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91、兵戈 -

　　韩戟寻找那孟奎之子，算不得很顺利。

　　他凭着那位商妇模糊的记忆，北上寻找到了一处小镇。可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旧人四散逃亡，原先的住户早已无处可寻。在此地徘徊许久，若不是恰巧遇上一个返乡卖房之人，这条线索差点就此彻底中断。

　　根据那人的指点，当地姓孟的人本就不多，逐一排查比对后，排除了所有不符之人，最后只剩下镇子上一户做茶叶生意的人家。可这户人家，多年前就已经搬去了云州。

　　兜兜转转，线索竟然又绕回了云州。

　　韩戟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去。

　　好在这次没有耗费太多功夫，真的让他找到了当年收留孟奎幼子的那户远房亲戚。

　　那远房亲戚对着韩戟连连叹息抱怨，说当年是看在孟奎在都城身居高位的份上，才勉强收下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谁知道这孩子根本养不熟，性情顽劣，还屡次偷偷变卖家里的物件。曾经为了管教约束，忍不住打了他一顿，不想，这孩子脾性大，直接离家出走，从此杳无音讯。

　　他四处打探，又有裴钊从旁相助，孟奎之子的行动轨迹、生活行踪、容貌样貌渐渐清晰。等彻底摸清所有线索、揭开真相的那一刻，韩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当即给慕青岫写了一封加急书信。

　　万万没想到，书信送出之后，便彻底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好在，当时被慕青岫下令退出隗州的那批人当中，其中一个颇为机灵，抱着以防万一的心态，在城中留了一个眼线，这才将镇远侯已同慕氏一同离开，且被送往猽北的事情传了出来。

　　韩戟大惊之余，恰逢积玉又寻来，哭哭啼啼地将当日隗州发生的所有事和盘托出。

　　结合此前查到的所有线索，他瞬间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心头骤然一沉。如今最关键的人证落在翟兖手中，若是翟兖盛怒之下将人处决，那这件事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他一面向上禀报，一面连同裴钊带人一起飞速赶往隗州。

　　一路上关卡重重、戒备森严，一行人暗中潜伏、绕道而行，历尽艰难，才终于抵达翟兖的军营门前。

　　本以为得到入营许可，就能顺利将事情原委说清，可此二人满心焦急地在帐内等候许久，直到帐外的种种喧嚣平息，等来的却不是翟兖，而是一位面色冷峻的中年武将。

　　那武将来传话，镇远侯方才收到紧急军情，事态严重、刻不容缓，已经亲自领兵出发了。

　　一听此话，韩戟强忍至今的怒火彻底压不住了，心头愤懑难平，抬脚狠狠踹断了军帐中的一根顶柱:“翟兖也便罢了，我只问你们，宋开霁现在在哪里，到底是死是活？”

　　这中年武将，昔日曾与韩戟打过几个照面，本也存着几分情分，见此人如此行事，当下也拉下了脸来。

　　“放肆，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慕氏做下那些种种龌龊事，如今我家侯爷能让你们云州的人进来，已然是宽宏大量。他虽暂时不动云州，日后还是要去找你们清算的。眼下有事便同我说，如果你们再在此处撒泼，恐怕你们也出不去。”

　　“至于你们说的那个宋开霁，谁管他是死是活，也许早就断气了也不一定。”

　　裴钊微微皱眉，上前按住了复要再次大怒的韩戟，对着那名武将拱手一礼。

　　“这位将军，客套话我们便不多说了。日前我家女郎在隗州遭遇的所有变故，云州主公已然尽数知晓。只是如今战火四起、天下不宁，主公必须坐镇，守住一方百姓安稳，否则今日前来的，便不止我们二人。慕族与镇远候的婚约，是你们侯爷亲自向天子求取、明媒正娶的亲事，哪里有随意将人送走、拱手让与他人的道理？”

　　“临行之前，我家主公托我转告侯爷，翟侯耿耿于怀的旧事，本是一辈子都不能说、也不该说的秘密。可如今天下崩乱、时局动荡，侯爷若是真想知晓真相，方便之时可移步云州，我家主公必定大开城门，坦然相告。”

　　“至于我家女郎，既然她已与翟兖毫无关系，人我们自会去救。只是，若是她有半分差池，此后云州与隗州便是势不两立、不死不休。我云州虽式微，众将士却也不惧一战。”

　　“至于宋开霁，他是解开当年旧事的关键人证，还请将军速速派人核查，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那武将见这裴钊不卑不亢，一派心平气和地说着狠话，倒是微微一愣。

　　……

　　怪不得兄长当初曾断言，辰王此人绝不能成帝。

　　此人为了达到目的，已然丧心病狂。此前为了让他自顾不暇，没余力参与其中，不惜派人往隗州投放大量赤螣，不顾民生，妄图切断隗州对战事粮草补给的能力。而此次，为了绕过神武军驻守的虞城、加快行军速度，又不愿耗费兵力在途中多做纠缠，竟生出歹念，打算沿路投毒，让沿途官兵无力阻拦。

　　军帐中的文王满心挂念百姓，紧急同他商议之后，恳求他即刻动身断了诡计。既如此，他便也只能抛下一切，立刻先行领精锐出发，大军随后压境。

　　这次细作禀报得及时，辰王派出的那些人刚开始行动，便被他领着精锐歼灭得一干二净。等后续的大部队抵达之时，两军在距离隗州不远的陂县正面对上。

　　翟兖骑马立于高坡之上，望着天际线出尘烟滚滚，心知一场大战在即了。

　　至于那云州来人，他皱了皱眉头。

　　其实，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

　　战事初期，这辰王本是极高兴的，那最大的不可控之人镇远侯忙于猽北战事，无暇顾及其他。偌大一个大周国也只剩下神武军是最大的拦路石。更顺利的是，打着打着，神武军忽然没了一开始势不可挡的气势，一路边打边退，最后干脆依托虞城的天险，死守城中、拒不出来了。

　　这般惊喜，简直教他连做梦都能笑出声。

　　紧邻虞城的都城，已然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太后与当今皇帝，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他心中自是极恨当年搅动布局，将他从帝王美梦中硬生生拽下来的太后。如今占尽上风，便难免生出了戏耍之心。他并不急于攻城，反倒派兵层层围困都城，彻底断绝城内物资输送。不过一月之久，昔日繁华的皇城，已然人心惶惶、乱象丛生。自然，他也懂得不能激起民怨，只要是核查无误的百姓，均可自由出城。同时对外放话，只要城中皇帝亲自写下禅位诏书，太后跪伏殿前、俯首认错，他便立刻解除围城。

　　隐忍多年，日日盼着这一天，如今时局反转，他自然要将当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与折辱，一一奉还，好好折磨这对母子。

　　就像当年的他和他母妃所遭受的那般。

　　当年，他的母妃费尽心思为他铺路，眼看大事将成，却只因一点可笑的变故，被太后抓住空隙翻盘。还有那个当年一心辅佐太子上位、处处打压他的谢易，他也尽数记恨在心，绝不轻饶。一桩桩、一件件的旧账，都要逐一清算，任谁也逃不掉。

　　眼看所有局势，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谁也没料到，局势会突然急转直下。

　　首先，便是那个他自幼便瞧不上的软弱的，连只兔子都不忍心射死的亲弟，竟然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这些年还一直隐匿在翟兖的地界之中。

　　他起兵之时，本就因打着奉先王遗诏的旗号，招揽了一众对当朝皇帝心存不满的宗室亲王，出师有名、士气大振。可众人得知文王尚在人世的消息后，心中纷纷动摇犹豫。等到清河郡主拿出盖有先皇玉玺的遗诏，一众宗室更是当场倒戈。再加上翟兖暗中在民间推波助澜，散播当年深宫旧事，揭露他为夺帝位、不顾生母幼弟死活的狠戾行径，天下民心风向，彻底逆转。

　　一盘原本大胜在即的棋局，被翟兖这么骤然插手，瞬间碎得彻底。

　　他愤恨之余，只能咬着牙腾出了大半兵力，亲去阻截翟兖自隗州出兵，暂时留曹家军的人先困守都城。

　　旷野之上，连日鏖战不休。

　　单论兵力，算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翟家军麾下的将士，皆是常年浴血杀敌的老兵，战力强悍。那辰王的兵马虽多为私兵，却也重金养士、麾下勇者众多，再加上人数占据绝对优势，一时间竟然难分胜负。

　　千军冲锋，万马嘶鸣，刀锋相撞铿锵震耳，箭矢破空呼啸不止。一时攻守往复，进退交错，每一寸土地都浸染鲜血，每一次交锋都死伤无数，漫天尽是肃杀血腥之气。

　　翟兖已经接连几夜未曾合眼。

　　这一仗，打得有些艰难。

　　此前翟家军每每抵御北寇，保家卫国，每一位将士都战意高昂、悍不畏死。可如今兵锋调转，面对的却是同朝大周的将士百姓。辰王未反之前，众人不过是各为其主、各司其职。如今同室操戈、刀兵相向，心境早已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在战场上亲眼见过，有兵士面对昔日同袍，心生迟疑、手软分毫，便被无情刀剑刺穿胸膛，当场殒命。也曾亲眼目睹父子阵前对峙，不得不含泪挥刃、兵戈相见的凄惨模样。

　　他亦清楚，麾下将士为何不复往日勇猛。

　　可他更明白，想要彻底终结这般惨烈乱象，唯有速战速决。唯有天下太平、朝堂有明主，这般骨肉相残、生灵涂炭的惨剧，才不会再度上演。

　　这才是，他长久以来，唯一的心愿。

　　也唯有他自己清楚，为了这份心愿，他究竟挥剑斩断了什么。

　　战事胶着到第三日，连日燥热干爽的天气，骤然变天，下起了倾盆暴雨。滂沱大雨困住两军，早已精疲力竭的双方将士，只能各自收兵退守，暂时停战。

　　翟兖独坐军帐之内，听着帐外暴雨噼啪作响，正双眼沉沉盯着面前的舆图陷入沉思。不多时，庞仓掀帘入帐，躬身道：“侯爷，那件事已经办妥了。”

　　“人呢？” 连日苦战纷乱，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

　　“已经快到营门口了。”

　　“走，随我去看看。”

　　此前安插在辰王身边的细作，在密报辰王暗中投毒的阴谋时，顺带上报了一件怪事。说是辰王身边暗中关押着一个人，囚禁在密室之中，守备极其森严。没人能探查到此人的来历，也分不清是敌是友。但看得出来，此人应是辰王的宿敌，日日被他折磨桎梏，受尽苦楚。

　　他深知辰王心性狡诈阴狠，能让他恨之入骨、反复折磨，却又迟迟不肯处死的人，必定身负绝密、至关重要。于是他大胆猜测，此人大概率是太后身边的核心亲信。

　　既然如此，自是先下手为强，当时便下令暗卫想办法将人给劫过来。

　　军营门外的泥泞地里，一辆破旧的推车之上，果然躺着一个人。

　　翟兖命人取下套在那人头上的麻袋，又让人打来一桶清水，冲净他身上混杂着血水与污泥的脏污。凌乱的湿发被清水冲开，终于露出些许面容。那人始终垂着脑袋，像是身染重病，身子绵软无力，神志模糊不清，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毫无反应。一旁的士卒上前轻轻踢了一脚，依旧纹丝不动。

　　翟兖缓缓俯身蹲下，凑近细看。

　　下一秒，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庞仓见他神色异样，满心疑惑，连忙凑上前细看。

　　这一眼仔细，让庞仓瞬间大惊失色，当即俯身抱起那个毫无意识的人，连连呼喊：“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