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苍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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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格的伤势极重。
除了背上几道极深的刀剑伤口，最棘手的是肋下刺入的一箭。这伤此前并未得到妥善医治，箭头只是被草草拔出，伤口敷药包扎也极为敷衍，迁延至今，愈发凶险。
军医是个脾气暴躁的老者，一边低声怒骂，一边暗自心疼。他快手快脚取来医具，将伤口翻起的腐肉逐一割除，再敷上军中最好的伤药，重新仔细包扎妥当。
然后，便是陷入漫长的等待。
这段时日，翟兖与辰王的对战，终于有了决定性的结果。陂县虽地处大洲腹地，却紧邻隗州，不少地貌风物都与隗州相似。连日降雨，山林低洼地带排水不畅，空气沉闷压抑，腐朽的枯枝败叶蒸腾而起，化作山间白雾瘴气。他们刻意示弱、装作兵力不足，主动舍弃一座小城，又率军佯装败逃，引诱辰王兵马乘胜追击。
沿途平原渐渐稀少，山地层层叠叠显现出来。
辰王将士见翟兖部众溃不成军地狼狈逃往山中，顿时心生得意，甚至有人忘形之余提议纵火焚山，以便阻杀。
麾下诸将志得意满，全然没察觉危险已然悄然逼近。
天地间，风势陡然大变。
阴风四起，山间大量白雾升腾弥漫，漫漫荡荡笼罩整片山林。多数士卒不识瘴气，只当是寻常水汽，全然不曾防备。唯有少数久居山中的老兵一眼辨出，慌忙高声示警，众人闻讯纷纷朝上风口奔逃。
可不等众人尽数撤离，已有士卒猝然倒地。全军顿时大乱，争相奔走，却这时才发现，上风口早已被翟兖的伏兵牢牢占据、死守不退。
往上突围，便是漫天箭雨，而原地躲藏，只会迷陷于瘴气之中。
一时之间，山地之间哀声一片，到最后声音渐息。
此战的胜利也彻底扭转了之前一直胶着的战况。面对越战越勇的翟家军，损耗了不少兵力的辰王只能开始撤退。他原本以为，只要啃下翟兖这根硬骨头、便能重回稳操胜券的局面。可如今兵败，文王在外的声势又已然稳固。他只得压下浮躁心态，果断撤兵保存兵力，一改此前轻敌冒进的姿态，决意先稳住都城，再图后事。
翟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待他收拾完战场、返回主营，庞仓立刻满脸喜色赶来报讯，说是李格醒了。翟兖听闻又惊又喜，甚至来不及卸甲，快步便赶往伤兵营。
李格被安置在伤兵营一个单独的小帐之中，听到他连声的呼喊，勉强睁开了眼睛。
“如今伤势如何？可还有凶险？能不能说话？”
军医抚着花白的山羊胡，对自己妙手回春的医术颇为自得，从容回道：“人既然醒了，便是熬过了鬼门关，已然无大碍。只是久病初愈，身子亏虚，不宜劳神动怒、多言耗气，先喂些汤药吧。”
一旁杂役连忙上前，小心将李格扶起，喂下半碗汤药。药汁入腹，李格神智愈发清明，挣扎着便要起身行礼。
“侯爷……”
“别乱动，小心伤口崩裂。” 翟兖连忙出声制止。
“属下无能，让人钻了空子。如今北境的战况如何？” 李格气息不足，语气却急切。
庞仓在一旁乐呵呵地插嘴：“你只管放心，猽北人早就已经被我们击退。安心养好伤势，往后正是你沙场建功、大展身手的时候。”
李格怔怔片刻，模糊想起昏迷前遍地惨烈的景象，眼尾瞬间泛红，低声愧道：“是属下识人不清、太过疏忽，连累这么多兄弟殒命。只求没有耽误侯爷的大事。”
“不曾耽误。”
翟兖见李格转危为安，连日压在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心底畅快不少，温声安抚：“过往之事不必再提。你素来忠心，奈何人心叵测，非你之过。别说你，便是我，此前也被虚言假象蒙蔽。如今局势已然拨乱反正、安稳无虞，你只管安心养伤即可。”
“是，都怪属下糊涂，被那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所蒙骗…… 既一切安好，我便安心了。”
李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惨白的脸上勉力出了一丝笑意，犹豫了一下，复又道：“柳氏此番通敌误军，折损无数将士，罪责深重、无可饶恕，侯爷无论如何惩治她都理所应当。只是柳父当年对我有启蒙教导之恩，待我犹如亲父，若是可以……”
此言一出，军帐中众人手中动作一顿，皆望着他。
李格见状，有些不安：“若是侯爷已经发落了此女…… 便也算了。”
周围依然一片死寂。
军医意识到了什么，微微叹了一口气，拎起药箱悄然地退了出去。
庞仓握着羽扇柄，脸色难看至极了。
李格不解地环视众人，见满帐依旧沉默，心头慌乱更甚：“难道说你们赶到的时候，没能擒住柳氏，让她逃走了？” 他蓦然想起了当时关键，情绪陡然激动，挣扎着想要起身，“对了，箭上有毒，你等是不是都中了她的算计？折损了多少人手？都怪我！是我心慈手软，没有将她严加看管，才让她有机会私通猽北、通风报信！”
军帐之内，依旧寂静无声。
方才军医离去时，厚重的门帘留了一道缝隙，瑟瑟秋风穿帐而入。案台之上，不知是谁放了支羌笛，风吹过细细的微孔，断断续续地发出低低的呜呜之声。
庞仓喉间发紧，不敢言语，他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地望向了翟兖。
只是翟兖背对帐帘而坐，背着天光，半张面容隐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并看不太清楚他此刻的神情。
良久的沉寂后，翟兖终于开口。
极其平静，毫无破绽。
“放心，你骑的那匹马识旧途，带着你没跑多久，便遇上了我军巡营人马，那柳氏奸计没有得逞，想要逃窜之时也被抓住了…… 你已然做得很好。”
李格闻言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一事：“那夫人呢？”
“夫人？”
“柳氏心生妒恨、引狼入室，泄露了行军密道。夫人一直忧心，怕侯爷迁怒于她。” 李格如实说道。
翟兖沉默了一下，才慢慢道：“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属下离开隗州前，也曾劝慰夫人，说侯爷明辨事理，绝不会无端迁怒，让她放宽心。可属下所见，夫人夜夜难眠，屋内烛火常常亮至夜半。”
“…… 除此之外，她还说了什么？”
“倒没有别的。” 李格费力回想片刻，忽然记起一事，“对了，属下临行前，夫人说天气转凉，本亲手做了一件鹤氅，想托我带给侯爷。可她又怕针脚粗糙、惹侯爷笑话，便又收了回去，说等侯爷归来，再亲手奉上。侯爷如今，应当收到了吧？”
“自然…… 收到了。” 翟兖微顿，复又道，“如此，不着急，慢慢将你回到隗州之后发生的所有事，细细再说一遍，也好补足首尾。”
有人赶紧取来了一个软垫，李格便撑着身子靠着，断断续续，将归隗州后的始末一一复述。讲到最后刻意重新设局、顺藤摸瓜查出柳氏罪状时，语气难掩愤懑，一时忍不住愤恨。
“柳氏糊涂至此，还口口声声说一切都是为了侯爷。”
帐中众人神色各异，却也依旧如方才一般人人屏息，无人敢出声。庞仓脸色越来越沉，听完柳氏的百般狡辩，终究忍不住仰头长叹一声。
唯独翟兖神色平淡，只偶尔微微蹙眉，全程默然静听，不发一言。
待李格尽数说完，帐中又沉寂片刻，翟兖才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安心养伤，往后还有数场大战，军中少不了你。”
李格自然领命，躺下休息了。
翟兖转身掀帘，大步走出营帐。庞仓勉强对着李格挤出一丝干涩笑意，连忙快步跟上。
连日秋雨已然停歇，外头的天色已然彻底放晴。此刻秋风清旷，长空明净，一眼望去，满营因连日雨水带来的沉郁尽数散去。山野硝烟渐消，远远近近的林木经雨洗过，越发清朗疏阔。
庞仓跟在翟兖身后，心头却沉甸甸的，满是苦涩，一路亦不敢多言。
一名巡营兵将上前行礼，请示战后清场、搜捕残兵等诸多事宜。翟兖驻足，耐心一一作答，细致叮嘱各处清查、搜剿残余敌兵，耐心远超往日。
交代完毕，他转身便要去牵引自己的战马。
庞仓心头猛地一沉，顿时慌了神。
“侯爷！” 他快步上前阻拦，“您这是要去哪？”
翟兖神色如常，语气淡然：“无事，我带几个人往北，巡查陂县水堤。辰王狡诈猖狂，恐暗中留有后手，需得仔细核查。”
“侯爷，” 庞仓小心翼翼觑了他一眼，提醒，“您方才才从北面巡查回来。”
翟兖哦了一声：“也是。” 脚下却没有停顿，依旧迈步上前，准备上马。
“侯爷，” 庞仓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快步上前，“有关慕氏一事，万万不必太过自责。此事怪不得您！当日阵前，是我与军中众人都被柳氏哭哭啼啼的模样蒙蔽，一再催促您速速决断。说来说去，都是我等的错，要不是我等只知一味出言相激，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军师。” 翟兖淡淡打断他，“所有决断皆是我一人所定，判断也是我一人所为，与你们无关。错了便是错了，不必反复纠结、各自苛责。”
“可慕氏无辜，却被困猽北许久，需得尽快设法营救。还有留在隗州的宋开霁，如今细看情势，此人根本不是效忠猽北，实为辰王暗线！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需尽早处置……”
“军师！”
“不要说了。” 翟兖陡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半个时辰，只需半个时辰，不要让人跟着我。”
庞仓这才瞠目结舌地看清，从军帐出来不过百步的功夫，侯爷的面上竟泛起前所未有的惨白，更甚者，在这个寒凉的深秋，额间全是细密的汗。他喉间突然发哽，终究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解的话。
一路策马，离山林渐远，天地渐渐辽阔苍茫。
荒原上褪去了战争的硝烟，只剩一片萧索空荡。四下草木疏落，视野空旷无边，凛冽长风横扫原野，呼呼作响，整片天地寥廓又苍凉。
战马一路疾驰，终于力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一棵孤零零的老树旁停了下来。
旁侧有一湾清溪，它低下头，开始大口大口地汲取清澈的溪水。
翟兖亦从马上精疲力尽地翻了下来，躺在一旁的草地上。
无垠旷野，四下荒芜空旷，长风呼啸不止。他只觉得心底像是被生生凿开一个大洞，冷风灌入，空空荡荡，只剩一片死寂的空洞。
良久，他缓缓抬手，探进贴身里衣，取出一张薄薄的麻纸。
当日事发仓促，激怒之余，这张纸也是匆匆随意取来。
时隔这么久，他终于将其展开。
纸上斑驳的血迹已经干枯，落在层层墨色之间，犹如几朵于纸上绽开的红梅。而那片墨迹之上，寥寥数笔，就此终结了一段关系。
落款之处，她将自己名字写得端端正正、认认真真，笔锋未曾颤抖一下。
她恨他。
最后那一刻，她一定是恨他的。
如果她还活着，怎么可能会希望他去救她？可如果……她死了呢？
一股巨大的闷痛自胸口深处缓缓滋生，瞬间漫遍四肢百骸，如同摧筋剔骨一般。整颗胸腔亦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紧，连肺腑都跟着阵阵发僵。
痛钝重而汹涌，密密麻麻浸透骨血。
无处可躲、无从可解。
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