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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星火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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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清辉漫散,将天地间晕染得一片沉寂。
营中篝火早已燃成灰烬,剩些许火星子微微闪烁。
他一手轻揽身侧女子腰肢,自主帐中从容步出,步履缓稳,恍若闲庭信步。营中军士多已沉沉睡去,鼻息与夜色交织,唯有不远处值守的卫兵揉着惺忪睡眼,见二人走出,眼中闪过一丝迷惑,连忙提剑迎上,语气含几分迟疑:“褐大人,夜半更深,您这是……”
他声线清越,带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我带夫人畅游夜色,稍作闲步,稍后便回,不必惊动旁人。”
那卫兵犹豫:“大人,此处并算不得安全……还是让属下们随行护卫吧。”
他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索性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指尖轻掂,银钱碰撞发出清脆叮当之声,之后,扬手将银钱甩向兵士,语气疏淡含几分戏谑:“退下吧,夫人不过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还担心她对我行凶不成?再说,我二人深夜野地闲游,自有趣事要做,你们跟着,岂不大煞风景。”
那卫兵见他这般说辞,又得了沉甸甸的银钱,自是心领神会,面露暧昧,忙不迭接住躬身赔笑:“属下愚钝,懂了懂了,大人与夫人尽兴就好,属下就在此处值守,绝不打扰。”说罢,便识趣地退至一旁。他这才满意地揽着身侧女子的腰肢,缓步走向营寨角落的马厩。
密林如蛰伏巨兽,铺展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绿。古木参天,枝干虬曲交错,如无数长臂伸出,遮天蔽日,将月光彻底隔绝在外。林间偶有虫鸣,断断续续,又被夜风卷散,更显幽深。他从中牵出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马身油亮,唯有四蹄踏雪,在夜色中泛着淡光。翟兖先翻身上马,随后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来。”
慕青岫犹豫片刻,终究依言将手放入他掌心,他微微用力,便将她拉上马揽入怀中,随即空出一只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肢。
“驾——”他轻喝一声,马鞭微扬,骏马长嘶,四肢腾空,朝着密林之外的乡道疾驰而去。两侧树木飞速倒退,浓黑树影如鬼魅掠过,耳边是呼啸风声。她靠在他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与马蹄声交织。慕青岫自方才起狂跳的心,竟在此刻奇异地安定下来。
“若是他们发现你冒充褐利,追过来怎么办?”虽知他行事向来周全,她却依旧难掩担忧。
他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与从容:“放心,等那群人反应过来,恐怕要等明日天亮了。”
路上有一水坑,扬起缰绳策马跳过,惊得慕青岫方才稍显疏离的手臂不由搂紧了,他才不动声色露出一丝笑意,嘴里却道:“放心,已暗中安排人途中拦截。只是此事不宜伸张,不可做得太过明目张胆。”
“为何?”
这回他却未作答,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沉默片刻。
慕青岫见他不愿多言,亦未再追问,心底却渐渐想明了缘由。身为镇远侯夫人,却无端被猽北人劫持数日,此事若张扬出去,终究不是光彩之事。
他既不愿谈,她亦懒得问。
二人共乘一马,在野道上七拐八绕,一路疾驰。
不知过了多久,乡道渐渐宽阔,行至官道,路面愈发平坦,骏马跑得更显轻快。又疾驰数个时辰,夜色渐褪,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翟兖这才松了警惕,勒住缰绳缓缓停下,马匹打着响鼻,低头啃食路边青草。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慕青岫,见她面色泛白,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心中微软:“前方有间小客栈,我们暂作歇息,吃些东西,恢复精力再继续赶路。”慕青岫颔首应允,连日来的焦灼奔波与提心吊胆,早已让她身心俱疲。此刻骤然松懈,又在他怀中颠簸半宿,只觉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停靠的客栈不大,门口挂着两盏褪色灯笼,在晨风中轻摇,透着几分烟火气。店家是一对年迈夫妇,见二人进来连忙热情迎上,面带淳朴笑意:“客官,快里边请,两位是要客房还是先吃些东西?”“要一间上等客房,再备些清淡吃食,越快越好。”他语气平淡,随手掏出几枚碎银放在桌上。店家见了欢喜,连忙应着,吩咐身旁妇人几句,便转身去后厨忙活。
随妇人上了二楼,客房陈设简单却干净。一张木床靠墙摆放,旁置一案几,案上放着一盏油灯。推开窗户,便见远处山野村落,此刻清风拂入,连带屋内都带上草木清香,令人心境舒畅。不多时,店家端来吃食,几碟清淡小菜、一碗温热米粥,还有几个白面馒头,虽不精致,却格外可口。
待用餐完毕,店家收拾好碗筷退去,她终究憋不住心中疑惑。
“扮着那褐利,你是如何做到的?”
“谢相神通广大,近日收了一位精通易容之术的能人,只需暗中观察片刻,便能掌握他人容貌、嗓音与步伐精髓。那人在暗处观察褐利半日,便已将其人模仿得惟妙惟肖。随后他为我易容修饰,又教我控制嗓音、模仿其语气步伐,才有了此后种种计谋得成。”
慕青岫反应极快,转瞬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想必韩戟送信后迟迟未得回信,或是回信有异,起了疑心,便即刻差人寻上谢意。而那位精通易容之人,恐怕便是此前她命人去云州接来、曾假扮都城来使,在隗州侯府中装神弄鬼骗了翟兖许久的元殷。
“你既冒充了他,那褐利此刻身在何处?”她自然不便与翟兖细说其中曲折,继续问了下去。
“自他提出要带几名青楼女子回猽北,我与谢相便察觉事有蹊跷。是以,谢相在签订盟约后,让人在提前准本的庆功酒中作了手脚。那人平日也算谨慎,可能彼时离开心切,竟然疏忽大意了。那药力凶猛,此刻他应还躺在驿馆之中尚未转醒。不过,此人私自劫人,醒后明面上想必也不便大闹。”翟兖将此事说得轻描淡写,慕青岫却能想见,在众目睽睽之下,要瞒过戒备心极强的使团之人,必然万分谨慎。
“如此,倒是多谢你。”
不料,面前之人淡淡瞥了她一眼,“你最该谢不是我。你失踪那夜起谢意便四处寻你,我收到消息后亦寻了许久。可猽北人狡猾,此事定是谋划已久,将痕迹掩饰得天衣无缝。搜寻无果时,我表兄忽然登府。”
“卫恒?”
那间囚禁院落中,宋开霁落在她耳畔的话语还犹在耳边,此刻再闻此名,她心头一动,柔肠千转,神色亦随之变幻。这模样落在翟兖眼中,自然不是滋味。可他素来桀骜,即便心底翻涌万千,亦不肯显露半分——实则那日他站在东楼门,李格带他匆匆赶来时,心底的讶异,并不亚于眼前的慕青岫。
“他说,此前他在外游历,曾遭人蒙骗。因心中不甘,一直未曾放弃追寻那人踪迹,奈何苦寻无果,那人行踪如石沉大海。近日,那人却诡异现身,他本着不打草惊蛇的心思,安排了一个机灵仆役暗中尾随,欲查明其底细。不料那仆役竟发现,那人安排了一封密信送往镇远侯府,接信的正是你的婢子。仆役不明所以,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守候,直到看见你跟着那人上了马车,才惊觉这群人的目的是劫持你。”
“那仆役心中惊骇,急于回去报信,可他并非习武之人,不懂掩藏身形,终究被猽北人的警觉之士发现。他一路仓皇逃窜,仍被追上,中了一箭后,情急之下跳入水中逃逸。他水性本佳,却因失血过多,上岸后不久便昏了过去,幸被附近人家救起。昏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不顾伤势,即刻回去向我表兄报信。是以,才有了后续。”
原来是他。
竟然又是他。
心底一阵酸楚蔓延开来,竟分不清是何种滋味。
翟兖见状,按捺不住,僵着身子轻咳一声:“自然,你也莫要多想。我表兄素来悲天悯人,好善乐施惯了。你若以为他此番所作所为是对你心存异念,倒是大可不必。”
这人说话,依旧这般不好听。
她定定望着他,忽然轻笑一声,自带几分清白无垢的坦荡:“翟侯,你不必这般一而再、再而三提醒我。我虽不才,自认非水性之人。”
他被她这般澄澈坦荡的目光一望,倒徒然升起几分尴尬,亦不愿她此时想起日前的种种争执:“罢了,你先沐浴吧。我方才让店家寻了几件寻常衣物,换上也能舒服些。”说着,他目光不经意间从她脸上滑落,瞥见她身上衣物,神色微顿,又迅速别过头,语气愈发不自然:“去吧。”
慕青岫莫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觉身上那件本就不堪衣物因骑了半宿马,早已凌乱,衣料滑落,堪堪露出少许春光。她心头一慌,脸颊瞬间染上红晕,这才明白方才住店时,店家为何总有意无意地打量她。自是顾不上其他,忙不迭拿了衣物进了耳房。
这虽是间乡野小客栈,唯一的上等客房却十分周到。屋子宽大明亮不说,旁侧设有一间耳房,专为客人沐浴所用。店家手巧,砍山间野竹制成简易输水管道,将山泉水引至耳房,清泉顺着竹管缓缓流淌,发出细碎的叮咚之声,格外悦耳。眼下入夏时节,清凉山泉水浇在身上应无寒意,反倒丝丝微凉,足可驱散了连日来的燥热与疲惫。
慕青岫环顾四周,见着墙角放着一个木桶,盛满清澈山泉,旁侧还有一条干净浴巾。她想了想,走到门边轻轻落下木栓,这安下心来,脱下身上衣物,将连日来的仓皇担忧随滑过肌肤的泉水一并冲走,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
从窗口望去,客栈不远处便是下马时瞥见的野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在山脚下,青砖黛瓦的房屋被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透着几分古朴静谧。田埂上种着大片麦子,绿油油一片,在晨光映照下泛着淡光。
翟兖耳力极佳,何况此刻是万籁俱静的清晨,他清清楚楚听见耳房内木栓落下的咔嗒之声。
一道再寻常不过的声响,竟莫名触动了脑海中某些记忆碎片。是以,在这间明明再普通不过的乡间野店,他却仿佛嗅到了那熟悉的、曾让他无数夜晚辗转反侧的郁郁香气。
那时,她便是这般,明目张胆地无视他,不动声色地防备他。
其实,何必如此。
若是他真要做些什么,又岂是一道小小的木栓能挡住的?更何况,连日来的寻觅与难以掩饰的牵挂,早已让他按捺不住心底情愫,再也不愿忍耐。
再也不会有更好的时机了。
如今日这般,大地一片清灰,苍茫原野中仿佛再无第三人来打扰。在这陌生且无人相识的地方,不必顾及身份,不必掩饰心头念头,他与她亦无姓氏之别,不过是一对被人用暧昧目光打量的寻常男女罢了。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在猽北驻扎的主帐中,他故作猽北人姿态,掀开帐门而入时,本来没有打算那般急切地走向软榻。他本怕惊吓到她,原想即刻表明身份的。可当他看见她躺在软榻之上,乌黑丝发如海藻般铺散,身上被随意扔了一块雪白狐皮,半遮半掩,肌肤晶莹如羊脂玉,在烛光映照下泛着淡莹之光,那一刻,他便如魔怔一般,再也控制不住脚步,缓缓走向她身边。
若不是此女自行解了束缚,又蓦然抬手刺出的那支玉簪,他几乎就要屈从于心底那突如其来的念头。
何必演什么假戏。
就算是真的又有何不可?他们本就是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