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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芙蕖 ...


  •   那人的手僵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面上的几分诧异。

      他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容貌甚至算的上俊朗却又带着几分冷硬,“夫人怎会认识我?难不成,你之前见过我?”

      慕青岫方才一瞬只觉心跳得飞快,简直如擂鼓般咚咚作响,便连指尖开始慢慢发凉,待看清此人的面貌,心神才定了几分。她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依旧紧紧锁在他耳后的疤痕上,语气冰冷且肯定:“你不是韩戟的人。”

      那人循着她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耳后的疤痕,眼神里的困惑更浓了。他先是一味不语,只兀自凝视着她许久,似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又似在努力回忆什么,神色颇是复杂。片刻后,才又似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举手快速打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极快,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莲池四周的茂密杂草之中,忽地窜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身形矫健,动作悄无声息,瞬间便将小小的乌篷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她心头不免一沉,当机立断不再对眼前的处境抱有幻想,亦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虽然暂时不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可眼下看来,他们应该是想办法截下了韩戟的口信,在原有的笔迹中串改了其中一部分的内容。那封密信一共两页,第一页应该是原有内容不假,恐怕另一页却是模仿韩戟笔迹编造出了幌子。此前她吃过大亏,曾交代过韩戟在与她通信之时,务必在抬头首行加入约定的暗语。这些人果然狡猾,居然看破了这一层,动脑子在第二页信函中做了假。真假笔迹混在一起,饶是她再谨慎,也被骗了过去。

      "却以夫人之聪慧,不妨猜猜,我是谁?”

      她方才已经看清了此人的全貌。

      耳后的那道疤痕,咋一眼看,似与她曾经所见确有几分相似,往细了看却又好似不同,更多的是混了烧伤不好分辨。而且,观此人的眉眼轮廓,更绝非记忆中那个人,仔细打量的话,倒是跟大周人有几分相似。大周跟猽北虽素来交恶,并不妨碍两国百姓偶有通婚,或者,战乱之后遗留的后代亦不在少数,故以,在大周国内,亦能见到这般兼具两国样貌特点之人。

      可是,眼下能精心设下圈套、将她引入此处的,断然不会是普通的猽北遗后。而且,那些猽北遗后,也断不可能出现在都城之中。大周国法度森严,士族横行,又历来将户籍人分作三六九等,严禁随意流动。那些猽北遗后,多被视作贱民管控,只允许逗留边境一带的小郡县。此人看着如此堂堂样貌,身上衣着瞧着又甚是金贵,想必,大抵与眼下那批来大周的猽北使团有关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必猜你的身份,你只需告诉我,你引我至此究竟有什么目的?”

      那人却未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悠然望着满池盛放的芙蕖,“此处不宜就留,换个地方,我再仔细说与说与夫人听。”

      几叶乌篷船轻轻摇曳,驶入划入芙蕖深入,远远望之,宛如再平常不过的打渔人家。

      一路前行,出了被芙蕖包围的水域,接着乌篷船驶入曲水,不知行了多久终才靠岸。她抬眼望去,只见所到之处山体连绵如黛,宛如一幅画工极好的水墨长卷。平缓之处亦绿水潺潺,蜿蜒如带,水岸两边芳草萋萋,杂花点缀,竟有几分幽绝之韵,不似人间寻常景致,恍若世外桃源。

      她竟然不知,都城之中竟然也会有如此隐蔽山水。

      一行人将她带进了一座偏僻的院落。

      这座院落极为幽静隐蔽,四周高墙环绕,墙上亦爬满了青藤,院子里种着几株梧桐,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她被人推进一间宽敞的正房之中,房里陈设简洁却不失精致,桌椅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墙角放着一盆盛开的兰花,香气清淡。

      “夫人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那个一路闭口不言的人,此时不但好心情给她倒了一杯清茶,又亲手解开了绑缚她的绳索,“夫人,我今日引你至此,绝非要挟,只是想寻一个人而已。”

      慕青岫嗤笑一声,语气里浸着嘲弄:“你若真心盼我帮你寻人,大可以派人去我府中,说明身份与缘由,而非用这种让人不齿的手段。眼下这般行径若不算要挟,我倒不知何为要挟了。”

      那人未正面回应她的质问,反倒在她身边寻了一把椅子坐下,缓了缓才慢慢开口:“我年幼时,猽北国内发生内乱,父亲被奸人陷害追杀,情急之下,决定派人将我送往大周避难。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的语气渐渐低沉,眼底闪过一丝苦痛,“可他却没有想到,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已被奸人收买,不仅背叛了他,为了几两碎银还将我交给了人贩子。我不甘心被卖,拼命反抗,却被那人贩子日日锁在地窖,肆意殴打,耳后这道疤痕,便是那时留下的。”

      “我被关在地窖里,又黑又潮,终日不见天光,那人贩子只在窖顶留了个小洞供我呼吸。为了磨掉我的性子,他白日踢打我去乞讨,回来亦不能吃到一餐饱食,更别提可以保暖的衣物,如此日子,我硬生生过了数年。彼时,心下已然是一片茫然,完全放弃了挣扎,每日活得只如行尸走肉。可就在我完全绝望之时,一天黄昏,道路旁出现了一个小女郎,不知她怎会发现那个地窖,且透过小洞看到了被困的我,大约见我可怜,便寻人贩子将我买下,而后更是让我自行离去。后来家族渡过关难,派人将我接回猽北,可这么多年,我始终没忘记她。”

      “也正因如此,你加入使团,希望能致力于两国交好?”

      那人却摇了摇头,“不,找到当初那个小女郎,才是我此番来大周的真正目的。至于行两国交好之举,不过是个借口罢了。那封几百字的求盟信,不过是你们大周皇帝喜欢华丽文章,特意重金请了文笔出众之人特意撰写的。果然,没有枉费那些黄白之物,你们的皇帝十分喜爱,不仅反复品读,为款待我们修了禄苑,甚至允许使团在都城停留半个月之久。”

      果然无耻。

      她随即又冷笑几声:“既然这样,你们没有真心求和,主要目的只不过是找一个小女郎报恩,遣人直接找就是了,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设下圈套来为难我?不怕同你说,我同我那夫君素来不和,他可不会为了我平白无故替你找人。至于谢氏,难道你的人没有告诉你吗,当朝谢相,可是最讨厌别人威胁他的。”

      那人却不再说话,反而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而后,又仿似心情很好般定定地看着她。

      慕青岫见此愣了一瞬,脑中灵光蓦然一闪,骤然反应过来,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该不会是说,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小女孩吧?那你可真找错人了。”她十分肯定地,“我从曾不记得,自己做过这样救人于水火的好事。”

      那人却又突然笑了起来,“夫人确定吗?可我怎么听说,几年前,夫人在上元节跟着家人去看花灯,不小心掉水里了,病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你发着高烧,神志不清,等醒过来之后,那年内发生的许多事情,都不太记得清楚了,对也不对?”

      慕青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笑得更加深沉,说道:“我不仅知道这件事,还知道你落水之后,拼命想要忘记的那段记忆,到底是什么。”

      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这些年来,他一直派人潜伏在她身边,何止一个宋开霁在给替他通风报信。他本也是真的不打算亲自前来。他早就算准,大周皇帝见了那封可笑的求盟信知乎,定会满心欢喜地给他们提供诸多方便,届时他的计划必能成功。而由他亲自监工的,在山顶建成的那座宫殿,可必定能等到它的女主人。可不久前的一个夜晚,雷雨骤至,一道天雷正中山顶宫殿,虽未如他梦中那般燃起大火,却也烧毁了一间偏殿。

      他恰巧在那偏殿之中,更是被那道雷电波及,伤了面部。

      容貌毁了,那便毁了。
      反正,他也从来不喜自己的身上,再残留有那老物一丝一毫的影子。现毁了需要重塑,那他便寻了奇人异士,将自己弄成了大周国人的模样。

      哪个女子不喜欢男子俊俏模样?

      如此一来,她见了他,恐怕也会生出欢喜。

      可是,偏人人皆言那天雷为不祥,他心虽不以为然,却也还是耐住性子去寻了巫祝。却没有想到,巫祝告诉他,此时并非不祥,而是一种印记——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印记。

      “当日,我被困在黑暗泥泞里,抬头却看到了一朵极美的芙蕖。阿宁,这一次,我亲自来接你去猽北。”

      她竭力压住心底滔天骇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说了这么多,你若是真的坦荡,不如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屋内之人面上漾开一抹浅笑,似未将她的试探放在心上。

      “我叫……褐利。”

      一个名字而已,又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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