭矢的真正用途,心中惴惴不安,数次想要出言警示。奈何尚未决断,便被幕后之人察觉异心。对方先下手为强,罗织污名,干脆利落地将他构陷诛杀。”

      “只是那幕后之人万万没有料到,家父虽不敢公然反抗,心中却存着几分道义,将所有缘由始末写在一封密信之中,早早送出,最终落在了我的手上。”

      “彼时我年纪尚幼,只谨遵叮嘱,悉心保管,不敢私自开启查看。直到都城噩耗传来,我才慌忙翻看密信,知晓了其中所有隐秘,当时只觉晴天霹雳。”

      “所以,你后来才渐渐行事乖张,讨人生厌,是故意的?”

      “翟侯想必早就查过我,” 宋开霁浑不在意道,“可惜,你太大意了,又对我极不屑,但凡往深处查,就能查到后来我随养父母到了云州。”

      “那时我寄居的远亲一家,待我深厚。我亦知自己身世一旦暴露,必会连累收养我之人,给他们招致灭顶之灾。无奈之下,我只得故意肆意妄为,惹怒他们,就此斩断了亲缘。”

      翟兖静静听他说完,沉声再问:“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侯爷心中早有答案,何必再问我。” 宋开霁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惨然一笑,“我投靠辰王,在他的扶持之下,亲近流落大周的乌孤,成为辰王与猽北之间联络的引线。仅此而已。”

      “你父亲一生为国尽忠,你却做出这般悖逆之事,他日泉下相见,你难道无愧于心?”

      “我做我想做之事,报我想报之仇。既然不能亲手斩杀的仇人,有人替我了结便足矣。我纵然卑劣,可这世间远有比我无耻之人,不也依旧活得安稳自在?”

      “那慕氏无辜,何曾亏欠于你?你为何要牵累于她?”

      “都是局中人罢了,谁也别说谁可怜。更何况,我将自己的命留到现在,也算对得起她了。”

      “我最初的目的,不过是借慕氏牵制侯爷,挑起是非,让你无暇插手辰王诸事。” 他露出一丝苦笑,“说来倒是可笑,我若早知你暗藏谋心、对朝廷上的那对母子早已心怀异志,当初一早投靠于你便是,何必弄出这些是非出来。只可惜事已至此,再无后悔余地。”

      “如今辰王已然占据都城,那一对母子的下场定然凄惨。即便此人失败了,你也会推文王上位。我心中心愿已了,再无半分郁结,日后天下谁主江山,更与我毫无干系了。”

      话音落下,一缕黑血缓缓从宋开霁唇角溢出。

      翟兖蓦然察觉异样,厉声喝道:“你还未曾告诉我!当年我父兄在云州城,究竟看见了什么?”

      “此事…… 侯爷何不亲自去往云州,问一问慕道文?”

      宋开霁身躯缓缓软倒在地,唇角依旧残留着一丝心满意足的诡异笑意,彻底没了声息。

      翟兖静静望着那具死寂的躯体,良久,终是吩咐:“将他埋了吧。”

      再多追问已然无用,当下最要紧的事,并非去云州要一个真相。

      他转身走出牢笼,一众隐在黑暗中的军士纷纷现身。

      “昼夜不停,即刻传令猽北暗桩。”

      ......

      夜幕降临,天色渐渐暗沉。

      谢氏车辇匆匆驶入云州城门,一路疾驰,直奔旧日府邸。府中管事久候主母不归,得知车辇归来,连忙踉跄小跑,赶往书房向慕道文禀报。

      慕道文此刻正与城中诸位将领商议诸事,听闻谢氏归来、已至府门之外,自然是又惊又喜,当即丢下众人,快步出门迎接。

      谁料刚走到偏厅外的游廊,便与匆匆赶来的谢氏迎面撞上。他尚且来不及唤一声夫人,谢氏迎面便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打得慕道文头脑嗡嗡作响,当场怔立原地,全然反应不过来。二人成婚数十载,谢氏素来温文端庄、恪守士族礼法,气度雍容。即便知晓他在外私养外室、诞下私生子,也未曾多做纠缠、恶语相向。今日这般失态动怒,直接将他彻底打懵。

      “夫人……”

      “慕道文!当年我识人不清,才错嫁了你这狼心狗肺之人!你在外私养外室、欺瞒于我,是我自作自受,这份苦果我自认便是。可阿宁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亲手将她推入隗州火坑不说,如今更是眼睁睁看着她在猽北受苦。猽北何等凶险,尽是豺狼虎豹盘踞,你心中岂能不知?要不然,你那一心攀附富贵的外室之女,何至于哭着闹着要回来。”

      谢氏自从得知消息,只觉天塌地陷,连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可谢易如今困于都城,且如今天下大乱,各方兵马混战不休,朝廷自顾不暇,谁能在这个时候出手相助?

      唯独云州一地纹丝不动,这般对比,让她怒火中烧,日夜兼程赶回府邸。

      只是她连日舟车劳顿、未曾好好进食,盛怒攻心之下,本想再扬手补上一个巴掌,终究力不从心,两眼一黑,身形一晃,险些晕厥在地。

      慕道文连忙扶住她瘫软的身子,急声解释:“夫人,阿宁亦是我的骨肉,我岂会置之不理?只是近日得密报,都城已然失守,太后与圣上已从宫中密道脱身,由亲兵护持,正向我云州而来。值此紧要关头,我既不可外泄风声,亦无法抽身离去。”

      “圣上、太后?” 谢氏泪眼含怒,满心失望,“我这些年装聋作哑,并非一无所知!昔年你惶惶不安、替人背锅担罪,如今辰王占据都城,旁人拥文王自立,天下乱象丛生,你偏要蹚这浑水!就不怕引得辰王追兵,祸乱云州?”

      “你自甘投身乱局我不管!可我的阿宁该怎么办?” 谢氏全然失了往日端庄,双手死死攥住慕道文衣襟,泣声质问,“当年我屡屡劝你,翟兖求婚动机不纯、心思叵测,绝非阿宁良配,你半句也未曾听进!如今果然应验,他心中早有意中人,为了此人,不惜将阿宁送往猽北、弃之不顾!”

      “慕道文!我看你与翟兖本是蛇鼠一窝,心肠一般歹毒!”

      “夫人……” 慕道文一声苦叹,满心愧悔,“你今日如何骂我、怨我,我尽数认下。当年确是我有眼无珠、糊涂昏聩。我纵使半生愚钝,也知骨肉情深,何尝不想救阿宁?可云州尚在,云州数十万百姓尚在,千家万户安稳度日,我岂能弃万民于不顾,只顾自家私情?”

      谢氏听罢,悲从中来,忍不住仰面凄凄痛哭。慕道文从未见过端庄守礼的妻子这般失态,心头酸涩难当,眼眶也随之泛红。

      “夫人莫忧。” 慕道文连忙安抚,“我早已暗中组建一队人手,方才在书房,正是与诸将商议营救阿宁之事。你且看此物。”

      他慌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谢氏抬手拭去脸上泪痕,展开书信,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泪水再度汹涌而出:“是阿宁的信……”

      “正是。阿宁暗中传信,嘱我在边境布置人手,伺机接应她脱身。我已命韩季带人先行潜入猽北,蛰伏待命,寻机助她逃脱险境。”

      慕道文握着手中的家书,已经压下的那一丝诡异之感,再度涌上心头。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段模糊画面,似某日,他也曾接过如此一封莫名而来的密信,之时尚未开启,慕青子正好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他一时分心,随手将信搁置一旁。待事后回想,那封未曾开启的书信已然不见,遍寻无迹。

      或许是随风飘落水榭之外。

      又或许,是被无知仆役随手扫去了。

      “既然她尚能写信传讯,可见处境并非绝境。” 谢氏没留意到他的神色,只精神一振,连忙拭去眼角泪痕。

      “云州由你坐镇守护,北境之行,我去。”

      “夫人万万不可!” 慕道文急忙阻拦。

      “不必多言。” 谢氏神色坚毅,“我谢氏儿女,自幼文武兼备,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弱女。你守好云州、护住一方百姓便可。”

      慕道文望着妻子决绝的模样,满心愧疚翻涌,几欲老泪纵横,低声叹道:这些年,终究是我辜负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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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