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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推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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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兖亲自陪着猽北使团,于城内街巷间辗转了一日。
使团诸人惯见寒荒戈壁的苍茫辽阔,从未识得大周国都这般温山软水的温婉景致。见道上行人熙攘,往来女子眉眼柔婉,不免按捺不住性子,聒噪起哄,闹闹哄哄地逛了数处市井街巷。及日头西斜,金辉渐敛,这群人便彻底失了闲心,不再流连沿途景致,径直奔着都城最大的销金窟而去。
寻常世家子弟,纵是在这般烟花暗巷纵酒狂欢,亦会顾念几分世俗体面,守着几分分寸,不至闹得太过不堪。可这些猽北人本就性情粗野,又无太多礼教束缚,竟全然荤素不忌,言语粗鄙不堪,行径放浪无状,直闹得满楼杯盘狼藉,酒气熏天,连廊下的丫鬟仆妇都敢怒不敢言。
老鸨立在一旁,满脸苦容,眉头几欲拧成死结,终是碍于门口守着的朝廷官差,不敢有半分怠慢,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吩咐底下人个个都好生伺候,莫要惹出祸端。
翟兖则坐于楼上雅间角落,案上置一壶清酒、一碟小菜,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喧嚣的席间,恰落在为首的褐利身上,只见其满脸酒意,面颊涨红,端坐众人间,左拥右抱,哪里还有几日前朝堂之上,面对宫宴舞娘时那般目不斜视、故作端庄的淡定?不过数杯黄汤入腹,便彻底卸尽了伪装,露了粗鄙本相——一只粗粝的大手,肆无忌惮地探向身旁花娘纤细的腰肢,眼底尽是不加掩饰的轻佻与贪婪。
他唇角微勾,漾起一抹极淡的嗤笑。
此人前几日还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地效仿大周文人,文绉绉地吟诵几句粗浅诗句,胡扯什么对心上人情深意重、恪守礼法。原来当日的克制与端庄,不过是碍于皇家应酬的场合,不得不收敛锋芒。今日入了这烟花之地,没了朝堂规矩的束缚,便再也藏不住了。
酒酣耳热之际,使团诸人闹得愈发离谱,言语污秽,行径不堪入目,连周遭的歌姬舞女都面露难色。翟兖索性起身,另寻了一间僻静包房,独酌自遣。他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又是平定边境有功之臣,都城之内自是无人不识,老鸨不敢有半分怠慢,特意安排了两位清倌相陪。其中一位擅弹古筝,指法娴熟灵动,直将一曲《平沙》弹得婉转悠扬,琴音绕梁。
曲才弹至半阙,房门忽被轻轻推开,李格神色匆匆地入内,躬身低语:“侯爷,慕氏身边的婢子来了,此刻正候在外头,却不肯细说来由,只言称有急事。”
急事?
翟兖端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骤然沉了沉。那慕氏在他侯府中养得安稳妥帖,衣食用度无一不精,府外尚有谢意的人层层把守,戒备森严,能有什么急事?他冷笑一声,脑海中忽浮现出此前慕氏在房中的所言所行,那般清冷疏离、拒人千里,心头怒火不免又滚了滚。
“传话出去,”他冷声道,“就说我正忙,谁也不见,且今夜便在此处歇下了。”
李格露出几分迟疑,试探着劝道:“侯爷,属下瞧那婢子神色不对,不似作假,不然……”
翟兖不答,只拿眼尾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
他这几年南征北战,历经沙场厮杀,身上自带久经沙场的凌厉杀气,这一眼看似平淡,却毫不留情,威压十足。一旁弹筝的清倌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手指一颤,弹错了一个音,婉转的琴音戛然而止,厢房指内瞬间陷入死寂。
李格见状,心头一凛,亦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此楼规模宏大,楼宇层叠,沿着木质扶梯匆匆而下,穿过九曲回廊,一路快步直奔楼前大门口。他本还在踌躇,该用什么措辞同那婢子说,可抬眼望去,方才还在门口焦急踱步、神色慌张之人,此刻竟连一丝影子都没了,只余下往来的行人匆匆而过。
翟兖在楼中自是寻了个房间睡了一夜,次日天蒙蒙亮便醒了,遂张罗人手,送那些通宵达旦作乐的猽北人去驿馆,之后,便径直回了侯府,想着换身干净衣物。不想刚至侯府门前,便与扬鞭急驶而来的谢意撞了个正着。他心中不由诧异,方要开口问询对方来意,谢意却已按捺不住心中怒火,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质问,言行间竟全然没了当朝相国的体面与从容。
“你的人呢?”此人似气得浑身发颤,往日里自持的风度与官场应付的圆滑功夫,此刻荡然无存,字字紧逼,“前几日你明明派人守着阿宁,看得好好的,为何突然撤了人手?”
这般没来由地被人指着鼻子质问,饶是对方是当朝相国,翟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眉峰微蹙:“相爷何故如此动怒?我府外既日日有你的人层层守着,戒备森严,我便将我府中人手调去布控猽北驿馆,以防那些猽北人在城中作乱,这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谢意冷笑一声,眼神愈发凌厉,如利刃般直刺翟兖,“你倒说说,你昨日夜里去了何处?那猽北使团不过是一群粗人,去花楼消遣、寻个乐子,派人守在门外便可,难道还需你堂堂镇远侯亲自作陪?我听人说,你陪着他们醉生梦死、寻欢作乐也罢了,竟还在楼中点了两位清倌,好生快活!翟兖,云州那老糊涂不替女儿做主,不管阿宁的死活,我这个做舅舅的,却容不得你这般苛待她!”他顿了顿,胸口剧烈起伏,怒火更盛,“我原以为,你虽心机颇重、野心勃勃,往日里的所作所为倒还勉强算个君子,竟不知你私底下这般不堪,这般轻浮!既如此,当年又有何脸面亲自求娶?你最好保佑阿宁平安无事,否则,此事我绝不善罢甘休,定要与你讨个说法!”
说罢,谢意不再看他一眼,神色决绝,纵身跃上身旁的快马,扬鞭一挥,一行人又如疾风般疾驰而去。翟兖看了站在府门前面如土色老管事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你来说,候夫人到底怎么了,搅得此人一大早这般发疯?”
梧桐枝叶交叠,绿意层叠铺展,聒噪的蝉鸣,更是在从树梢间此起彼伏。
除了不能出去,她并没有收到苛待,甚至可以说,颇为被礼待。
石桌上摆着一盏冰裂纹瓷碗,碗中盛着冰镇的梅汤。这褐利也是厉害,居然给她弄来了真冰。慕青岫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又看着规规矩矩伏在地上的人,心头凉气大起,倒是忍不住冷笑一声:“我早该想到是你,宋开霁。”
从平阳郡往冀州的途中,翟兖曾射了他一箭,此后这人便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冒过头,以至于她差点忘了这个人的存在。而此次她身陷险境,恐怕也少不了此人在其中作祟、暗中谋划。
只是她心中不解,前世,此人分明是为那猽北之主效力,忠心耿耿,可这突然冒出来的褐利,又是什么来头?
“阿宁。”宋开霁缓缓抬头,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竟还敢叫得亲昵,“起先我拿书画骗你,确是我之过,我心中亦有愧疚。可那褐大人温文尔雅、家世显赫,又有哪里不好?你自幼长于云州慕家,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尝过人间疾苦,若真的跟了那卫昔,恐怕也逃不开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我调换了书信,亦是为了你好。”
慕青岫挑眉,“如此说来,我倒该好好谢你一声?”
“可不就是,你看你要拿我问罪,那褐大人不就把我给交出来了吗?
她心中清楚,以宋开霁的圆滑狡诈,即便张口问他褐利的身份也定然不会如实相告。于是她话锋一转,只问其他:“你与卫昔,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宋开霁大约是见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必要,倒也痛快。
“我先前在云州奉命接近你,却苦于无门可入,迟迟无法下手。某日在街头闲逛,结识了一位公子,其身无长物,衣衫陈旧,看似穷困潦倒,却画得一幅好画、写得一手好字。我彼时对你的喜好已然熟知,便上前讨了一幅画,想着试探一二,不料你见了那幅画,竟十分喜爱。”
“原本不过是探路之举,竟不料十分奏效,恰好合了你的心意。后来的事你也知晓,你二人通过书信往来,渐渐情深意笃,甚至私下相约要私定终生。我自然是乐观其成,顺水推舟,只等时机成熟便可完成任务。”宋开霁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可惜偏在那古刹之中,你不知为何,一觉醒来便彻底改了主意,倒让我猝不及防,一时乱了阵脚。”
“如此说来,此前翟兖射你一箭,倒真是轻了,不足以抵你所做的恶事。”她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又问道:“我且问你,你交给我的那些书信,到底从哪一封开始是假的?卫昔的字迹,你又是如何模仿得那般逼真?”
“那卫昔看似潦倒,书法功力却着实了得,笔法飘逸,自有风骨,我让人潜心揣摩了许久,才勉强习得其大半神韵,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宋开霁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你们先前那些浓情蜜意的书信,都是真的,皆是卫昔亲笔所写,我未曾动过手脚。自你们商定私奔开始,一切才变了模样。如你眼下所猜,他未曾约你去猽北,那不过是我伪造的第一封书信。其实,在你下定决心要与其私奔之后,他的回信本是言,绝不会带你私奔,而是要亲自上门,排除万难,正式向慕家求娶你,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或许是后来迟迟未得你的回应,以为你变了心,或许是碍于你彼时已有婚约在身,忌惮镇远侯的权势,不敢轻举妄动。”宋开霁耸耸肩,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谁知道呢?反正也未见他那头有什么动静,想来是知难而退了。也是,一个无背景、无家世的穷酸公子,恐怕也只是一时嘴上说说而已,又何来胆量登门求娶云州慕氏女?”
“后来你未去猽北,反倒转身嫁了镇远侯,成了侯夫人。那卫昔又不傻,自然早已知晓这个消息,心如死灰之下,怎会再苦苦纠缠于你?他恐怕早已离开了云州,从此杳无音信了。”
瓷碗中的冰已经完全化了,她却浑然未觉,愣了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就不曾来找过你吗?不曾问过我为何失信,为何突然嫁了他人?”她恍惚间想起那日在碎金坊,卫恒怔怔望着她好一阵的模样,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为何,他明明知晓,竟什么都不说?
“他怎可能找得到我?”宋开济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我在云州的所有居所,用的都是假名,连住处都是托他人租借,从未留下过半点痕迹,即便他心有不甘,四处寻觅,又能如何?夫人何必再关心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褐大人对你情深意重,权势滔天,能给你一世荣华富贵,难道不比那个冷面冷心、不懂怜香惜玉的镇远侯强?”
“如此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视我如棋子一般摆布,宋郎君此刻,想来很是得意吧?”
“阿宁,这世间诸多事,本就如此,弱肉强食,身不由己。”宋开济不甚在意她的讽刺,“非你死,即我亡,不过是互为利用罢了。你自幼身在安乐窝中,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颠沛流离,自然不懂这世间的艰难与残酷。”
慕青岫冷冷地盯着此人,许久,忽地露齿一笑,那笑容绝美,却带着彻骨的冰冷:“如此,倒是受教了。倘若有机会,我必当将今日所学,加倍奉还于阁下。”
夜幕渐沉,整整一日,毫无消息。
“谢氏那边怎么样了?” 翟兖神色凝重,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
下属肃然躬身回话:“回侯爷,谢氏那边与我等一样,毫无进展,未曾发现夫人的半点踪迹。”
翟兖闭上眼,沉默片刻才道:“都城乃大周第一城邦,人口众多,街巷纵横,要刻意藏一个人,恰如水滴入大海,的确容易。你们继续找,有消息了来东城门找我。”
东城门往外,可遥视隗州方向,而往内......他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脚下此起彼伏飘渺如海的屋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不能慌,不能乱。
他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
即便此刻,心底如同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在噬咬,陌生而古怪的疼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曾经历过无数场战争,也曾陷入绝境,可那时的他,心中却满是无所畏惧,却远远不如此刻这般煎熬。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与无力,如同潮水般奔腾不息。他甚至不敢去想,那慕氏此刻身处何种境地。
只要一想,心中便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来回回荡着呼啸的风声,空旷而冰冷。
这感觉,竟与那年邯水之战时颇相似。
彼时,他领着几名士兵杀出重围,浑身是血,被追兵逼至一座悬崖之上。他急中生智,故意激怒敌方将领,邀其决斗。那将领见他穷途末路,倒也竟真的敢应战,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使出以身犯险的招数,几个回合下来,便拽着那将领,一同纵身跳入了悬崖之下。
当时便是这般的感觉——不知前路,亦看不到来路,一颗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住,连气都透不过来。
可那时的他,尚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而此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