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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灼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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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只剩唯一间上等客房。
她彼时疲惫不堪,一心只求寻个歇身之处,又急于知晓事情原委,因此便未多作联想。可此刻才觉眼下这屋内仅有一张床,二人同处一室难免尴尬。可事已至此,已然骑虎难下。慕青岫定了定神,以浴巾裹住湿发,推开耳房之门走了出去,佯装镇定道:“你要不要也去洗洗?”
此人一身猽北装扮未卸,又顶着那褐利的模样,瞧着着实别扭。
翟兖约莫也是累了,闻言只镇定自若地朝她颔首,语气平淡:“好。”说罢,便取了备好的干净衣物,转身入了耳房。
慕青岫走到窗前坐下,以浴巾轻拭湿发,一面犹豫地思忖着,等下该如何同他说这屋内只有一张床之事。同床共枕,大可不必。眼看天就要亮了,她一路在马车上昏昏沉沉睡着,其实并不甚困。倒是他,一路奔波伪装,定然十分辛苦。不如将床榻让给他,自己在案边凑合休息便是。正胡思乱想之际,旁侧的耳房之中忽地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搁放衣物的架子倒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她心中一怔,刚想开声询问,便又听到那翟兖叫道:“帮我再取一套干净衣物来。”
床榻边,上头果然还有另一套干净衣物,她遂去了快步至耳房门口,轻轻叩了一下门。门推开小半,他的手亦伸了出来,本想着将衣物置于他手中即可,却未料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一把将她踉跄拉了进去。
翟兖立在门后,身上只着一件未扣好的单衣,衣料松散,露出结实的胸膛,线条流畅,肌理分明,自带着几分雄性的力量感。水汽氤氲在他周身,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已然露出原本模样——眉宇间疏狂与温柔交织,在微微晨光里,竟与往常大不相同。
对峙,胶着。
但,不对。
慕青岫心底隐约生出某种不妙之感,哪里顾得上质问此人无礼之举,只下意识退了一步,转身想往外跑,却不想,还是晚了。她只感觉他用一只手用力扣住她的腰肢,用力往回一带,随即,那亲吻便不由分说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与此前那个略显克制的吻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带着几分强势,几分急切,亦有几分压抑许久的渴望,简直恰似攻城略地一般,霸道汹涌,不容她有半分抗拒。他的唇温热而有力,紧紧覆在她的唇上,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肆意掠夺,又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
她大惊失色,心底的惶然瞬间攀至顶点,下意识地挥手便想朝他捶去、或将他推开,可她到底低估了男子此时的力道,手腕却被他单手紧紧攥住,任她挣扎,终是无法挣脱。她的身子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心底的恐惧与无措交织,从唇边溢出一声低低的吟声。
偏是这一声低吟,如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翟兖心中的火焰。
他蓦然想起,几个时辰之前,在猽北营寨的帐篷里,为蒙蔽帐外的猽北人,她忍着羞涩,红着脸,低低发出那些他从未听过、却又妙不可言的声音。这般一想,似有什么东西,如烟火般骤然绽放。他终于不再克制,反手将她狠狠摁在浴房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紧紧捏住她的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紧紧贴在自己怀中,再次俯身吻了下来。
耳房内,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房梁滴落,发出细碎的“叮咚”之声,落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而他的吻,带着水汽的湿润,比方才少了几分莽撞与戾气,多了几分缠绵与贪恋。舌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温柔而缱绻,却依旧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让她无法抗拒,只能任由他予取予求,心底的慌乱与无措,愈发浓烈。
片刻后,他才缓缓松开,打横将她从浴房抱了出来,放在那张松软的床榻上。怀中的女子,脸颊泛红,眼底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如受惊的蝶翼,模样清丽动人。他心头一软,眼底却泛起几分戏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低沉而温柔:“你若再推却我,我不介意再来一遍。”
她约莫是终于学乖了,一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你与我真做夫妻,对你未尝没有益处。”许是方才的唇齿相依,让翟兖卸去了几分心防,他放缓语气,同她细细道来,“谢氏固然权倾朝野,势力庞大,可你不得不承认,族中并无拿得出手的武将,出色之人皆是文官。我亦知晓,谢意在暗中招募私兵,扩充势力,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又怎能一时成气候?如今诸侯割据,各地藩王势力日渐壮大,表面看似太平,实则暗潮涌动,杀机四伏。朝廷此刻瞧着牢固,可日后如何,谁也说不准。你父亲当年,定然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会应允我求娶于你。”
听到此处,她乌黑的眸子轻轻抬起,看了他一眼,却未作声,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乖顺,少了几分先前的抗拒。
翟兖见了,心头顿时熨帖了不少,索性再多说几句,语气愈发柔和:“诚然,起初我的动机并不纯良,但如我此前所言,如今形势不同,我的计划也只能随之改动。我不妨此刻同你说清楚,一年之后,若你拿不出真凭实据,证明当年之事与慕道文无关,又或者我找到了他涉案的铁证,以你的心性,应当分得清黑白是非。届时我要对慕家出手,想必你也无话可说。”
“你母亲是谢氏之人,身份特殊,届时她可自请与慕道文和离。这般安排,亦是几日前我同谢意的共识。你母亲已然知晓慕道文所做的种种恶事,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想必作出这个决定,也并不困难。至于你,更毋需多言。此前我便承诺过,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安分守己,我便无所不可,护你周全。”
翟兖的语气,亦带上了几分隐忍:“翟家上下连同将士共丢了几百条性命,当年慕道文犯下的罪孽,即便将慕氏全族拿来抵命,也不为过。我如今已然退让至此,你还要我如何?”
“之前你问我,对你是否有男女私心,我今日便同你说句真心话,不欺你,亦不欺自己。若是说半分欣赏都无,倒也显得我不坦荡——你样貌姝丽,才色双绝,聪慧过人,这世间但凡正常男子,见了你,心生爱慕,亦非难事。可我终究不是色令智昏之人,家国仇恨、利弊权衡,我分得清清楚楚,想必你也明白。”
“慕氏,话说到这个份上,算我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你要如何答我?”
他低头望着她,眼底是如长夜般的墨色。
若是不曾经历那一世的家破人亡、颠沛流离,她大抵也是会屈服于眼前这个男人的哄诱吧。
屈服于此人的权势,以女子的温软与顺从,去安抚他嗜血的仇恨,去平复他心底的戾气,换取慕氏上下的安稳。其实初至平阳郡时,她以为他本打算顺势占有她,她亦以为自己能做到这一步。可如今,却不行了。心底那片幽暗之地,不知何时被唤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火苗借着过往的记忆,此刻越烧越旺,灼热得让她无法忽视,亦无法再自欺欺人。
这般,真能安稳过好这一生吗?
靠着一副好看的皮囊,求得他一时的迷乱与垂怜,若是当年的祸事真的是慕氏所为,一年之期一到,她当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剑架在阿父的脖子上,看着慕氏彻底覆灭吗?她给不出答案,亦无法用谎言安慰自己。她骗不了自己的内心,更无法屈服于这般苟且偷生、任人摆布的日子。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此刻对她有几分迷恋,可若是哪天他从这魔障之中清醒过来,心底又翻涌起对慕家的仇恨,想起自己的初心,会不会再同她翻起旧账,将慕氏的所有罪孽都算在她的头上,让她付出惨痛的代价?那么,前世那根玄色长矛,会不会也分毫不差、毫不犹豫地插进她的心口?
她迎上他眼底沉沉的墨色,指尖微微蜷缩,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亦不需要侯爷如此勉强承诺。”
翟兖的身体猛地一僵,周身原本柔和的气息瞬间冷下来,方才还揽着她腰肢的手,缓缓松开了......
李格觉得,自己是越发看不明白如今的剧情走向。
前几日侯夫人意外失踪,自家这位素来嘴硬不肯轻易低头的侯爷,竟难得认怂了一回,一面下令全城戒严,四处命人打探消息,一面亲自带人奔波寻找,最后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深入险境将人带了出来。可不想,他循着侯爷一路留下的隐秘记号,辗转寻到这座偏僻的小客栈,又小心翼翼叩开客房的门。偏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十分头疼地发现,自家侯爷神色阴沉,眉眼间满是郁色,脸色似乎比来时还要难看几分。
他心中暗自嘀咕,可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只垂首敛目,赶紧上前一步,低声上报:“侯爷,属下刚收到消息,那猽北使团的人,已然折返都城了。”
“慌什么,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
“方才属下又得到急报,说那褐利已经醒了,且醒来之后,没有半分耽搁,立刻起身进宫去面见皇帝了。”
“谢意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倒是本侯高看他的本事了。”
“这褐利犯下的事情已然败露,按说他该趁乱自行离去才是,为何反倒敢再次进宫面圣?”
翟兖冷笑一声,扫了李格一眼道:“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吗?你真当此人这次亲自率军来我大周边城,是为了那一张薄薄的、毫无分量的盟约契书?那种虚有其表的东西,若是那些猽北蛮横之人真的放在眼里,便不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来犯我大周边境,扰我百姓安宁了。”
李格闻言倒吸一口冷气,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试探着问道:“侯爷的意思是,褐利这次来都城的真正目的,是侯夫人?”他顿了顿,又满脸困惑地补充,“可此人怎会与云州慕氏扯上关系?之前属下去云州仔细探查过,确实未曾查出慕氏与猽北有任何往来的迹象啊。”
这个疑问,翟兖心中其实亦藏了许久,他原本是打算方才与慕青岫独处时,再亲口问清楚的。
可惜,方才他一见到慕氏那般模样,便如被人下了蛊一般,将心底积攒已久的疑问忘得干干净净。如今二人又闹得不欢而散,气氛僵持,估计再想问起,更是难如登天,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朝房内瞥了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我先行一步回府,你留在这里护送夫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