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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獠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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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国的宫阙,自建安以来,便透着一股雄踞天下的磅礴气势。
飞檐翘角裁取流云,朱墙黛瓦浸润朝露,从西华门至通政殿的御道,当初皆是由整块整块的昂贵云石板铺就。清河郡主身着一袭宫粉襦裙,素色披帛垂于肩侧,缓步走在自记事起便熟悉的御道之上,鬓边金步摇轻晃,叮咚作响。而御道尽头,通政殿如巨兽般盘踞在宫城中央,庄严肃穆。
“郡主,要不还是回去吧,太后快要醒了。”
跟在身后的侍女恭敬低声提醒,清河郡主微微颔首,正欲提步,却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廊下,一道熟悉的影子正缓缓走来。
近了,果然是他。
他身着一袭玄色朝服,衣料是上等云锦,质地细密,泛着暗哑光泽,衣摆绣着金线勾勒的仙鹤纹样,领口、袖口皆镶着玉扣,愈发衬得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清河郡主的脚步猛地顿住,脑海中忽闪过多年前之事。
那时她尚未及笄,还是被母后宠在掌心里的小郡主,眉眼间满是娇憨懵懂。彼时老镇远候与翟阗已然是朝中重臣,战功赫赫,深得先皇信任。有如此强悍的父兄庇护,翟兖这个候府小公子,在一众京城贵族子弟中,自是活得最为肆意妄为,全然不受来自所谓规矩的约束。
她自幼身份尊贵,京中子弟见了她无不是毕恭毕敬,也唯有这翟兖,从第一次见面便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漫不经心,连她的尊号名讳都记不全。她自然是不甘心被如此忽视,思来想去,终是寻得一法——彼时她听闻,这小公子身边有一块玉佩,是其母亲临终时所遗,他视若珍宝,日夜佩戴,从不离手。是以,那日她趁翟兖与一干子弟在御花园练习射猎,遂悄悄绕到他休息的石桌旁,将那枚玉佩藏了起来。
那是她第一次见翟兖那般失态。他射猎完毕,发现玉佩不见,素来倨傲的脸上没了半分神色,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慌乱,遣了所有下人四处搜寻。后来,他查到她头上,找到她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恳求,让她归还玉佩。那一刻,她心中竟有几分窃喜,不管如何,她终于是让他记住自己了。
可那份窃喜,终究只是短暂的。
母后帮他拿回玉佩后,他只是郑重地贴身收好,对着她再次摆上了不冷不淡的嘴脸,道了一声“多谢郡主”,便转身离去,未作半分停留。
此后,她更是长长久久地被拘于宫中,终日所见不过宫墙瓦宇,清冷寂寥。
而他呢,依旧是那个呼朋唤友、肆意张扬的小公子,身边永远围着一群明媚鲜活的少男少女,宴饮游乐,吟诗作对,好不风光快活。
她曾听宫人私下议论,说镇远侯府的小公子,就连春日出去游玩踏青,嬉戏玩闹用的弹弓皆用金丸,而非寻常铁丸。是以,每次出行前呼后拥,所到之处,少不得惹人围观簇拥,啧啧称奇。这般奢靡张扬,自然引来了朝中大臣的不满,弹劾翟氏的奏折,一封接一封送抵通政殿案头,言辞激烈,字字句句皆是指责老镇远候养子不教,铺张浪费,品行不端。
那时的她,尚且年幼,不懂朝堂的弯弯绕绕,只以为父皇见了那些奏折,必定会勃然大怒斥责翟氏,甚至罚翟兖闭门思过。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悄悄溜到通政殿后,躲在殿外大柱后面,恰好瞥见父皇拿起那些弹劾的奏折,细细看完后,非但没有发怒,嘴角反而浮出一丝颇为欣慰的笑意。
如今多年过去,她历经宫中风雨,见惯了帝王心术,也终于明白了当年父皇的那份笑意。
老翟侯自不必说,守在北境大半辈子,忠君爱国,劳苦功高。而他的兄长翟衍,更是文武双全,在朝中素来被群臣称赞,品行端正,几乎无可挑剔,堪称世人表率。可自古帝王,最忌惮的便是功高震主、名声盖过自己的臣子。一个身上有污点、可拿捏的世家,永远好过一个名声胜过帝王、无可挑剔的臣子。老翟侯故意不约束翟兖的行为,任由他张扬奢靡,引来了满朝弹劾,无非是为了打消帝王的猜忌之心。
可当年的她,如何能懂?
“清河郡主,你怎会在此?”
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她越飘越远的思绪。
“镇远侯,眼下若是我,便不会去那通政殿内。”
“莫非郡主在此,是为了给翟某示警?”
“看来你自己清楚,倒显得我自作多情。”清河郡主赌气一般,弯腰从路边拾起一块白玉碎石,朝着翟兖丢了过去,语气恨恨的,“既然你都清楚,皇帝也尚未召见你,你为何巴巴地赶过来凑热闹?你就那般在意那云州慕氏?”
翟兖着实没有想到,这清河郡主竟还如儿时一般幼稚,竟会拿石头砸他。他微微一怔,一时未曾防备,那白玉碎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好在朝服够厚,倒也不疼,只微微有些麻意。他垂眸看了一眼胸口碎石落下的地方,眼底的笑意更浓,却无半分恼怒,只是缓缓弯腰将那块碎石拾起,语气温和了几分:“翟某知郡主一番好意。”
“知道还去?”清河郡主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紧锁,“为了一个不清不白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侯爷同皇帝抗争,况且抗争也是无用。我方才都已听到了,皇帝交代了下人,近日要召那云州慕氏入宫受封的。”
翟兖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料到皇帝必定会应允猽北使臣的请求,却未料到,皇帝下决心竟这般快,面色却不露出半点:“多谢郡主提点。”
清河郡主气得无可奈何:“侯爷可知,皇帝当年发出的那封密诏,是谁让他下的?”
“当年若不是郡主急中生智,想起翟某还有几分利用价值,以此说服皇帝陛下,翟某如今恐怕早就是那些暗箭之下的孤魂野鬼了。”
她眼中满是震惊,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知道?”
“自然。”
“既然如此,你这些年还如此冷遇于我?”她只觉得如遭晴天霹雳,愈发不可思议,“你既知道,便该明白,我那皇兄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他对自己的亲兄弟尚且能痛下杀手,何况是你区区一个臣子?至于你的夫人,更不必提了。”她说着,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悲凉,“即便是我,若不是有太后护着,恐怕也早已被皇兄打发去辽关和亲,再也回不来了。”
翟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投向通政殿的方向。
此时日光正好,通政殿的琉璃瓦熠熠生辉,汉白玉殿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盘龙柱隐约可见。整座宫殿宏伟壮观,却又透着一股冰冷的压迫感,仿佛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牢牢困住了这方寸之中。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郡主,能否再帮翟某一个小忙?”
小忙?
这便是此人口中说的小忙
清河郡主耐着性子听完此人的荒谬之言,几乎是脱口而出:“如何有用?”
“郡主不试一试,又怎知不可?”翟兖微微俯身,朝着她深深一鞠,姿态恭敬,嘴角依旧噙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浅笑,“翟某先谢郡主成全。”说罢,便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朝着通政殿走去。
清河郡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心里却叹了一口气,罢了。
慕青岫归府后的第三天,收到了来自慕道文的加急信件。
她嫁出云州这么久,这还是第一封来自慕府的信。此前慕道文既便提笔,也是写给他一心要巴结的镇远候。信中开头不过寥寥几句看似关心的话语,转头便急切询问猽北使者入宫,亲口向皇帝求娶慕氏女之事。
慕青岫看着信,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这阿父的消息,倒是比她快。
她其实一直想不通,为何一个人演戏能演的那样长久,演得连他自己几乎都要信了的时候,一朝败露,便又可以毫无任何心理障碍地露出了獠牙。
迎面是人,背后是鬼。
此事日前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朝野诸臣皆是议论纷纷,尤其落在翟兖身上的目光无不意味深长。可此人心机深沉,面上始终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竟摆出一副此事与他无关的姿态,前日更是亲自入宫向皇帝剖白忠心,言一切全然听从皇帝旨意,绝无半分异议。大约也正因如此,那些平时最爱说三道四的大臣,最后竟都齐齐闭上了嘴。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那日让人拦截宋开戟的人时,翟兖为何要说“不宜声张”。他恐怕早就料到,那褐利气急败坏之余会破釜沉舟,直接找上皇帝要人。
此事一旦闹开,便再也难以收场。
大周朝自开国以来,从来是以皇子为尊,为了边境安宁,为了朝堂稳定,送出去和亲的郡主数不胜数。连皇帝亲女尚且要为大局牺牲个人的幸福,更何况她不过是一个区区君侯的夫人?在帝王眼中,或者说在大局面前,一个女子的去留根本无足轻重,甚至不配被载入史书留下一笔。她虽已婚嫁,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一纸休书,或是一封和离书,便可轻易解决。
更何况,堂堂镇远侯,何患无妻。
纵然失了些许颜面,皇帝稍感愧疚之余,必定会做出弥补。
事已到了如今,她也有些拿不定这翟兖心底究竟在打什么算盘。那日野村客栈一别,他便再没有回过候府,仿佛真应了他对皇帝所刨白的心迹一般,准备来个对她视而不见,彻底忽视,只等着听朝廷安排。
夫妻本是同林鸟,更勿论,他们根本还不是夫妻。若是他打算真的将她撇下,倒也没有多少意外。
韩戟已查明先前的来龙去脉。
说是此前派来同她联络之人乃是云州旧人,早年曾在慕府当差,偶然间被慕青子在侯府中撞见。而宋开霁便是通过这本就心有盘算的慕青子,顺藤摸瓜,找到了她同韩戟送信的路线,才有了猽北之人顺利劫持她之事。她将慕道文的信暂时搁在一旁,沉默片刻才问积玉:“那慕青子现在何处?”
“前几日谢相找了借口,将她接出府去了。”
慕青岫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来想去,包括这阿父来的信,这大概都是谢相的手笔了。也是,堂堂谢相国,怎可能咽下这口气。
恐怕他从得到卫恒的消息开始,便很快查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慕青子那点斤两,所用的些许手段怎可能瞒得住他?甚至,恐怕也是从那时起,谢意就想好要如何对付此女。
青子,相似之音,一字之差,慕道文取这名字的时候,究竟是费了多大的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