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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轻狂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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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教习嬷嬷对她颇为担心,说她是金枝玉叶、嫡女娇养,自幼锦衣玉食,未尝过少许苦楚。而那镇远侯却是沙场悍将、身量孔武,若是行夫妻之礼,免不了要吃些苦头的。此番亲身亲历,她初时虽觉难耐,却也是在尚可忍受的范围,并非嬷嬷所言那般无度折腾。心底稍稍安定,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待二人收拾妥当,翟兖便又俯身轻柔将她抱回内室床榻了。
连日赶路奔波,又经方才一番温存,她早已眼皮沉重,堪堪拢好凉被想要挪至床内侧歇息,未曾想,腰间却骤然一紧,复又被他牢牢抱回怀中。慕青岫一时有些欲哭无泪,至此方才全然明白,那教习嬷嬷的忧心,当真绝非无缘无故。再是一番极致之后,他终究顾念她是初次,需分寸有度,尽兴之后便不再动作,但却也不许她离开他半分,仍是紧抱着她。
迷迷糊糊之际,她心中又不免暗生了几分朦胧揣测。此人大约是喜爱自己的,纵是无关情爱,至少这副身子足以令他流连。如此的话,日后若是要清算纠葛,大抵也不至亏欠太多。
窗外月色如水,清辉脉脉。
她实在倦极难言,最后终是在他结实的臂弯之中,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一睁眼,身侧的男人却已经不见了。
屋外的仆役听到动静,慌忙躬身入内,说是今晨天未亮便有信使来报,边郡一带突然闹了蝗灾。郡县府衙里的人那寻常方法试了个遍仍不奏效,是以,火急火燎地差人往州中主城送信。君候听闻,即刻找了典农官陪同亲往查看去了。还说他走之前颇是负疚,曾再三叮嘱切勿吵醒她。
慕青岫也知此人平素公务繁冗,倒也未怪。况且经历昨晚堪堪经历那些,她本就觉得此刻两人相对有些尴尬,如此安排倒也正好。
谁料翟兖这一去,便是数十日不得归。
而有关虫患的消息,也断断续续从边郡那边仔细传了过来。
边郡位于隗州的西北边境,靠近大周国平原地带,与隗州大多数崇山峻岭之地不同,此处地势开阔,十分适合种植粟麦。却也因为这平坦的地势,春夏干旱最易催生蝗蝻孵化,严重之时,成虫成群过境,食尽禾稼、草木无遗,亦不夸张。她也曾听说,数十年前也是因一场难以控制的蝗患,赈灾不及,差点导致流民揭竿。
既关民生,再怎么重视也不为过。
且如此一来,她竟也算难得有了几日安宁光阴,闲暇之余顺带打理起了府内账务。管事虽然尽责,也难免有不周之处,她如今担着侯府夫人的名头,上下一干人眼看着,理当执掌起内务。横竖也算不得什么难事。从小没少旁观母亲打理家事、处置庶务,其中种种早已耳濡目染、了然于心。
这日,方取过账簿在书房坐定,管事却神色惶遽入内禀报,言道柳氏立于府门之外,执意求见。
翟兖将柳氏安置在峆县之时,曾严令约束,非召不得擅离居所、私返州城。
慕青岫惊诧之余心念一转,却也已然通透缘由。此前翟兖携她街头策马夜游,满城百姓皆尽收眼底,如今市井之间皆传侯府夫妻情深、相敬相得。这般风声定然也传入了落于柳氏耳中。以柳氏素来心性,坐不住了也是寻常。
她不由轻叹了口气。
这柳氏终究是本末倒置了。若真心悔过求和,当寻翟兖陈情认错才是,反倒无故前来纠缠自己。也难怪数年来,翟兖身侧分明并无其他姬妾,此女却始终未能稳坐侯府、得偿所愿。
“唤她进来吧。”
果然,走进来的柳氏身形虽清瘦,一派楚楚可怜,言行举止却安分守礼,一见她便是恭谨躬身行礼,全无往日的骄矜傲气与矫揉造作。寥寥数语间,便开始万分恳切地求她向君候求情,言道峆县近来也是虫疫肆虐,她身子本就孱弱,如今更是日夜惊惧、寝食难安。
“这般缘由,你为何不去求侯爷?你与他情分素来深厚,他定然不会薄待于你。”
柳氏闻言,面色愈发黯淡:“此番我已然求过侯爷,他却只遣人送了些许药材过来。”
如此,那便是不允了。
“既然侯爷心意已决,我又如何能妄自干涉他的决断?”她并非刻意为难,只是据实而言。
“侯夫人!”柳氏神色愈发急切,“如今隗州城内,谁人不知您与侯爷情深意笃,侯爷更是待您如珠似宝。往日是我愚钝,皆是妒心作祟,如今已然幡然醒悟,断然不会再似从前那般轻狂。”
平心而论,慕青岫心中对柳氏,尚存几分体谅的。
若无自己出现,此女本该是名正言顺的镇远侯夫人。故以,纵然此女屡次对她发难,甚至情急之下错听他人教唆,行差踏错,究其根源亦有可谅之处。若是她是真心悔过了,也该得饶人处且饶人。再者,柳氏之父对翟兖有救命之恩,若对其太过苛责,传扬出去倒是不好听的。
她亦心知,翟兖屡屡冷待柳氏、不许其归府,多半不愿让她心生芥蒂。
其实,这般顾虑,倒是大可不必。
世事无常,来日难料,她本就未必会长久滞留在这镇远侯府中。忆起此前翟兖所言,她略一思忖,心中便有了决断:“你且先回峆县安守,待我寻得合适时机,自会为你向侯爷细细陈情、妥为商议。”
却未曾想,时机转瞬即至。
又隔了几日,日暮将寝之时,远赴边郡治灾数十日的翟兖,竟骤然归府。
想必边郡虫患治理应该是得以顺利进行了,他踏入房门之时神色极是舒展、心境亦颇是畅快。即便积玉因猝然见他出现,一时慌乱,手足无措之下又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盏,也不似往常般动怒,还颇显大度地挥手让其退下。
“这婢子毛手毛脚,你倒是用得顺手。”他接过她拧干的温热帕子,一边擦拭一边随口打趣,语气慵懒闲散。
慕青岫想了想,又主动上前为他褪去外袍,将他手中沉重佩剑妥放于剑架之上。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回来,耳房里的温汤只备了一人,刚想唤人再烧些热水来,他却又发话了:“不必,天热,我用凉水便可。”她这才坐于铜镜前,缓缓取下鬓发间的钗环,亦预备沐浴休憩。
本打算待他沐浴完毕,再入内。
不想翟兖走了过来,信手将她鬓间最后一枚簪子取下,随手丢在妆匣旁,随即一把将她抱起,径直入了耳房。
“何必如此麻烦......”
耳房内设有一张小榻,本是专供更衣休憩所用。
一番清洗之后,不知他心中作何念想,竟径直将她轻放于此榻间。慕青岫全然没料到,瞬时面红耳热、心跳不止。这小榻甚至不及外屋的美人榻大,空间颇为狭小,动作稍大便会从上面滑落。
除了紧紧依附于他,简直别无他法。
自上次同房之后,他便径直去了边郡,二人也算是别离日久。念及此处,她知晓他此刻恐怕情难自抑,便也不再抗拒,索性顺势依从。不想她越是温顺依从,他却兴致越是高昂。在耳房那小榻上温存数次,好不容易回到床笫之间,他依旧翻来覆去未有停歇。她终是再也忍耐不住,伸手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
翟兖紧紧抱着她闷笑一声,心满意足,这才作罢。
“虫患治理可是了结?”
“对,那典农官是我特意从都城带过去的。此人见识颇广,一眼便认出那蝗虫并非寻常品种,对症下药,算是将灾情控制住了。”
晌午时分,积玉在案几上摆了一盆素馨,此刻花开正好,清风拂过,幽香阵阵。
二人并肩静卧床榻,也算一室氛围温煦融洽。他似是卸下满身重担、心事尽消,通体畅快,眉眼较平日愈发舒展松弛。慕青岫心念一动,酝酿了好一会的话便说了出来:“要不然,你将柳氏接回来吧。”
“无端端地,提起她做什么?”翟兖漫不经心地应着,单手将她搂得更紧,空出的另一只手则轻柔抚过垂于她纤细背脊的缕缕顺滑青丝。
她上次便发现了,他似乎极偏爱这般顺滑温顺的触感。
慕青岫身子未动,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柳氏之父于你有救命之恩,你若任由她漂泊在外、无人照拂,恐其族人私下非议,损你声名。”
他约莫是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认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道:“此事你不要掺和,我自有定论。”
“侯府占地颇大,即便柳氏归府,平日里亦可安分避居。我与她将安稳共处,绝不会生出事端,侯爷有何不放心的,尽管与我说。若侯爷担心我位分在上会苛责于她,大可放宽心,我绝不会肆意生事,令你左右为难。”她自认心平气和,句句为他着想。不想此人听罢,神色却隐隐不悦,垂眸睨了她一眼:“这柳氏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这般为她求情?”
“我并非刻意为她辩解。”她耐心解释,“昔日你也曾说过,只要我安守本分,能容得下柳氏,众人皆可安稳。如今我既知晓她处境窘迫,代为说几句公道话,于你我日后相处,皆是裨益。”
“倒是看不出,你原来这般大度。”翟兖哼了一声。
她本就靠在他胸前,未曾察觉此刻翟兖已然沉下的脸色,依旧细细斟酌言辞,低声道:“大度本是应当。柳氏虽有过错,却也独居峆县许久,想来早已心生悔意。她本是府中旧人,与你情分深厚,又素来细心体贴、深谙侍奉之道。有她帮衬打理府中琐事、协同侍奉侯爷,我亦可省心安稳。”
“执掌侯府内务,侍奉于我,本就是主母分内之责,何来假借他人之手的道理?时至今日,你尚且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吗?”翟兖语声渐冷,“若是连这般分内之事你都不愿担当,我如何敢信,你是真心依附于我?”
“侯爷误会了!”慕青岫这才察觉不对,愕然抬头,望着他愈发冰冷的眉眼,心中满是困惑。
男人心,海底针。
往日人人皆说他与柳氏情深义重,柳氏纵然一时善妒失度,也是因他而起,何至于他翻脸无情、分毫不容转圜?
“纵使今日无柳氏,来日侯爷亦会再纳姬妾、另行添设房中人。若是你实在厌弃柳氏,往后我再为侯爷精心挑选旁人便是。”
听闻此言,翟兖顿时气结胸臆了。
这才好上几日,她居然就盘算要为他安排别的女人?当真是可笑。
有关那柳氏的处置方式,的确是昔日他亲口所言不假。可这些陈年话语,她记得分毫分明。前几日两人在那方温泉里缱绻之时,他附在她耳边说了那许多的真心软语,她却半句未曾放在心上。
她究竟懂不懂,什么叫此一时彼一时。
他只觉满心气恼却无从辩驳,当下倏然翻身坐起,起身穿衣。
“书房尚有公务未了,你先安歇,不必等我。”
慕青岫一愣,却也知晓他已然动怒,只是全然摸不透他生气的缘由。可她素来不会庸人自扰,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所以然,不大一会儿便索性吹灯安歇了。
可惜她却全然不知,翟兖其实并未走远,只静立在屋外不远处的风雨廊下,暗自思忖。
他想,方才自己已经将不悦表露得这般明显,那慕氏再无知,此时理应知晓自己错了。
也罢,总该给她些机会的。
就算此女不肯主动认错,只要流露几分悔意,或是追出来半步,他也不是不能原谅她。
正笃定着,却不料,屋内的烛火却骤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