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73、迷局 -

　　慕青子自认步步筹谋，却万万没有料到，竟落到这种地步。

　　起初她在都城瞥见过那猽使一眼，觉其身姿挺拔英挺，气度沉敛不凡，又听谢意说此人身份地位绝非寻常朝臣，来日必定权倾一方，这才心里起了贪慕，甘愿来这荒芜苦寒的北境之地。

　　谢意那一番话，倒是半点不假。

　　此人的确贵不可言，她抵达猽北之后，方才知晓，此人非但身份显贵，竟然还是猽北国刚刚登上君王之位的新王。她自是喜不自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有这般天大的好运。

　　她攀附上的夫婿，竟是一国之主。

　　如此说来，那慕青岫嫁给一个区区镇远侯，又哪能及得她半分尊贵。

　　可惜，美梦尚未酣畅几分，便被猽北新王一道号令，径直迁入了最为幽寂清冷的木兰宫。名字取得像模像样，可其实不过是个蓄女之地。

　　猽北国世代尚武、民风悍勇，周边一众国力孱弱的小小番邦，为求国土安稳、免遭战火，岁岁年年皆会主动进贡财帛珍宝与绝色美人，以此俯首乞和。所有远道送来的女子，无一例外尽数被安置在这幽深木兰宫中。她虽顶着一个光鲜虚名的郡主头衔，实则跟那些落魄的番邦女子身份地位并无差别。

　　不过此后日复一日，苦等着新王垂怜。

　　慕青子在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之后，简直如遭雷劈，不甘心地哭闹了数日，没把新王招来，反倒惹得一众本就抱团的番邦女子心生厌烦，暗中处处刁难。

　　她有苦说不出，早已没了平日里半分骄矜傲气。

　　更雪上加霜的是，一日夜里，她心中烦闷在庭院独步之时，一名浑身酒气的人骤然闯入，跌撞拉扯之间，强行将她拖入一座废弃闲置的宫殿，粗暴地要了她。

　　那无赖毫无廉耻，犯下这般苟且龌龊之事，事后竟无惊惶，反倒四处张扬卖弄。不堪的流言蜚语辗转传遍，最终落入了从不踏足木兰宫的新王耳中。她彼时自持身份，还笃定新王定会严惩歹人。未曾想，听闻此事，新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颁布了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将她赐给了那施暴之人。

　　慕青子那颗悬着微薄期许与残存念想的心，终于彻底死寂。

　　施暴之人，不过是宫中一名毫不起眼、身份低微的寻常侍卫。这般屈辱之事若传回云州，她还有什么脸面回去？是以，慕青子咬咬牙，取出自己出嫁时随身携带的全部私财，暗中买通宫中内侍，小心翼翼恳请新王允她寄一封家书归乡。起初君王态度淡漠，并未应允她的请求。她陡然忆起离开都城之前听闻的流言，立刻改口说辞，称自己日夜思念家妹，又因家妹亦已离开都城不知身在何处，只求寄一封家书回云州给父亲，由父亲代为转达。

　　果然，新王听到“家妹”二字，微微颔首，准了她的请求。

　　慕青子暗里又咬了咬牙，将那封假模假样的信经新王过目后，交由宫外信使递送。于是，此书信径直送往了云州。她料想，母亲见着这封语焉不详、暗藏玄机的家书，定然能够读懂字里行间藏着的求救之意。可她如何能想到，这封信发出之后所引发的层层波澜，早已远超她的预估。

　　黑沉沉的夜幕之中，一辆雕花华贵马车静静停驻林间。马车旁围着三五个黑衣人，彼此皆无交谈，仿佛正在等候着什么。

　　良久，幽深密林的曲折小径尽头，一匹乌黑良驹扬蹄疾驰而来。眼看将至马车跟前，骑马之人陡然收缰勒马，骏马昂首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又稳稳落定地面。此地刚经一夜夜雨，山道泥泞湿滑，马蹄起落之间，浑浊泥浆四处飞溅，沾染在一众黑衣卫士的衣袍与马车之上。

　　“数年未见，翟侯倒是风采不减当年。昔年便听闻你马术卓绝，往日京城赛马盛会你更是风头无两，几乎将所有头彩尽数摘得。可惜彼时我随翟老侯爷北境驻军戍边，待我归都，你又随令兄出外剿匪平乱，你我始终无缘好好相处、切磋领教。”

　　翟兖坐于乌黑良驹之上，神色淡然自若：“辰王谬赞了。当年你随我父兄驻守军中，亲历数场边关战事。家兄昔日随军归来，屡屡写信与我，赞你骁勇。”

　　“骁勇？”马车厚重的帘幕被缓缓掀开，一名身形清瘦修长的青年缓步走下车辕。他面色泛着几分病态青白，想来是常年心绪郁结、沉溺声色所致，眼角浮肿暗沉，周身难掩阴郁之气，“我如今爵位被削、皇子身份尽废，与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何异？这般狼狈模样，怎敢当骁勇二字？翟侯客套称我一声辰王，我更是万万担不起了。”

　　翟兖眸光沉静，缓缓开口：“家兄从前不止夸赞你勇武，更言你能屈能伸、善谋大局，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记得数年前你眼见战事大势已去，看清败局已定，亦料定君王为安抚朝野博取宽仁美名，不会对你痛下杀手，故而忍辱归降，退守西南一隅蛰伏。这些年你隐匿锋芒、低调隐忍，引得都城众人对你全然松懈戒备，这般心性本事，绝非寻常人可比。”

　　“只是，你我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各安其域，本无半分纠葛，却不知辰王此番为何将手伸至云州？”

　　那人抬了抬手，随即有人无声无息从马车上搬下一口箱子，开箱之后露出内里物件，“这些东西，翟侯应当分外眼熟。”

　　翟兖勒马静立，眸光沉沉，默然不语。

　　“的确，你我本是各安其域，可我对你的疑心，却始于你求娶慕氏之女。此前你择势而栖、依附都城那人，不过是为保全家族爵位、守住家业，也算情理之中。可旁人再传言于我，说你联姻慕氏，是为伺机接近仇敌、手刃仇人。我却不这么认为了。”辰王缓缓抬头，越过他望向天际。此刻乌云暗涌，沉沉遮蔽满地月华，显得他本就青白的面容愈发阴翳诡谲：“复仇之事，何须迁延整整五年？你在云州暗布眼线、深耕多年，若当真只为复仇恐怕早已得手多时，何必这般迂回周折、大费周章？我百思不得其解，只恐你是暗藏野心。恰好我手下人与慕道文素有旧怨，便索性将他擒来问话。你与他如今已是岳婿，他总不至于一无所知。”

　　翟兖微微一笑，眉宇坦荡无波。

　　“辰王多虑了。若我直言相告，此番联姻不过是耽于美色，别无图谋，你可信？”

　　辰王唇角漾开一抹阴恻笑意：“耽于美色？这般说辞，怕是连你自己也难以说服吧。”

　　“你有所不知。”翟兖稍作沉默，收敛散漫神色，眉眼陡然端正肃穆，“我与云州慕氏，年少青涩之时，曾有过一段浅浅渊源。多年前上元佳节，我难得偷闲出来游玩，不慎误入云州地界。彼时立在石桥之上，凭栏远眺，望见熙攘人海之中，一名佩戴玲珑狐面的小娘子身姿灵动，翩然可人，格外惹人瞩目。”

　　“我见她身侧无仆从侍女相随，孤身一人，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儿女，正要上前搭话攀谈，却见她怔怔伫立在一座巨大灯架之下，心神恍惚，全然未曾察觉头顶的灯架已然松动摇晃、摇摇欲坠。于是，当时我便出手将她救下，免了一场祸事。虽然后来她却全然不记得我这故人，甚至，于那年上元夜的诸多旧事也尽数遗忘。可自彼时初见那一刻起，我便对她情根深种，岁岁年年，始终未曾忘怀。”

　　辰王倒是没有料到这个，听得眸色微动，眼底掠过几分讶异：“照你这般说法，你对她早已倾心多年，故而不顾她是仇人之女的尴尬身份，执意求娶，甚至宁可耽搁多年复仇大计？你当真能放下心中血海深仇，跨过这道横亘多年的隔阂？”

　　“她是她，慕氏是慕氏。二者泾渭分明，恩怨情爱，我心中向来分得清清楚楚。”翟兖坦荡直言，“当年旧事有据可查，目击者甚多，稍加查证便能辨明真伪，我无需虚言搪塞、刻意遮掩。”

　　他说得磊落，脸上不见丝毫做伪，辰王见状，眼底不由浮出几分犹疑松动。

　　翟兖精准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当即顺势开口：“今日还望辰王能成全予我这份人情。他日若有需我效力之处，翟某定当倾力相助、尽心奔走，绝不推辞。”

　　“你眼下不是对我那皇兄忠心耿耿、誓死追随么，今日却甘愿低头与我卖好示诚。翟兖，我记得你从前，绝非这般圆滑变通的模样。”

　　“此一时，彼一时也。辰王如此身份尚且能忍辱负重、蛰伏隐忍，以求他日东山再起重掌乾坤，我眼下这点变通取舍，又算得了什么？”

　　辰王凝眸静静审视他良久，忽而放声大笑：“世人皆传翟侯不近女色、性好男风，军中流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你都从未辩解半分、不过任人揣测。今日却不惜费尽口舌、细细与我剖白原委，想来也是被逼无奈了。若是连自家岳丈都护不住，怕是在夫人面前难以交代吧？”

　　“方才手下弟兄行事鲁莽，不慎伤及你的人手，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技不如人，殒命落败皆是自取其辱，怨不得旁人。”辰王皮笑肉不笑，眸光锐利，定定凝视着马上的翟兖，“慕道文今日便归还于你，算作我一份诚意。只是翟侯，你我交易一场，你是否也该有所表示？”

　　“我听闻前几日都城陛下夜寐不安、心神不宁，似是忆起陈年旧事，连夜往西南地界安插了不少眼线暗桩。翟某不才，恰巧机缘巧合，手里握一份名单。”

　　“陛下？依我看，怕是当今太后娘娘的主意吧。那老妇人心中有鬼、忌惮甚多，夜不能寐倒也实属正常。”辰王眼底掠过一抹阴冷寒意，冷冷嗤笑一声，“既如此，多谢翟侯厚赠。你我今日算是两清无欠。只是他日我若图谋大事、搅动风云，却不知翟侯打算如何自处？”

　　“这有何难？翟家世受皇室厚恩，世代忠良，素来奉皇室、尊天子。谁人居九五之尊、掌天下社稷，翟某便倾心效忠何人。”

　　“好！有你这句承诺，我便彻底安心了。”

　　夜风萧萧，穿林渡叶，荒寂山道之上树影婆娑。

　　“侯爷，方才你所言，可谓当真？”

　　“翟家世代忠良，恪守臣道，有何当不得真？”

　　“属下说的并非此事。”李格吞吞吐吐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古怪，“方才您同辰王说，跟夫人早年便相识，您对她一见倾心，还曾经救过她的命？”

　　翟兖静默了片刻，随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声微凉：“这种拿来骗人的鬼话，你也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