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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修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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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日,慕青子得尝心中畅快之味。
或更确言之,自她识事以来,围绕身世的种种来龙去脉渐次清晰,当她终是明了,为何阿父从不如寻常人家那般,与阿娘相守度日。曾有一次,她私随阿父马车之后,亲见其停在一座朱门巍峨、富丽堂皇的府前,见一柔美妇人牵着个比她略小些的女童,自那精雕细琢的府门中缓步走出。
她看见阿父蹲下身,将那女童高高举起,又亲昵地抱入怀中。那一刻她终是懂了,阿娘日日在她耳畔叮嘱的那些话语,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娘性子柔弱,总念着自身身份卑微,便对她千叮万嘱,教她莫要触怒阿父,教她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去肖想任何不属于她的东西。
可她,怎会甘心?
同是阿父的女儿,为何那慕青岫终日沐浴在阳光之下,享尽云州满城赞誉与荣华,而她却只能蛰伏于黑暗之中,唯有阿父偶尔念起时,才会偷偷投来一丝垂怜,甚至可说,是带着愧疚的怜悯。
她自小便学会了讨乖卖巧、扮作可怜,纵使心中万般厌恶,终究是换来了一个好结果——她的阿父,终于要接她回家了。
不仅要让她踏入那座富丽堂皇的府门,甚至言说要将她嫁与镇远侯。莫说云州,便是整个大周国,谁不知镇远侯是无数春闺女子的梦中良人?她原以为,命运在几番捉弄她之后,总算肯慷慨相赠一份厚礼,却万万不曾想,就在即将尘埃落定,她满心欢喜去取喜服的路上,竟遇一群不明身份的劫匪,被关入了一户人家的地窖之中。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待她终得重见天日,跌跌撞撞奔回府中,阿父却满脸惋惜地告知她:为不违皇命之期,慕青岫已与镇远侯成婚,迎亲队伍早已走了数日。
她如何能甘心?
可越是这般境地,便越需沉心静气。
她留在了云州慕府,在阿父面前愈发伏低做小,惹得阿父心中愧疚不已。只是面对那位她自幼便嫉恨的柔美妇人,她却处处设下圈套、暗中使计。不多时,那妇人便察觉出,她原是穆道文在外私养的私女。
果不其然,那妇人经不得这般打击,愤而返回了娘家幽州。即便如此,偌大的慕府没了女主人,阿父虽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对那已然嫁走的慕青岫更是不闻不问,却从未有过半分念头,要将她的阿娘接进府来。
便是她的阿娘,也这般劝她:“青子,你该知足了。”
该知足吗?
可为何,她仍觉远远不够?
直到数十日前,在街边遇一人,她终于意识到机会来了。
事成之后,更是少不得暗暗得意,心想终是让此女也尝了被人劫走的滋味,等名声败坏,看那镇远侯还如何容得下这等残花败柳。本再打算找人将镇远候夫人被歹人掠走之事散播出去、推波助澜之时,那慕青岫的亲舅舅谢意,却突然找上了门。
她自是听过谢意的威名。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做的事露了马脚,心中惴惴不安。谁料那谢意,竟然问她,愿不愿意嫁给闽北那位位高权重的使者,甚至含蓄地向她保证,那使者身份贵不可言,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谢意又道,如今闽北与大周交好,若她前去和亲,皇帝必定以郡主之礼加封。况且云州与猽北相近,日后探亲极为方便,远没有那些嫁去远藩的女子那般苦楚。若是两国此后永睦交好,她便是有功之身,日后皇帝的奖赏,恐怕只会源源不断。
郡主?
那是不是意味着,日后她的身份,将比慕青岫更为尊贵,她的夫婿,亦会比镇远侯更加尊荣?
可这般好事,怎会落在她的头上?她心中自然有几分警惕,以谢意的身份和立场,自是要替他亲胞妹鸣不平,憎恨她尚且不及,又怎会将这般好事砸在她身上?
谢意却不无遗憾地叹息,说事到如今,只能暂且将怨怼搁置一旁。他说自己的外甥女早已嫁人,如今已是已婚之妇,如何担得起笼络闽北的和亲大计?毕竟并非清白之躯,万一日后遭夫婿厌恶,或是被人从闽北送回,非但会令家族蒙羞,更会给家族带来祸乱,坏了两国永睦的大计。
若那猽北人知晓云州慕府还有一女待字闺中,定然会欣喜若狂。
话已至此,她自然没有推却的道理。
谢意当即修书送往云州,阿父听闻有这等好事,更是毫无反驳之意,自是顺水推舟。这般一来,她便安安心心地住在了相府之中,一心期盼着谢意口中的机缘,静待水到渠成。
心底并非没有不甘,可她也明白,她从隗州追到都城,若那镇远侯真有心想将她扶为妾室,怎会拖到如今?那人眼中,大抵只容得下权势与军务,多半也是个不解风情之人。不然,以慕青岫那般出众的姿色,两人又怎会闹到尚未同房的地步?
甚至隐约有下人嚼舌根,说军中传来消息,那人似有龙阳之好。
此话,倒叫她惊了一跳。
怪不得有一日,她趁着翟兖在书房之中,备了好酒好菜,身着轻薄凉罗衫亲自探望,席间几乎将半个香肩都露了出来,那人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自然,都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会傻到去跟谢意说,慕青岫与翟兖之间尚未同房之种种。若是说了,那谢意多半会大喜过望,定然会改变主意,将这嫁与闽北贵人的美事截走。毕竟,在谢意与她提及此事之后,她曾去驿馆门口偷偷守看过。虽说那闽北人长得不及镇远侯英姿,却也样貌端庄、孔武有力,周身隐隐透着上位者的威严,瞧着倒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皇帝坐在通政殿的龙椅上,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镇纸之物。
前几日,那明明早已离开都城的闽北使者,突然折返,还急匆匆入宫求见,言说要讨走一个女子。一个女子罢了,何至于让这闽北人如此大张旗鼓,在走了数百里之后,又折返回来?可在听到那闽北使者说出那女子的姓氏之后,饶是皇帝本人,也大为惊讶了一番。
惊讶归惊讶,他却没有半分犹豫,很快便做了决定。
无论如何,都不及眼下两国修好的大事重要。莫说一个区区侯夫人,便是对方点名要他那唯一的妹妹宜殊,他大约也是不会拒绝的。
在寺间的谨慎提醒下,他倒也并未立刻下旨,而是先找人将此消息放了出去。
原本以为,不论是翟兖,亦或是谢相那边,为了维护颜面或护短,多多少少会发出反对之声。才故意放出消息来试探施压,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两边非但毫无动静,那翟琰,甚至是第一个入宫表态的。此人跪在殿中,语气恭顺之极,却说婚姻本就靠皇帝成全,如今皇帝若要收回这份成全,他亦无异议,甘愿听从皇帝的安排。而谢意更是将此事说得大义凛然,上奏言道,为了国之大计、为了两国邦交,别说一个慕氏女,便是赔上整个慕家和谢族,也在所不辞。
皇帝自然十分满意。他本担心此事会引发纷争,如今两人都这般识大体,倒省了他不少麻烦。为了安抚那些重新回到驿馆住下的猽北使臣,也怕夜长梦多再生变数,皇帝想到此,便拿起笔准备拟旨,将这慕氏赐封送往猽北和亲。可诏书刚写了一半,外头的太监却来禀报,说是清河郡主来了。
皇帝心中不免又一喜。
这个皇妹近几年因宫中些许变故,与他疏远了不少,他当即放下手中笔墨,急道:“快请。”
不多时,清河郡主便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娇俏,屈膝行礼:“皇兄。”
“免礼。”皇帝笑着抬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宜殊今日前来,可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清河郡主笑着将食盒放在一旁的案几上,打开食盒,只见里面摆放着数十个角黍,个个形状笨拙、大小不一,显然是亲手所包。“皇兄,时值端午将近,臣妹亲手包了些角黍,虽模样粗陋,却也是臣妹的一片心意,皇兄尝尝。”
皇帝眼中却泛起一丝暖意,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皇妹总爱跟在他身后,吵着要学包角黍,可每次都包得歪歪扭扭、十分难看,却依旧得意洋洋地送到他面前,让他品尝。
他剥开,咬了一口,自然道好。
而后,兄妹二人围坐在案几旁,少不得又说起了一些儿时的趣事,气氛更是其乐融融。可就在此时,清河郡主的目光不经意瞥见了案头上那写了一半的旨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轻“咦”了一声。
皇帝察觉到她的神色,问道:“宜殊为何这般诧异?”
清河郡主眨着天真无邪的眼,面色露上了一丝惋惜:“皇兄,和亲是一等一的大事,既是大事,自然要挑个出挑的人选。我大周泱泱大国,何愁无人?镇远侯府的侯夫人虽姿色尚可,可终究是嫁过人的,并非完璧之身,若是径直送往猽北,只怕会显得我大周心不诚,也辜负了对方的诚意。”
“朕也觉得奇怪,可那人一口咬定要云州慕氏女,而那慕府之中,亦只有此女一人,又能奈何?”
“皇兄,这云州的慕道文并非只有一个女儿。他还有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儿,未曾婚嫁,容貌亦十分艳丽。”
皇帝闻言,心中大为诧异,道:“哦?竟有此事?朕怎会从未听闻?”
“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谁会刻意说出来,污了皇兄的耳朵。”清河郡主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缓缓道出其中隐情:“去年冬天,慕道文对外收了一名义女,可说是义女,实则另有文章。他年轻之时,因机缘巧合救下了一个酒馆的卖唱女子。那女子身份低微,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慕道文便将她当作外室养在外面,后来,那女子便生下了一个私女,这便是那含糊认了的义女。此事不久前才曝光,慕道文的发妻气得不行,径直回了幽州,至今未曾归来。”
皇帝闻言,心中亦不免唏嘘。
当年谢氏为慕道文的妹妹择亲之事,在朝中流传甚广,他当年还是太子之时,也曾有所耳闻。谢意那般精挑细选,力求为妹妹寻一个好归宿,却万万没有想到,最终还是挑了这般之人,竟连外室私女都有。
“皇兄莫要怪我多嘴。”清河郡主又道,“那私女早已认亲归宗,算是慕家名正言顺的女儿。她未曾婚嫁,比起一个嫁过人的妇人,自然更适合送去和亲。况重要的是,也不至于伤了君臣和气。”
可不,就是如此。
皇帝顿时深以为然,看着自己这唯一的妹妹,眼中满是赞许:“皇妹说得有道理,如此一来,倒真是两全其美。”
清河郡主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又陪皇帝说了几句家常话,便起身告辞了。
皇帝送走清河郡主后,便立刻停了那半道旨意,命人将猽使召入宫中。待此人入宫后,他又地将云州慕道文还有一位待嫁女之事全盘托出,原以为对方必定同他一般喜上眉梢、痛快答应。可万万没有想到,那闽北使臣听完之后,不但断然拒绝,且语气坚定,简直没有半分周旋余地。
皇帝心中,便莫名有些不快。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容挑三拣四。
皇帝本就生性多疑,实在想不明白,放着一个娇美的未婚女子不要,却非要一个已然成婚的妇人,这其中若没有什么隐情,鬼都不信。可偏,这猽使大约见他面色犹豫,言语之中愈发急切,甚至带着几分隐隐的逼迫之意。
如此一来,皇帝那颗疑云大起之心,便彻底翻了。
可不快归不归,疑云归疑云,退却却难。
正当他斟酌之际,殿外的太监又来禀报,说太后有旨,要亲自召见那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