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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作伪 - ...


  •   错不了。

      美人计。

      少时读史书,见当世无数英豪,或耽于美色、不慎身陷阱局,或因一缕儿女情长,折了胸中凌云宏图、止步半生千秋霸业,他素来嗤之鄙之,只觉世人皆太过痴愚。可如今事到临头,却才知道何谓百尺精钢化作指间绕柔。

      昨夜她私自夜出私会外男一事,尚未有半句妥当的解释与交代,如今更是胆大妄为,全然不顾二人僵持的局面,竟敢开口求他出手相救慕道文。

      “派人继续暗中追踪,务必将慕道文带回。辰王刻意掳走他,不过是想握一枚日后制衡局势的筹码,我岂能白白让他称心如意?”翟兖想起自己今日在郊外的长亭枯坐整日,从朝至暮,终是咬牙颁下那道荒唐指令之时,连李格都窥出了他眼底深藏的几分犹疑。

      平心而论,将那慕贼从辰王手上弄回来,也不算一步错棋。

      可问题是弄回来之后,他完全可以寻一处隐秘僻静之地,就地了结慕道文性命,一泄心中积压经年的滔天恨火。可偏偏这个念头刚转过来,他却忽然想起昨夜,那个躺在榻上的纤柔窈窕的身影。

      答应了她一年之约。

      如果他将此人提前诛杀了,那是不是也意味着,能够维系住她,且能拉扯住她的那根线,也算彻底断了?

      她若是从此没了顾忌与牵绊,是不是便可坦然而坦荡地挣脱他的束缚,跟着他那表兄远走高飞?反正她早就想这样,并且,确实曾经这样做过了。

      是以他几番权衡利弊,终是定下决断。

      把那慕道文弄回来,且在约定日期之前保证他不死。日后他便是再做什么,此女也该心服口服,再也没有借口可以排斥于他。他今夜本来赶回来,便是想对她坦诚这个决定的。却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房门之内,竟然还有这么一个意外之喜在等着他。

      翟兖低下头,静静望着身前女子主动依偎入怀、纤白素手轻轻环住他腰身的娇软模样。心口深处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细密的颤栗,以及,前所未有过的满足。

      如果此刻告诉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费尽心机下了这么大的血本,放下身段,不惜以身相付百般温存讨好于他。

      自然,这般主动送上门的缱绻温柔,他当然无半分推拒的道理。甚至暗幸自己在外头待了一天,回府之时风尘满身,方才已经沐浴更衣。

      温香软玉满怀,心中自是止不住的蠢蠢欲动。

      昨夜未尽之事一幕幕在眼前划过,甚至,方才在回来的路上,那李格多事,担心他素来冷峻、疏于风月、在床榻之间难展男儿意气,悄悄塞来一册绘制详尽的秘戏图卷。

      册中绘笔大胆细腻,男女情态描摹得淋漓尽致、极尽缱绻,简直让他眼界大开。

      故以眼下佳人在怀、温情脉脉,他心底更是压抑不住般燥热翻涌,只恨不能即刻将她轻轻拥回榻上,接续昨夜未尽的缠绵之事,顺便将那些看了一眼便印在脑海中的插画,一一施展于她的身上。

      然后,看她因他沉沦、因他心生欢悦的万般动人风情。

      只是,可惜了。

      他叹了一口气,抬手缓缓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纤细素手,硬起心底柔软,轻轻推开了这头一回主动俯身偎依他的温软身姿。

      “酒菜我便不用了。若你当真有这份诚意,待我归来之日,你再亲手置办便是。”

      骤然被他推开,女子一时怔在原地,不知所措。乌黑澄澈的瞳仁之中,渐渐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眉眼湿漉漉的,仿佛有些不明所以,只是那水汽却也不知到底出自于几分真心。

      更可笑的是他。

      不过是望见她眼底几分水汽,方才硬起的心肠,又已然悄然软了大半。

      原本没打算跟她说的,因为他也没有十分把握。

      别人不清楚,包括远在都城的皇帝跟太后亦不明白,这辰王自兵败之后,对外皆是一副荒唐颓废、终日纵情酒色、做无用之徒的作态。但他却再清楚不过,此人绝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早年在都城,辰王还是先皇帝面前春风得意的,且气势亦处处压太子几分的皇子之时,他便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深知其心机深沉、藏锋守拙、城府难测,绝非仅仅依仗母妃是后宫宠妃而得势的平庸之辈。

      “人马俱已尽数齐备,我亲自带队领兵即刻启程出发。今夜归来,不过是告知你一声。”他抬手从容抚平方才被她依偎弄皱的衣袍边角,心中不甘就此彻底心软退让,便刻意添了一句,“此番行事,本无意向你讨要谢礼。既然是你主动相酬示好,那我便却之不恭。”

      若不是这慕氏一心将他看低,非要将他想成一个龌龊无耻之辈,眼下也不会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

      他低下头,静静望着烛火暖光之下,她果然露出一副错愕失神的模样。那张清丽容颜由白皙转为绯红,又由绯红褪尽复归苍白,几番层层变幻,瞠目结舌。于是,他心底连日郁结的烦闷尽数消散,豁然轻快,竟一时忘了追问她昨夜与卫恒私会之事,亦忘了满腔尚且未曾宣泄殆尽的怒火,只抬手温柔轻捧她的脸颊,在她柔软唇上倏然落下一个郑重的吻。

      “安守宅院,好好待在这里,等我归来。”

      “不许跟我表兄见面,否则绝不轻饶你……”

      直到此人已经离去良久,慕青岫才从震惊之中缓缓回过神来,细细回味他方才所言每一字句,心头瞬间翻起万丈惊涛骇浪。

      他这话的意思,是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出手救下慕道文?

      昨夜之事他分明怒意深重,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已然跌至谷底、岌岌可危。可即便是这样情形,他竟依旧甘愿恪守承诺,执意出手救下慕道文?

      怎么会如此?

      慕青岫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推开房门,快步奔出院落,一路跌跌撞撞追至宅院大门,却只来得及遥遥望见一队精锐骑兵扬蹄远去,那道利落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沉沉漆黑的夜色之中。

      刹那之间,她心底五味杂陈,万千复杂心绪翻涌交织,竟是一时无从言说。

      而另一边身陷囹圄的慕道文,这些时日以来,早已尝遍了半生安逸里从未经历过的凄风冷雨、世间苦楚。

      他出身云中望族慕氏,上头本有两位兄长,偏偏皆在幼年不幸早夭,作为家中唯一留存的独子,自幼深得母亲万般溺爱纵容,一生顺风顺水、养尊处优,从未历经半分风雨坎坷。此生数十年光阴里,唯一称得上波澜的际遇,便是年少轻狂之时救下了一名流落街头的卖唱歌姬。那女子楚楚温婉、性情柔顺,十分得他欢心。

      但,也仅此而已。

      他再清楚不过,此女根本没有办法踏入幕府的大门。即便母亲一时纵容偏爱,严苛守礼的父亲也绝不会应允她入府,哪怕是屈身做妾,亦是痴心妄想。

      好在,他本也没有那么大的决心。

      后来父亲听闻谢氏嫡女广寻良婿、尚未婚配,便特意安排他远赴都城参选求亲。他本就品貌出众,又素无野心,在一众各怀算计、趋炎附势、争相攀附的世家求亲子弟中,反倒显得独树一帜。

      就连素来眼光颇高、门第显赫的名门谢氏,也一眼相中了他的品性容貌。

      双亲得知喜讯后大喜过望,就连此前搁置的歌姬一事,也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严令他妥善处置干净,赠予一笔丰厚重金,命他好好打发那人远去他乡,断了纠葛。

      起初,他亦是这般打算。

      谢氏嫡女貌美端庄、贤良淑德,才情品性皆是上佳,盛名遍传整个都城。他素来自觉福薄,从未奢望能迎娶这般绝代佳人,一朝得此良缘,一时欣喜难抑、简直如坠云端。

      可就在婚期将近万事既定之时,那歌姬忽然寻来,告知他怀有身孕。

      与这个歌姬虽是一时放纵的结果。可她腹中,确确实实是他的血脉至亲。加之歌姬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跪在他面前立誓,绝不纠缠、不扰他前程婚嫁,只求居于城郊无人问津的荒园,独自诞子抚育、终老余生。

      他一时心软,也就应允了这个主意。

      此后数年光阴,日子安稳无波、顺遂无虞。

      谢氏端庄得体、持家有度,是无可挑剔的正室主母,将偌大慕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唯独诞下一女之后,身子受损亏虚,自此再无子嗣降生。那安置在城郊的外室亦是经年无孕,膝下始终萧条。中年无子,香火难续,成了他心底最难释怀的终身憾事。所幸外室所生的女儿,性子温顺软糯、格外贴心懂事,时时承欢膝下宽慰于他,稍稍抚平了他心中的缺憾。

      年岁渐长,他渐渐开始为云中慕氏的百年基业筹谋铺路。

      外室之女最是懂得察言观色、体恤他的难处,常常垂泪自叹,恨自己并非男儿身,不能立身朝堂为父分忧,还屡屡坦言,若是自己能够嫁与镇远侯,便可借势为云州、为慕氏效力。久而久之,他心中的天平,便全然偏向了这一名温顺懂事的外室之女。

      自家嫡女阿宁不愿远嫁吃苦,便让乖巧听话的青子代嫁,在他看来本是理所当然。后来婚事骤然生变、机缘落空,他心底尚且遗憾不甘了许久。

      却没想到天赐良机,一桩比联姻镇远侯更好的机缘骤然降临。

      他本以为这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没想到那个外室居然是个短视之人,对青子远嫁这件事心生怨怼,闹得天翻地覆。也只有到了这时,他才知道那个外室平时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皆是假象,实则早就对他积攒了满腹怨怼。

      大闹之后,他命人将她拖至书房,直言要与她彻底断绝情分,甚至放言要将她发卖遣散。那些狠话,原只是他气极之下的过激之语。他本就不是心狠手辣、绝情寡义之辈,从未真的打算如此行事。可他万万未曾料到,一时口舌之快竟埋下了覆身祸根。

      他自幼习得粗浅武艺,寻常山野贼人、市井无赖根本近不得他身。可那夜突袭而来的一众之人,身手利落矫健、进退有度、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流寇毛贼。一记重拳狠狠重击在他胸口,当即便血气翻涌、口吐鲜血,随即被人五花大绑丢入厚重麻袋,直接从墙头掷了下去。他无从辨识来人真实身份,却隐约察觉这群人气势肃杀、行事缜密。一路辗转颠簸受尽折腾,被困在阴暗恶臭、脏乱不堪的马车中,直到听见了那外室与人交谈的声音。

      起先,他还以为她是来救他脱困的。

      等听清楚交谈内容,他便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若不是被人五花大绑扔在地上,他只恨不得捶胸顿足。万万没想到,这朝夕相伴、枕边相守数十年之人竟是个蛇蝎毒妇。更让他肝肠寸断、痛彻心扉的是,那个他视作至孝贴心、乖巧懂事、尽心为他筹谋铺路的得意女儿,竟然从来都不是他的亲生骨肉。

      半生识人,一世颜面,一朝尽毁,沦为天大笑话。

      慕道文越想越心如死灰,险些连咬舌自尽的心都有了。

      奈何掳掠他的歹人早有防备,不仅将他手脚捆得密不透风,更用粗糙破布严塞口齿,堵得严严实实,让他半分声响也无法传出。车驾驶出云州地界,一路疾驰,他只能透过车厢缝隙观望沿途外景,大致辨出前行方向,竟是往西南荒僻之地。

      西南蛮荒之地,在大周知人皆知。

      且,更有一位当今皇帝与太后耿耿于怀、欲除之而后快的心头钉、眼中刺,朝野之人几乎无人愿意踏足半步。

      他心底连连叫苦、悔恨不已。若只是落于寻常贼寇手中丧命,倒也干脆利落、一了百了。可如今分明是被人蓄意算计、刻意利用,卷入了莫测凶险的朝堂阴谋。纵然他巧言善辩、百般解释,恐怕日后也无从自证清白。当今圣上别的也许说不上,可铲除异己、剪除身边隐患的手段,却向来凌厉。

      一路车马颠沛流离、风餐露宿。

      数日之后,他才被人从狭小污浊、异味充斥的马车中拖拽出来,关押在乡野一处偏僻无人的柴房杂物间里。

      这群人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一连几日皆是夜出昼伏,好似不敢轻易露面一般,行事极为谨慎。

      这一夜,他被柴房里一只硕大无比的硕鼠咬了一口脚趾,疼得从睡梦中惊醒。才发现这间柴房之外与往常不同。寻常彻夜啼鸣的虫鸟,这刻尽数销声匿迹,死寂得令人心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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