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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乌孤 漫天烈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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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烈火,熊熊燎原,犹如巫祝行术之时点燃的那团灵焰。
只不过这团灵焰。如今却像奔涌不息的赤色瀑布,倾泻而下,浩浩荡荡地覆向那座雕饰精绝,花费了无数人力,由役夫负木自山麓步步登巅而成的殿宇之上,转瞬便将殿角飞檐染成烬色。
他遥遥望着,慌乱地翻身下马,以踉跄之姿奔往那山巅宫殿。平素阶阶分明、彰显尊荣的白玉阶梯,此刻看起来如同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噬人凶兽,寸寸吞尽他眼底的希冀,复以狰狞之态。
精疲力竭攀至山巅,热浪扑面而来。
仿大周国制式精雕细镂的窗棂门扉,早已被妖异的火苗一寸寸噬啮,木柴噼啪作响,碎屑随火舌翻飞。而昨日缀满庭前、寓意喜庆的那些红幔,也早已被大火吞蚀殆尽,只剩几缕焦黑的残丝在风里飘摇。眼前金红刺目,火光映着沉沉天幕,好似天上的骄阳也坠于这山巅之上一般,直将暗夜烧得透亮。山风猎猎而过,卷起漫天火星,火苗窜跃数丈,轰然一声便舔舐至他跟前。大殿周遭,宫女侍卫皆狼狈伏地,或衣袖焦黑、面容熏污,或重伤卧地、呻吟不止,全然一派惨状。
他气急败坏,胸中怒火与恐慌交织,一把揪住其中一名神色尚清、衣饰较整的殿前侍卫。
“人呢?她何在?”
那侍卫浑身颤抖,脸上满是烟灰:“属下曾拼死入房救夫人……夫人就在殿中,属下……属下无能,火势太猛,未能将她救出。”
“你怎会无能?”他暴怒,猛地拎起那面色熏黑的侍卫,目眦欲裂,“她轻如弱羊,便是扛也能将她带出。你故意为之对不对,还是说,你那老物派来的人?”
“主上,属下怎会是前王上之人?”侍卫急得声音都嘶哑了,“您忘了?是您亲自将夫人锁于屋内的,那铸铁千斤锁坚如磐石,无人能撼动分毫,钥匙……钥匙本就贴身藏在您的手中。”
钥匙?
是啊,钥匙。
他猛然惊醒,心头顿时涌上一片剧痛。昨夜见她面色不虞,恐生出什么变化,便命人将她锁于布置妥当的新房之中。
他本以为可以。
他以为来得及的。
腰间那枚冰凉的铜制钥匙,此刻如寒刃般刺着他的肌肤。他骤然回身,不顾身旁人的阻拦,便要扑入那片炽热的火海,衣角却被那侍卫死死抱住。“主上,来不及了!”侍卫哭嚎着劝阻,声音里满是绝望,“殿内早已烧成一片焦土,大梁将倾,宁夫人……宁夫人早已不在了。”
“放开!滚!”他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痛苦而扭曲。
那侍卫兀自哭嚎,却依旧死抱他的腰身不放,拼尽全力阻拦。他猛力撕扯,胸中怒火难平,复又一脚狠狠踹出——他本是沙场悍将,这一脚简直是力道千钧,顷刻,那侍卫如沙袋般飞出数尺,重重摔在地上,肋骨尽断,口吐鲜血,伏在地上再无动静。自此,周遭之人皆被他的暴怒震慑,无人再敢上前阻拦。
他转身,不顾火浪灼人,纵身扑入那片刺目火海。
火舌翻卷缠绕,浓烟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视物皆昏蒙一片,浓烟遮蔽了所有视线。他伸出双手,在火海中胡乱摸索,手臂被灼伤也浑然不觉,却始终寻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正绝望呼喊间,一根燃着烈火的大梁轰然坠落,正重重压在他的腿上,生猛的剧痛顿时朝他袭来。
有数名身边的死士跟着他跑了进来,见状赶紧施救,混乱之中,他无意间抬眼,透过那一层层的浓烟与火光,却突然瞥殿外的人群里一张熟悉的面容。眉目清绝,荧白如月,虽身着粗陋的仆役衣衫,却难掩骨子里的风华。她于一片混乱之中,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眼底似有释然,又似有决绝,随即转身,一晃眼却不见了。
他骤然清醒,心中的绝望瞬间被急切取代,嘶吼着欲向外扑去,可那些烟火早已燎伤他的喉咙,声音嘶哑破碎,大梁的重量更是让他动弹不得。身后随他冲入火海的死士奋力施救,切死死按住他的身躯,唯恐他挣扎之下,被更多火星灼伤,徒增伤势。他颤抖着挥剑,只欲命人去追,可浑身早已脱力,手臂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火焰与人群之外,再无踪迹。
“别走……”
一声大喊,他猛地从胡床上坐了起来。
夜色依旧深沉,有风穿堂而过,轻轻拂过早已被冷汗浸湿的衣衫,在这初夏时节,竟然带来阵阵寒意。周遭静无声息,没有熊熊大火,没有焦黑殿宇,更没有那些令人绝望的嘶吼,他怔怔望着眼前陌生的屋舍景致,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在大周国的驿馆之中,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惊魂噩梦。
医官便拎着药箱,急匆匆奔至床前,战战兢兢地伏在床榻之下,头也不敢抬,低声询问:“主上,可是旧伤复发,可需用药?”
其实是需要。
那种头痛欲裂的熟悉感再度侵袭而来,如同在梦中被烈火焚身的剧痛一般,尖锐而清晰,挥之不去。偏偏皮肤上却没有任何伤口,那些痛楚仿佛附于肌肤之下的皮肉之中,无迹可寻,却无处不在。
“下去。”他语气冷淡,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与疲惫。
“可是……主上您的头痛症,若不用药,恐会愈发严重……”医官迟疑着,依旧伏在地上不敢起身。
“下去!”他厉声喝止,语气中的戾气瞬间迸发,随即抽起床边的宝剑,剑尖直指那伏地战栗的医官,“我允你伴我左右,不过是看在母亲的颜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给我用的那些药究竟是何物,不过是些麻痹心神的玩意儿罢了。”
那种酥软愉悦的假象,看似能缓解他的痛苦,实则只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深渊,让他日渐沉沦,失却心智。坠入深渊他不惧,他怕的是,终有一日,他会一味沉浸在那虚假的愉悦之中,连梦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也一并忘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便常做这般怪梦,梦中有一女子,面容始终模糊不清,看不清眉眼,却仿佛是他求而不得索取许久的珍宝,那种亲切的熟悉感,简直如同他年年秘密命人潜入云州,去拿取的那个女子的画像一样。可那画像画得再如何惟妙惟肖,说到底,他其实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子一面。
这离奇的梦境,光怪陆离,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残影,转瞬即逝,后来,便多是如今晚这场焚心蚀骨的大火,反复上演,夜夜侵扰。
他在猽北找不到答案,只能自己亲自来。
这片土地,他本是半点不愿踏足。年少时的逃亡,至亲背叛的绝望,被人摁于泥泞之中肆意践踏的屈辱,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通通都发生在这片土地之上。他缓缓缓了口气,再看那依旧不肯离去的医官,方才心中的戾气渐渐消散,眼底多了几分复杂。是啊,此人是母亲因为猜忌安插在他身边的心腹,亦是亲眼目睹他亲手为那老物下毒的人。他知晓自己所有的秘密,本应一刀了结,以绝后患,可他终究留了此人的性命。
为什么,他要留下呢?
或许,只因当年在这片土地上,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见过那女子的人,亦是唯一一个在他坠入泥泞之时,从未放弃过他的人。
“主上,您若真心想要此女,直接向大周国主开口便是。”医官见他神色稍缓,又低声进言,“此刻正值周国主大喜之际,他定然喜不自胜,巴不得与您交好,何愁不允?纵使她已嫁为人妻,只要您开口索要,周国主岂会不送?何必冒险行事,暗中布局,反倒留他日之患,授人以柄?”
“我若此刻开口,周国主自然会应允。”他轻叹一声,语气沉郁,“可这般做,岂不是将那云州慕氏架于火上烤,让她沦为世人议论的笑柄?”他顿了顿,又道,“宋开霁曾与我说过,此女性情高傲,金银浅薄之物入不了她的眼,便是皇族贵勋出身也难使其动心。起初若非投其所好,顺着她的心意,又怎能将她从云州骗出?可恨,眼看就要功成,却偏偏功亏一篑,错失良机。”
他抬手掩住双眼,似是不愿再提及那未竟之事,复挥袖掩去屋内如梦中火焰般明晃的烛火,“总之,明日之事,可都妥当了?”
“主上放心,已照您的吩咐一一办妥。”医官连忙应声,“过了今夜,明日清晨,便会有人易容成您的模样,混在猽北使团之中,一同前行,绝不会被人察觉。”
“那些被你收买的大周之人,无有差池?不可泄露半点风声。”他依旧不放心,又追问了一句。
“主上尽管放心,找的皆是些亡命之徒,终日游走在生死边缘,眼中唯有金银,不认其他,更不会泄露半句口风,绝无差池。”
“记住,不可再出岔子。”
“属下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医官连忙叩首,“时辰尚早,主上再歇片刻,待您醒来,便能见到未来的君后了。”
……
门轴生了锈,被人轻轻一推,便发出“呀——”的一声轻响,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贴着墙根溜了进来,时不时回头张望,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谨慎。他脚步极轻,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径直穿过侯府的后园,停在一处爬满青藤的角门边,抬手轻叩三下。
角门应声而开,门后站着的却是积玉,她面色有些凝重,只压低声音道:“我家女郎已备好,只等引路。”那身影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辨不出分明,“此事需隐秘,不可带人随行,否则恐误了大事。”积玉迟疑了片刻,回头望了望身后回廊之上,只看见自家女郎轻轻点头。
积玉有些不放心:“女郎,还是我跟您一起。”
“韩戟既传了口信,自有他的道理,不必多言,我去去就回。”
前几天她接到了韩戟的来信,说是命人查的孟奎之事,隐约有了一些眉目,但是信中不便多言,特意差了人说要亲自禀报。韩戟做事向来一板一眼,谨慎过头。想必是最近他也察觉出翟兖差人跟了她,故以弃了那碎金坊作为见面之地。也是,翟兖此人心机破深沉,焉知他不会从中做什么手脚。人心叵测,她亦不能保证,他是真的希望她能查出真相。万一当初他的复仇只是个幌子,实则目标对象是云州也未尝可知。此人野心勃勃,在一切未水落石出之时,保守一点总归时好的。
一路避开侍从,从后巷的暗门出去,上了停在路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了越半个时辰,便在城西一座宅院面前停了下来。从外头看上去不过是户寻常大户人家的宅子,穿堂而过,径直出了后院,门外却别有洞天。此处竟然连着一个芙蕖池,颇大,时值初夏,长得正盛,碧绿的叶子挨挨挤挤地铺满了池面,粉白相间的芙蕖点缀其间,风一吹,叶面翻卷,花朵摇曳,清香沁人心脾。
岸边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船家戴着斗笠,身材看着很是高大,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容。
“夫人,请上船,韩大人就在前头等您。”那引路人身形微微一侧,恭敬做出请人姿势。
慕青岫并没有多想,抬步便踏上那船板。船身在水面轻轻一晃,她微微稳住身形,顺便抬眼望向船舱之处,却不由一怔,里面空空如也,不见任何身影。
“韩戟呢?”
那引路之人却早没影了,回她话的是那个船家。
斗笠的帽檐遮住了此人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截脖颈。“此处池水通向外城河曲,韩大人尚有琐事缠身,让我先来接夫人,待我们到了城外,他自会出现。”他的声音沙哑,且语速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慕青岫一怔,微微蹙了蹙眉。
那人也不再多说,只弯腰拿起长篙,抵住水位用力一撑,船身却微微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查看,却原来是一株探出水面的芙蕖,花梗缠绕在了船舷上。那人抬手轻轻拨开缠绕的花梗,又顺势摘下那朵盛放的芙蕖,花瓣莹润,香气浓郁,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转过身,递给了她,语气中甚至有几分奇异的柔和:“夫人雅人,芙蕖亦不舍你。”
就在此人抬手递花的瞬间,船身忽被风推动,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身子一晃,下意识地扶住船舷,可错位间,目光却无意扫过此人的耳后——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约莫寸许长,形状怪异,像是被利器划伤,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她猛然一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苍白,只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人半遮半掩的面容。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