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褒贬 - ...


  •   光可鉴人的青砖,衬得殿内愈发森然。

      殿顶悬着鎏金铜灯,灯穗垂落,光影斑驳地洒在朱红廊柱上,鹤嘴香炉中燃起袅袅焚香。

      “褐利参见太后。”他躬身行礼,语气里藏着几分不驯,面上却维持着恭敬。

      “罢了,在我面前你还用假名,岂不多此一举。”太后无波无澜的声音从珠帘之后传来,内里还悬挂了一层素色鲛绡的帷帐,绣着暗纹,风一吹便如浮光游动,貌似透亮,却根本看不清帘后人影。

      “本王前段时间受了伤,容貌大改,原本以为太后认不出来。”

      “你若真心想我认不出来,为何还特意留了耳后那道疤痕,一并处理了不是更好吗?”太后的声音依旧淡淡,却似早已将他的心思看透。

      “太后娘娘,天底下可没有那么便利的买卖。”乌孤唇角勾起一抹桀骜,环视了眼前这座大殿,目光缓缓扫过满殿那些冰冷的琳琅玉器,神情倨傲,语气更是多了几分挑衅:“难不成,这便是宣华殿?”

      “放肆!宣华殿是太后娘娘的寝宫,此处是接待外臣之所。”一位近身伺候的太监,捏着尖细的嗓子道。

      “罢了,你们都下去,我同此人有话要说。”

      殿内一干宫仆自是不敢怠慢,皆谨遵懿旨纷纷躬身退了出去,偌大的殿堂之上只剩下他一人。他原本以为,既然四下无人,这周国太后会从帘幕之后走出来。

      可显然,却是他想得太多了。

      除却游动的风,那片薄薄的帘幕上,隐约映出的那道身影,俨然纹丝未动。

      “你做下的那些事情我都听说了……弑父当遭天谴。你做下这等邪恶之事,心中当真不怕?”太后的声音里终是多了份起伏,听着语气里似有了些惋惜。

      “太后娘娘,”乌孤嗤笑一声,“弱肉强食从来都是在草原戈壁上活下去的唯一准则。如果,当一个人被别人杀了,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此人,没本事。”

      太后沉默了了一会儿,不过,也仅仅是一会儿。

      “为何非要那云州慕氏不可?我大周泱泱,哪里缺样貌好的女子。你不妨在这里多待些时日好好挑一挑,待你走入百花之中,你便知道,那慕氏,实在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太后,这话说得甚妙。”乌孤抬眼,目光透过珠帘,似欲望穿那帘后之人的面目一般,“那本王亦想问一句,太后当年,可算已经走入了百花之中了?”

      “乌孤,你不用如此激怒于我。”太后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你亦别忘了此处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我喊一声,你的下场是什么?”

      “本王当然清楚,可本王也相信,太候娘娘不会这样做。”乌孤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倨傲,“如同你能遏制我一般,太后又岂能如此肯定,本王不能遏制你?毕竟,本王已经不是当年年幼无知的孩童了。”

      “乌孤。”说到这里,珠帘之后的人语气却忽然放柔,“我知道你心中在怨恨什么,可是过往之事,亦不可再追究。如果能重来,哪怕是你那位死于非命的父王,亦不会选择当年那一步。你能向大周发出求盟誓约,不像你父王那般顽冥不化,我自是高兴。可如果你非要娶那云州慕氏……这样的话,我跟大周的皇帝说过,今日,也再跟你说一说。

      太后的声音,仿似有些飘渺。
      “太过美的女子留在身边,未必是好事。我大周朝先皇的徐贵妃不美么?美,美极了,至今我还未见哪个女子可以美过她。可惜,她却横死于祸乱朝纲,魅惑君上的罪名之中,死前,她那张最引以为傲的容貌,被刀子划得面目全非。自己没有落个好下场不说,还连累了旁人。”

      乌孤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笃定:“我不会如此,我也不会让那慕氏落到如此地步。”

      “可如果你真要走了那慕氏,便是在我大周国两位肱骨之臣的心尖上,插上了一把刀。”太后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我那坐在皇帝宝座上的儿子糊涂,可我还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放弃你脑海中那个念头吧,容貌美丽的女子比比皆是,我可以从大周国各地选拔,一个个送到你面前,保证让你满意为止。”

      “太后娘娘,多谢你的美意。”乌孤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可惜,我不是您那宝座上那位乖顺的皇帝儿子。曾经有人曾经教过我,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去争,去抢,唯独不能,不能眼巴巴地等着别人送上门来。”

      太后轻轻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可惜......那日你在大殿之上自称褐利,我便在暗处瞧仔细了你的脸。是以那时我便知道,你此次来大约是没安什么好心思的。我已命人快马加鞭去了猽北,顺便还带了一份东西过去。若你老老实实回去,那份东西便会被丢进渭水之中,。但如果你把那云州慕氏带回去了,那东西便会出现在你那位恨你入骨的叔父案头之上。如此一来,你猜,你回去之后,还能坐稳你那个宝座吗?还能护住那位云州慕氏么?恐怕,她的下场,会比先皇的那位徐贵妃还要凄惨几分。徐贵妃好歹还能留个全尸,你猜猜,若你死了,她会是什么结果?”

      乌孤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与不解:“……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做出同样的选择?”

      太后稳稳地坐在珠帘之后,连影子都没有晃一下:“我从来没有选择。当年我这么说,今日亦同样再告诉你一遍。”

      乌孤深深地望了眼那珠帘之后,转身大步离开。

      面前的甬道极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宫灯昏暗,光影摇曳,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宫灯微微晃动,连影子都变得扭曲。走在这条路上,只觉得浑身的气息都被压抑着,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那些错落有致沉默地矗立着的宫殿,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与压抑,让人看着,便心生沉闷。

      这里,究竟有什么好的?

      乌孤不由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这片压抑的宫城,心底满是疑惑与不屑。大周的都城,看似繁华,内里却藏着这般沉郁与束缚,哪里及得上猽北的辽阔与自在。

      那天,他跟那慕氏说的话,自是有几分真心。

      这温山软水的大周国,哪里比得上猽北。猽北的戈壁草原,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辽阔。那里没有宫墙的束缚,没有礼法的桎梏,那般自由,那般坦荡,是这大周都城永远都及不上的。

      等她去过了,不怕她不喜欢。

      大周国都城的那道城门,远远地被抛在了身后,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天地尽头。也罢,这个地方他已经来过了,也不过如此。乌孤最后勒住马缰,回望了一眼那片沉郁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调转马头,带着人朝着猽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褐使,咱们就这样善罢甘休?你要的女子,分明不是后头轿子里的那个。”那群发觉被自己戏弄的使团之人,显然比他还不甘心,策马围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气愤,“一个女人而已,咱们可以抢一回,便可再抢第二回。”

      褐利面色淡然,目光望着远方,语气平静:“已经打草惊蛇了,短期内对方防范一定很重,我们回去。”

      “那么,就这么算了?”还有人不甘地追问。

      “谁说要算了。”褐利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迎风策马,“我们猽人想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放弃。今日暂且松手,日后,总有机会。”

      相国府内。
      谢意盯着手里素色锦缎所制的香囊,有些不可思议,尤其上面那绣得歪歪扭扭的的兰草纹样,“你不会告诉我,这是你亲手缝制的吧。”

      慕青岫被他瞪得有些心虚,“我不擅长女红......”

      “你阿娘那样兰质蕙心之人,是如何养出你的。”谢意头疼地捏了捏鬓角,“如此看了,你样貌随了你阿娘,恐怕这笨拙的手脚应......”

      “舅舅。”一听这话,她脸上竟然有些发白了。

      谢意叹了一口气,“你倒不必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那慕道文小人心,见那私女能得个和亲郡主的封号,已然忘乎所以。他不过是担心你吃味,会出手阻拦那慕青子的好事,这信中言辞才激烈过分了一些。舅舅不是已经替你出了一口气么?”

      “我不过有时觉得,命数实在是件很玄妙的东西。”慕青岫叹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跟你阿娘那般老气横秋的,你才多大岁数?你舅舅都这个年纪了,尚不甘心断定何为命数,只知凡事不能听之任之,主动权多少是掌握在筹谋与争取之中。

      慕青岫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也是,有舅舅在,阿宁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次也全非是我一人谋划,你那夫婿亦出力不少。”谢意嫌弃似的丢下手中香囊,又想到一处好笑,“他为这事牺牲还是颇大的。前段时间,想替他做媒纳妾的人可谓是络绎不绝,如今这事一出,那些人皆纷纷打消了主意,说此人如此凉薄至此,连发妻都可以随时拱手让人,恐怕日后结了亲也落不到什么好处。”

      “舅舅不是说此人阴险狡诈,怎么如今听上去,倒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说到这个,他不过是去救你罢了,回来怎么反倒成仇人了。如今一直住在军帐之中,你竟还不打算去看看么?”谢意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你那招募来的人易容之术虽高超,可要在短短时间内,将猽人的说话步态模仿得惟妙惟肖,也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他是什么身份?那日他说要去救你,那个叫什么庞仓的,可是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就差没当着我的面骂他色令智昏了。

      “他本就在北境起家,那些赫赫战功对我大周国来说是荣耀,可对于那些猽人来说,只怕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这真要是露出马脚,其中风险可想而知。”

      慕青岫微微一怔。

      “经此一事,我对此人高看了几分。不过,日后要想能痛快地跟此人合离,还是不要闹得太难看为好。与此人为敌,恐怕算不上什么好事。”

      最后这句话,到底是褒,还是贬?

      直到叫马车掉头去城外军帐的路上,她也没有弄明白。可即便舅舅不说,她的本意,也没有将两个人的关系弄僵的打算。

      翟兖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出过军营,只让人勉强收拾出来一个空帐,便径直住下了。在此每日早睡早起,翻翻兵书,操练兵士,要是再闲下来,便让李格陪着练剑。城内那些的流言蜚语一句都入不了他的耳,倒也自认难得过了些许心气平和的时日。

      可惜,有人却不这么认为。

      李格觉着,这段时日过得简直苦不堪言。每天天不亮,就被自家侯爷拉起来一同操练,闲了,便又要陪着他练剑。这侯爷心里不知憋着什么火气,练剑时下手极重,招招凌厉,没有半分留情。他本来就打不过,如今更是被打得节节败退,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庞仓前日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偷偷给了他几粒药丸,劝言,“实在撑不住了,就装病得了。”

      是以,这日午后,李格偷偷摸出庞仓给的药丸,正要一口气吞下,军营门口却传来通报,说是候夫人来了。他一听这话,简直如同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一般,眼底瞬间亮起了光。

      这也算是,老天开眼了吧。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