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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风月 - ...


  •   遍地殷血,残肢横陈。
      这修罗景象,连屋檐栖雀也惊得散尽,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就在慕道文以为今晚性命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那扇柴房门被人踢开了。

      随后,他又被人重新塞进了那个充满恶臭的马车。只不过这一次车头似乎调转了方向,晃晃悠悠地往来时的方向而去。他心神俱散,浑然不知自己辗转落入何人之手,一路神志恍惚,任由马车颠簸前行。直至车辕停稳,抬眼望见那座熟悉的府邸,才明白自己竟然到了幽州。

      迎在门口的,却是谢氏和他的女儿阿宁。

      此连日来颠沛流离、惊悸难安,心绪几番起落跌宕。慕道文骤然望见妻女立在门前,心头猛地一酸,悔恨与羞愧翻涌交织,脚下骤然一虚,身形踉跄数步,险些立不住身。

      谢氏早已从女儿处得了消息,将前因后果弄了个清楚。她心底并未原谅慕道文的种种行径,可眼见他满身尘污、狼狈不堪,身形比往日清瘦憔悴数分,毕竟多年夫妻,言语上倒也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叹了一口气,唤府中仆役上前将他接入府中,备下热水衣衫,令他沐浴净身、涤去尘秽,又置了几样酒菜,让他暂且果腹歇息。

      等到慕道文收拾完毕,恍如隔世一般走进往昔熟稔的正厅,望着眼前的妻女,他心中豁然通透,亦明白过来此番绝境脱身,恐怕唯有一人会出手相助。

      此前他被慕青子一番挑拨,说阿宁嫁入侯府后不得翟兖欢心,二人甚至未曾圆房。他便曾一度疑心,是女儿不懂事、还一心想着之前那人,才与夫君疏离。可如今细细想来,倘若翟兖当真厌弃阿宁,又怎会不惜涉险,倾力搭救自己?念及此处,想起自己往日偏听偏信、识人不明的种种过错,慕道文悲绪翻涌,满心羞愧无地,几乎想要指天立誓,定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只求妻女再予他一次赎罪悔过的机会。

      慕青岫望着父亲这般颓然追悔的模样,心头亦十分复杂。她犹记得不久前那封父亲一心偏袒慕青子的家书,心中难免芥蒂,可又见母亲神色镇定,高悬的心也渐渐落地。母亲尚且淡然处之,她自然不便将自身心绪强加于人。如今父亲既已平安归来,往后是非恩怨、离合祸福,皆非她能够肆意干涉的。遂出言劝慰父亲许久,便悄然退了出来,将厅堂留给父母二人独处。

      翟兖并未同归。方才前来传信的,是李格。

      以己度人。

      慕青岫深知翟兖此番救人,心境必定复杂。两家恩怨尚未厘清,他却愿意以身犯险,去救一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其中缘由,她心如明镜。本想见到此人,便要郑重地好好感谢一番,可没想到他人却没有回来。李格言,他有事径直往幽州去了。又言,翟侯留话,体谅她许久未见父母,允她在幽州多待些时日,方便的时候回去即可。

      翟兖虽是这样说,但她却不能这么做。

      也不知父母在房中究竟谈了些什么,翌日,母亲便安排人手送父亲回云州了。

      云州城已经乱了有段时日,的确应该早点回去坐镇。任凭慕道文声泪俱下、再三恳请挽留,谢氏心意已决,不为所动。直至那载着慕道文的马车转过街角、彻底隐去,她才轻轻吐出一声浅叹。

      夫妻二人半生纠葛,起落纠缠,至此,仿佛已然落定。

      慕青岫自不会干扰母亲的决定,只是跟母亲提出自己亦要马上回隗州。

      谢氏深知女儿归急的缘由,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心绪,难言深浅,却还是郑重开口。

      “此人既至幽州,却半步不曾登门,足见心底怨怼旧恨未曾全然消解。可他身负宿怨,依旧能为你以身涉险、倾力相助,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世间男子多薄情寡义,他若真心待你,你亦可静心思量,好好考量一番。”

      她心里何尝不是有些乱。

      他既然帮她做了这许多,即便他要索取什么报酬,只怕此刻她也是心甘情愿的。明明说好让她等他,没想到此人又突然抽身回了隗州,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平白无故欠了他这么大一份人情,心中难安不说,亦不能如往常一般,将他漠然视之,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是以,当李格前来辞行,言道要即刻赶回隗州时,她几番犹豫,终究决意与之同行。昔日离开魏州之时,本无折返之念,可沿途风物依稀似旧,触景生情之余,只觉世事着实翻覆了几分。此番返程,李格特意为她挑选军中良驹,车马行得又稳又疾,一路悉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

      一路风尘仆仆,一行人约莫十几日后抵达了隗州。

      府中仆役皆未料到她骤然归府,无人敢多言探问,一如她离府之时,恭谨引她去往翟兖居住的主院正屋。

      府中上下皆知,她与翟兖已是礼定夫妻,连贴身侍女积玉也一时拿捏不准情势,立在房中迟疑片刻。见慕青岫神色平淡、无半分异样,才连忙上前收拾行装,拉开屋内立柜,将她的衣物细细归置,与翟兖的衣物并排安放。

      她拿眼淡淡瞥过。

      士族子弟衣装品类繁多、制式规整,常备常服、便服、戎服数类。可翟兖柜中衣物虽皆上等料子、形制考究,却多为轻便简素的常服,无半分骄奢铺张之态。两相映衬之下,偌大的衣柜反倒显得空旷。

      慕青岫望着眼前景象,越发觉得翟兖捉摸不透。

      此人如此淡泊物欲、心性自持,自控之力远超常人。犹记他离开那日,在床榻间分明身处情动难抑之境,却依旧能冷静自持、决然抽身,无半分缠绵眷恋。这般心性,不知是常年军旅生涯淬炼而成,还是本就生性凉淡。她虽不通男女情爱之事,出嫁前却曾听教习嬷嬷隐约提及,男子欲念郁结、若是无从疏解,最是煎熬难耐。

      那日之后,他是如何自行纾解心绪、平复欲念,她确实全然不知。

      她下意识又瞥了一眼床榻,只见床褥整洁平整,无半分异样痕迹,亦无半点女子逗留的气息。不够,想来即便有蛛丝马迹,也早已被下人收拾干净。兀自胡思乱想,不觉有些面红,甚至未察觉自己对此人思虑颇多,已然超出寻常分寸。只匆匆唤来府中总管,那管事支支吾吾说道,翟侯虽然已经归府数日,却未曾留宿府中,连日皆歇在城内栖云楼中。

      果然如此。

      慕青岫心底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百般念头在胸中辗转翻覆。本欲挥手遣退管事,话到嘴边却骤然改了主意:“备车,我要去栖云楼。”她对栖云楼并不陌生,被柳氏安置在花巷深处的破败院落之时,与栖云楼仅一墙之隔。昔日与她甚是交好的绿枝,便出于此处。

      而如今,站在这栖云楼门口,她一时踌躇,正不知该如何自报身份。恰逢绿枝从厅内走出,望见她当即双眼一亮,又惊又喜。

      “夫人怎会前来?”

      此前绿枝得慕青岫相助,得以脱离柳氏族弟的纠缠桎梏,后来经人提点,才知晓昔日居于破败小院、低调淡然的女子,竟是镇远侯新娶的云州慕氏。她昔日不识贵人,事后又碍于身份悬殊,不敢贸然赴侯府探望。今日骤然见她亲临楼前,惊喜之余,也瞬间了然来意。

      “夫人定是前来寻侯爷的,侯爷此刻正在楼上,奴家引您过去。”

      慕青岫微微迟疑:“多谢,只是不知眼下时机......”

      绿枝笑得通透,似看穿了她心中顾虑:“夫人多虑了。侯爷与我们楼主自幼相识,常来此处弈棋品茗、闲谈散心,从无半分逾矩之事。”

      栖云楼内雕梁素雅、窗棂精巧,回廊曲折婉转,檐下悬着素色纱灯,光影柔和。行至顶楼,绿枝引着她走到最右侧的静室门前,随即含笑致歉:“奴家不便入内,夫人请自便。”言罢腰身轻折,娉婷退下。

      她立在门前静默片刻,终是抬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室内陈设极简而雅。
      地上铺着素色蒲席,正中置一张宽大木案,案上整齐摆放着黑白棋子、素面古琴与青瓷茶盏,笔墨书卷错落陈列。两侧立着简约木架,疏疏摆着几方古玩雅器。清风穿窗而入,拂动帘幔,一室清宁悠然。

      案侧席上,斜倚着一位白衣美人。

      素衣如雪,肌理胜玉,眉眼清丽温婉,自带一番绝尘气质。

      果然,是她多事了。

      此前李格回禀,说是劫掳慕道文的匪寇凶悍骁勇,官军围剿亦多有折损。翟兖与匪首交手时,曾被砍刀劈中臂膀,伤势不轻,匪首最终也殒命于他剑下。此前她心绪不宁,大半皆是忧心他的伤势。他为救父亲负伤,于情于理她都该亲自探看,可眼前光景,哪里有半分重伤困顿之态?想来李格所言伤势凶险,不过是刻意夸大、借此邀功。不然,此人怎会安然坐在此处,与美人相对、悠然度日?

      她心念一动,便欲悄然退去。榻上美人却先一步察觉了她,一双澄澈杏眼微微睁大,随即含笑扬声:“夫人既已至此,何不入内小坐片刻再走?”

      竟认得她?

      “昔日曾远远一睹夫人风姿,只觉气度不凡。今日灯下细看,方知世人所言不虚,果然风华绝代。”美人笑意温婉,“我长夫人几岁,称你一声妹妹,应当不算唐突。”

      “你此前见过我?”

      美人抬手推开身侧窗扇,执扇遥遥指向窗外景致。她狐疑地移步窗前俯身望去,赫然发现这扇窗正对的,正是昔日她在隗州居住的那座破败小院。

      “妹妹不知,那座小院原是我的产业,荒废多年无人打理。倒是妹妹巧手修缮,令它重焕生机。说来,我还未曾当面谢过妹妹。”

      慕青岫一时语塞,只浅浅颔首:“不敢当。”

      她想起绿枝方才所言,此女既然与翟兖自幼相识、相交甚笃,想来是出身低微才无缘入侯府。这翟兖果然艳福不浅,柳氏温柔多情,都城诸多世家贵女亦对他心生倾慕。若非此次因那猽人之事坏了他的声名,他此番归来,少不得还要纳几房佳妾。不过既然眼下红颜相伴,他臂膀那点皮肉轻伤,自然无需旁人挂怀。

      她正欲开口告辞,未曾想,那扇未关严的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翟兖跨步走了进来。

      数日未见,他面庞略添清瘦,肤色微沉几分,褪去了往日些许温润,反倒更显眉眼凌厉、风骨峻朗,英气愈盛。骤然见她在此,他脚步一顿,眼底满是意外。

      “你怎会在此处?”

      张口便是责问,且脸色极差。

      慕青岫知晓自己大抵是扰了他的好事。只是此前此人离去时,一副对她颇是情意绵绵的模样,搅得她心思稍稍松动,却不想千里迢迢、马不停蹄奔赴而来,此人却又换了一副模样。一句冷斥,简直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将她心底方泛起的一点温热尽数浇灭了。

      是。

      怎会天真至此?

      慕青岫从最初的错愕中渐渐回神,眼底清明,慢慢找回了说话的条理。世间男子多薄情,是她荒谬,只因些许变故,便轻易在心中动摇。

      即便满心寒凉,她依旧谨记身份。

      云中慕氏乃名门出身,绝非可被人肆意轻慢、肆意折辱之辈。

      谢氏一族有位小姨母,夫君素来风流,时常在外狎妓寻欢,每每有风月女子上门纠缠,小姨母始终端庄自持、气度雍容,从未失了正妻仪态,耳濡目染,并非难以习得。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端起一身端庄气度,从容开口:“侯爷所言极是,我本不该贸然至此。可侯爷领兵镇守一方,亦不该日日流连风月。此事若是传开,何以立足军中服众将士?”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满脸错愕的白衣美人,学着小姨母昔日宽容通透的语态,温声劝道:“我方才与姐姐寥寥数语,便知姐姐温润。姐姐若真心倾心侯爷、便该以他身子为重。侯爷有伤在身,纵然血气方刚也经不住这般折腾,若是伤身损脉,实在不妥。”

      她流畅说完一番场面话,遂长舒一口气。

      那白衣美人先是瞠目愕然,须臾便眉眼弯弯,噗嗤笑出声来,望向翟兖叹道:“翟兖,你倒是好福气,得了如此通晓事理的夫人。”

      翟兖面色愈发沉郁,不自然地低咳了两声。

      “不逗你们二人玩笑了。”美人敛去笑意,收拾好案上食盒,将一碗汤药置于桌案之上,“汤药我已备好,趁热服下为宜。”说罢她款款走向门口,临行前又回头看向慕青岫,笑意清朗:“他伤势未愈便私自饮酒,夫人这般忧心侯爷身子,可得好好管管。”

      此时此景,慕青岫未免一怔,隐约回过神来。

      没想到这看似无往不利的镇远候,竟然也有踢到铁板一日。看这架势,对方一推一拒,他明显尚未赢得这位美人的心。她迟疑地望着立在门口神色彻底沉凝的男人,下意识补了一句:“侯爷也莫灰心。既然她是你的心上人,以侯爷的才貌风骨、赤诚心意,日后定然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此话一出,翟兖的脸色便算彻底黑透了。

      “又胡说什么,她是阮氏,曾与我兄长定过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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