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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青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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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韩戟马不停蹄赶到猽人关押慕青岫的别院,院内自是人去屋空,只抓到一个留守善后之人。
不想,那人却正是宋开霁。
韩戟素来厌憎此人。
昔日在云州,此人便百般逢迎,费尽心思纠缠在自家女郎身侧。即便在去往猽北的路途之上,但凡女郎神色稍微有些松动、或者眼中隐约流露出半分悔意,此人便又百般撺掇,屡屡拿他堂兄说事。如今碰见此人暗中勾结猽北,前尘旧怨,韩戟虽未尽窥全局,却已将其中关节揣摩得八九不离十。此情此景,如何能按捺得住?当下不再迟疑,即刻命人拘了他。
谁料此人看似一介文弱书生,经数番严刑讯问,却骨头极硬,始终不肯吐露半分私通猽北的实情,更将往日诸般行径一概抵赖,只咬定自己是受猽北之人重金利诱,不过是个听人驱使、碌碌听命的杂役罢了。韩戟一时无策,又不能真让此人死了,只得令人将其枷锁加身,把他押解交付裴钊,且打入云州地牢。
云州地牢乃先祖所设,专为囚困凶顽极恶之徒。此地终年不见天日,便是再心志坚韧之人,亦难熬得其中苦楚。
慕青岫因父亲之事牵绊,无心旁务,暂时搁置了对这宋开霁的追究。今日想起,本欲遣人去打探一番,未曾想梳洗之际,积玉匆匆入内禀报,言道韩戟来了。
心中自是大喜。
可她昨夜方才惹翟兖动怒,料想他此刻必是不愿在府中撞见云州来人。思虑片刻,索性便令积玉备车,移步到了城内茶坊与韩戟相见。
此番亲自前来,他带来了颇让人振奋的消息。
那个与云州箭矢有所牵连之人,费尽辛苦,终于查出了些眉目。
说那孟奎少时家境贫寒,却胸有壮志一心效力家国,于婚嫁之事全然无心。有一年闹饥荒,遇一女子流离落魄倒于他家门前。彼时他自身生计尚且拮据,仍从微薄口粮中匀出一份,救下了此女。
该女子本出身富庶之家,因逢饥荒和匪患,与家人失散流离。得孟奎相救,又见其心性良善,便暗里心生倾慕之心,欲以身相许。奈何孟奎无意。那女子万般无奈,在他酒中放了些助情之物,就此珠胎暗结。
其后女子被家人寻回,重归富庶门第,暗自诞下腹中孩子,继承家中商贾之事独自抚育幼子。对外只谎称称其夫君早已亡于匪患。
后来孟奎入伍,凭着才能仕途顺遂、步步高升,在辗转得知当年旧事与亲子下落之后,愧疚之余便时常暗中照拂,未曾断绝恩义。此事他隐匿极深,都城同僚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如此说来,当年连夜逃走的那对孟奎父母,便是循着这孩子的踪迹而去?”
“正是。可惜二老一路颠沛惊惧,加之年事已高,还未待查到那母子踪迹,便早已死在了途中。原以为此番查探徒劳,所幸皇天不负苦心人。就在线索将断之际,峰回路转,孟奎当年有一亲信侍卫,昔年因家中亲人重病,辞去都城公差归乡,恰好躲过后续风波。”
“本是抱着万一之念寻访,不料此人竟道出这段尘封隐秘。”
“那侍卫还道,昔日随侍孟奎身侧时,曾暗中经手过云州箭矢的转运事宜。彼时他心生好奇,数次追问内情,孟奎却讳莫如深,只嘱他谨遵上命、毋需多问。既如此,他彼时亦不敢深究。孟奎待他素来宽厚,归乡之时曾赠予重金以作安抚。也正是彼时,他察觉稍许异于往常之处。”
“说这孟奎向来勤勉公务,与同僚虽不热络,却也绝非孤僻寡言之人。可就在离都前半月,他却见孟奎终日神色沉郁,寡言少语,样子颇为少见。当时他心系家事,无暇细问,本拟日后重返都城再行追问,谁料一别之后,便听闻孟奎于宫中获罪、拒捕被诛的噩耗。”
慕青岫听完这些,犹如见到了暗夜曙光,心神为之振奋:“由此观之,孟奎之死的确疑点重重。当年宫宴之事,定然有人暗中作祟,借云州箭矢旧案构陷孟奎,再假太子之手除之。若能揪出幕后构陷之人,此案真相便可大白于天下。”
“属下此番前来,便是要赶赴那商妇旧居所在的县域,追查孟奎子嗣的下落。”
“行事务必低调,切勿打草惊蛇。当年都城祸乱传开,那商妇必然知晓风声,应会隐匿身世,刻意避祸。”
韩戟颔首应下,随即抬眸望她,神色有些犹豫:“尚有一事,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微奇:“说便是,你如今怎也学会这般吞吐?”
“属下在来时途中,偶遇卫郎君,才知他竟然要执意北上,再三劝阻,终究无果。”韩戟说起此事,面色颇是困惑。
他与卫恒交好,始于昔日慕青岫被猽人掳掠一事。在他看来,这卫恒相貌斐然,进退有度,是个难得的翩翩君子。且那日女郎遇险,卫恒忧心忡忡、那份真切焦灼,连他都看得不由心生恻然。
自家女郎皎皎如明月,本就该配这般温润如玉的雅士。奈何造化弄人,偏偏错配予镇远侯这般不解温柔、性情桀骜的武夫。终究有缘无分,若是女郎当日嫁与卫恒,何至于历经坎坷、受尽寒凉?韩戟至今记得女郎离云州出嫁之时,镇远侯的冷漠相待,心底始终为此芥蒂难平。
卫恒?
慕青岫却骤然一怔。他远赴北境何为?那地唯有茫茫戈壁、漫漫黄沙,无秀川胜景,无清雅风物,素来不是他这般喜幽赏静、偏爱山川雅致之人该去的地方。
心底骤然掠过一缕细碎隐痛。
连日风波迭起,她皆是咬牙强撑、独自应对,唯独听见这个名字,心底深埋的柔软便会轻轻颤动。可世事浮沉,造化弄人,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不是当年一纸书信便可抛却一切,一心只沉溺于情爱当中之人。此前在幽州,她亦知他终日徘徊不去,却也只能狠下心肠,闭门不见。
固是是有些忌惮翟兖的威势,却也不全然为此。
若她真心想要周旋变通,旁人又如何能困得住。
只是错过,便是错过。
月有阴晴圆缺,世事往复轮回,从来皆是定数。
此前她尚未奢望过更多,更勿论其他,如今她同翟兖已成夫妻之实。慕青岫心底泛起一片黯然,轻声道:“暗中遣几人随他北上。北境荒蛮不宁,若遇凶险,暗中相助一二即可。”
……
“才隔数日,你怎的又来我这里?”
阮氏不解地看向自入门便自斟自饮的男子,“前日见你尚且春风得意,诸事顺遂,怎的今日这般沉郁?”
翟兖并未应答,径自举杯倾入喉中,淡淡追问一句:“事办妥了?”
“放心。我已将后患尽数扫清。辰王势力仓促布局,尚来不及触手延伸至此。我又在暗中做了些手脚,让他误以为你是图谋私利,全然不曾疑心到他那位胞弟身上。”
翟兖想起那日的箱中之物,点了点头,“辰王心机深沉,我已假意投诚,许诺若他日后成事登临大位,我必倾力辅佐。如今他心下大安,想必不会不再紧盯此事。”
阮氏则幽幽叹了一口:“如今天下大势明朗,你若镇北不动。那么他所忌惮的,剩下不过是昔年随先帝登基、辅佐太后的谢氏,还有皇权亲辖的威武军,以及近年在大周腹地崛起的曹家军。”
“谢氏无掌兵之权,只需温厚拉拢、善加安抚便可。而草莽出身曹将军素来首鼠两端、见风使舵。我收到密报,辰王已然暗中接洽曹家统领,意欲联姻求取助力,迎娶曹金独女。若曹家归顺,天下可挡他之势者,便只剩威武军。”
“威武军唯认皇权、只忠王室。他那被废皇子的身份,亦形同草寇。可若得曹家左右夹击、联手作乱,纵使威武军骁勇善战,亦难长久支撑。”
翟兖亦是沉吟,此人谋划多年,装疯卖傻,将都城的皇帝跟太后都骗了去。
“当年辰王在隗州从军历练之时,我兄长曾经跟我说过,辰王骁勇善战,心性阴狠,仿若困笼猛虎,禁锢越久,戾气越盛,一旦脱笼,必伤人无算。”
这无意的兄长二字,倒是让阮氏眼中神采暗了暗,不由望向窗外那个早已幽暗的破落小院。
“既然心生牵挂,为何不命人将它修葺好?”
“即便修葺好,人早已不在,又有何意义?”
“若兄长泉下有知,见我如今所作所为,怕是要持三尺戒尺,追着我责罚。”他见不得阮氏如此消沉,故作玩笑。
阮氏也莞尔一笑,突然想起三人的年幼时光:“你兄长对你最是宽宥,那把戒尺总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你又不是不知道,偏偏日日编排他。”
“我就知道,只要我一开口说他的不是,你总是第一个跳起来维护。”翟兖故作不满,“还好,你没有真当我的长嫂,不然我一定被你们两个管得束手束脚,不得安生。”
阮氏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酒杯,同他碰了一下杯子:“如今我所作所为,与我是你长嫂何异?”
也是。
他真是觉得,兄长从未离开。
翟兖刻意晚了一些才回军帐。
一路骑得慢,身下的那匹良驹素来撒野惯了,极少这般束手束脚,不能敞开性子随意奔驰。等他下马时,那一双温润的大眼竟颇是委屈地瞅着他。
他哑然失笑,随手给它喂了一把夜草,又信步将它牵到不远处马厩之旁的一条溪水之滨。
此地茅草繁茂,晚风习习,流水泠泠。
溪边一方青石光洁平整,是他年少时常来之地。昔年失意烦闷,每夜纵马归来也是从不急着回帐,总爱卧于这块青石之上,静听流水风声,消解整日疲惫。
夜深人静,四下寂然无声,唯余风过草尖的簌簌轻响。
久未得此闲散惬意,翟兖索性枕手卧于青石,闭目休憩。
睡意来袭之际,却听见草间风吹草动的簌簌声响变了模样,仿佛有脚尖踩在干草之上,发出草茎折断的细微声响。他倏然惊醒,却不动声色继续假寐,只悄然将手摸向腰间的长剑。
足音渐近,一缕气息拂过鼻尖。
翟兖心底冷然一笑,长剑倏然出鞘,寒光一闪,剑锋稳稳抵下来人颈侧。
剑锋锐利,瞬息削断几缕青丝。
来人显然猝不及防、受惊匪浅,乌黑眼眸骤然睁大,素来清丽的面容此刻惨白胜雪。手中食盒脱手滚落,点心碗碟尽数散落在干草之上,咕噜翻滚。
“夜深露重,你来此处作甚?”翟兖皱眉眉四顾,果见远处那李格身形鬼祟,匆匆闪身隐入军帐。
“我见你迟迟未归,便出来寻你。”慕青岫颈间抵着冰冷剑锋,强压下心悸,“方才远远望见你卧于青石时尚,以为你已然熟睡,故而未曾出声。”
“你回去,今夜我歇在此处。”翟兖收回目光,再度闭目,似全然将她视作无物。
她想了想,弯腰将滚在地上的食盒捡起,往里仔细看了看,又道:“点心沾了些许草屑,想来也不甚污秽。侯爷身在军中,素来不拘小节。看在我一路辛苦送来的份上,可否赏脸尝尝?”
他嗤笑一声:“难不成我还缺你这几块点心吃?”
“这点心你上别处可吃不着,我辛苦蒸了几个时辰。”她不动气,继续柔声劝。
“你做的?”他一怔,又顺便想起了某事。
慕青岫不服之心顿时涌了上来,哼了句,“我女红虽然拿不出手,制作糕点倒也算略有心得。”
所以,真是她亲手做的?
月色溶溶,清辉映得此女越发眉眼清灵,且,诚意颇足。
罢了,虽然她的歉意来得迟了一点,但是能亲自为他下厨,再勉强原谅一二也不是不行。
毕竟,此女看似聪慧通透,在某些方面似乎又迟钝得惊人。他不紧不慢地瞥了她一眼,就这般性子,当初到底是如何被人三言两语骗去私奔的?
一想到这里,翟兖心底未免翻涌出一丝说不清的酸甜滋味。目光落回她手中莹白如雪的点心,终究抬手取了一块。
入口绵软清甜,滋味竟出乎意料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