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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涟漪 她不是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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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其实,也曾怀疑过的。
在云州,这副皮囊还算周正,亦没少受那些所谓门当户对的年轻郎君示好。先前碍于翟兖杀戮无定的声名,及对方身份,她从不敢往这方面深想。
自上次他莫名踏入她的闺房,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勉为其难,又似宽宏大量般,语气里裹着几分施舍之意,说要与她正式结为夫妻时,心底不是没有泛起过一丝困惑。只是他所言的理由太过充分,恰逢局势微妙,那点淡淡的疑虑,便如池面被小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便消散无踪。
而此刻,借着屋内摇曳的烛火,望着他眼底复杂难辨的神色,那层早已平息的涟漪,竟又重新泛起,一层层、一圈圈,缓缓漾开,终成了再也无法忽视的波纹。
她迟疑着开口:“你该不是……”
“绝无可能。”
好在,面前之人一听这话,方才还隐在眉宇间的怒火,约莫是被她这番疑惑惊得瞬间熄了大半。甚至,他眼底似掠过一丝极浅的狼狈,随后便明晃晃化作被冒犯后的恼羞成怒,语气急而硬:“慕氏,我不过是想约束你之行为,你却想到哪里去了?此前我同你提出结为真夫妻,不过是碍于此处非容得行差踏错之地。再者说,你毕竟替我挡了一箭,我对你宽宥几分,也是应当。”
此人将话说得极快,末了仿似怕解释不清,复又重重补了一句,斩钉截铁:“我对你绝无可能有其他想法,尤其关乎男女之情。”
慕青岫神色一松,不由长长吁出一口气:“如此便好。”
好-吗?
可惜,他本人却并没觉得有多好。
相反,翟兖竟觉心里的某种滋味愈发糟糕。原本以为理直气壮地反驳此女,便能得几分痛快,却没料到见她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底反倒莫名堵得更甚。
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就如此时,此女被他困于案台前,却竭力将身子微微后倾,仿佛厌极了他一般。
风从门扉溜进来,吹得几缕鬓发轻蹭上他的脸。那股曾日夜困扰他的香气,混着她发间的皂角清冽,不浓不烈,却缠缠绵绵。恍惚间,他忽然想起前两次在床榻之上,她被梦魇缠绕,彼时蹙着眉,额间渗着细密冷汗,双手无意识环住他的腰身,一味将脸颊贴在他胸膛,像只受惊的小兽,那般依赖。
明明是她先引了火,却不肯负责扑灭。
只要他一靠近,便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之态。
便如此刻,两人近在咫尺,她的身躯几乎全然贴近他,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那柔软触感,似棉似玉,细腻温软,稍一触碰便让人心尖发颤。烛火摇曳间,她的眉眼愈发清丽,长睫如蝶翼轻颤,投下细碎阴影,琼鼻秀挺,尤其是那唇瓣,莹润如胭脂染就,泛着淡淡光泽,似抹了一层上好蜜釉。
这般近的距离,这般惊心动魄的美。
可惜,她显然是个不知死活的。见他久久不语,那莹润如胭脂的唇竟微微张了张,似又想说些什么。
翟兖只觉脑中轰然一炸,所有理智瞬间被突如其来的悸动淹没,心底渴望翻涌而上,喉结剧烈滚动,浑身血液似都涌向心口。他不及细想,身形已动,长臂一伸,稳稳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来不及反应。随即,他俯身,猝不及防地覆上了她的唇。
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所有的错愕与惊呼,都死死堵在了喉间。
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这慕氏大约是彻底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了,往日里无动于衷的眉眼,终于碎出清晰的裂痕。起初,她约莫是忘了如何反应,只微微张着粉唇,睫毛无措地颤抖,模样里竟有几分莫名的娇憨。片刻后才猛然惊醒,神色又急又气,挣扎着抬起右手,想要狠狠推开他。
他要的,便是她这般失了分寸的模样。
翟兖早有防备,手腕微翻,便如铁钳般重新牢牢扣住她那只好不容易得了自由的手,加之力道收得极紧,她便再无法挣扎分毫。于是,她的脸气得愈发涨红,莹白如玉的肌肤与他相触的瞬间,令他忍不住再次俯身,又一次吻上那片让他心驰神往的柔软。
辗转反复,手中遏制她的力道却未松半分。
许久,他终是离开了那嫣红的柔软,身子却未退开,只是愈发贴近,紧紧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双眼沉沉望进她此刻惊慌失措的眼眸:“慕氏,这便是男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隐秘的偏执,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她耳中,“即便无男女之情,有些事,也可为之。你若再不顾我的警告,肆意妄为,大可再来试试我的手段。”
此女一动未动,似是被他这番胡作非为,彻底惊傻了。
心头那些奔腾混乱的念头,被这一番莽撞举动稍稍扼制,戾气散去几分,理智也渐渐回笼。翟兖将目光落在她依旧怔怔微张的粉唇上,喉结不自觉微动,心底涌起一股强烈冲动,却还是极力忍住了再一次俯身的欲望。罢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有些事,急不得,徐徐图之,总不宜操之过急,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这般想着,心情莫名大好,连适才进房时随手扔在矮几上的那盒冰粉,此刻看在眼里也顺眼了许多。
他脸上的戾气早已散尽,眉宇间染上几分柔和,又见眼前女子依旧僵着身子,脊背紧绷,许是羞赧,又或是不知所措,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便从提盒中取出那碗冰粉:“这是我特意为你带回来的。听闻都城世家女子,皆爱食这冰粉解暑,你可尝一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勺子中的冰粉,晶莹剔透,望之便觉遍体生凉。
说是冰,实则并非真冰,乃是由一种植物果子提取的胶质物,性凉清热,混入时下应季水果碎块,便给人食冰的错觉。都城虽有凌人专职制冰储冰,可真正能留至夏日取用的,大约也只够皇室专用了。
可他,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唇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触感,疏离又带着强烈的侵略性,无半分暖意,反倒似一块寒玉骤然抵在灼热肌肤上,惊得她浑身一僵。惊惶伴着羞愤,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知道什么?比起此刻这般被他捏在手里,用软刀子慢慢磨着,她反倒宁愿回到最初——他动辄拔剑架在她颈间,或是,如上世那般。
总好过现在这样,看着一张令人生厌,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脸,抓起身侧案上盛着冰粉的白瓷碗,说什么,特意为你带回来?
可笑,荒谬。
她终于反应过来,手腕猛地一扬,带着满腔羞愤与怒意,将碗中冰凉滑腻的冰粉,尽数泼向那人面门,没有半分犹豫,也未留半分余地。
白瓷碗重重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瓷片飞溅。那些冰粉顺着他的下颌、脖颈缓缓滑落,沾湿了他胸前衣袍。她踉跄着后退半步,迫不及待伸出手,拿手指用力拭去唇上残留的触感。
翟兖的脸色瞬间铁青,眼底的柔和尽数褪去。
天蒙蒙亮,东方天际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李格从训练场上下来,一身轻汗沾湿了贴身衣物。刚想去换一身,却远远见一人影模糊立在教场中央,手持一柄长弓,拉如满月,肩背绷得笔直,每一次引射都沉心聚力,箭尖破空而出带起霍霍风响。他起初并不以为意,只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还当是军中某位急于精进的小将。因皇帝始终未松口让他们回隗州,那些久惯沙场耐不住闲寂的军士,纷纷寻到他面前抱怨,个个面带焦躁,言语间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难掩心中焦灼。
本想转身去营中喝碗热乎肉汤,脚步刚动,正巧远处那人转过身来取箭,他又下意识又定睛一瞧,这一看,竟吓得手中长矛险些脱手落地——昨夜明明已回侯府歇息的镇远侯,竟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都城外临时驻扎的军帐之中。李格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忽生一个不祥念头,只打算不露声色地往回走,怎料对面之人目光锐利,已然远远瞥见了他。
“还不赶紧过来,鬼鬼祟祟地磨蹭什么?”
李格自是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收住脚步,快步走上前取躬身行礼。天光渐亮,他看得真切,几乎立刻就断定出自家侯爷神色不佳,眉宇间凝着几分倦意,眼眶下还泛着一圈淡淡的乌青,分明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今日有何行程安排?”
李格连忙收了脑中的胡思乱想,垂首躬身回禀:“回侯爷,结盟文书正由专人起草,拟定于一周之后定稿。这段时日,猽北那几位使臣提出要在都城四处逛逛,看看风貌。”
“可。切记多派人手随行护卫,务必避开军防与要害之地。”翟兖沉吟片刻,“待人周到有礼便可,不必过分殷勤——如今局势,轮不到我们求着他们。”
大周皇帝接到这份同盟之约,当即欣喜若狂。而这份同盟之约,对猽北而言更是燃眉之急。今岁雨水稀少,土地干旱,猽北人本就以游牧为生,牛羊全靠丰沛水草滋养,若过了这个夏季牛羊未能养得肥壮,待到寒冬大雪纷飞粮草匮乏之时,他们的日子定然难挨。结下这同盟之好,既能趁机提出合理条件,渡过高旱的难关,亦可拿出家中囤积的陈年皮草,换取急需的粮食,解当下的燃眉之急。
翟兖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远方天际,神色沉凝,又缓缓开了口:“倒是宫中那位,终于有动静了。”
“这么多年,”李格亦有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我还以为这颗棋子,早已被搁置,成了废子。”
“我尚且未成废子,他又怎会?”翟兖语气微沉,“论手段本领,当年他追随我父兄左右,聪慧过人,行事利落,若至今仍在军中效力,威望未必不及我。说到此处,我们翟家实在亏欠那对兄妹太多。”
李格见不得自家侯爷这般消沉落寞,连忙劝道:“侯爷何必如此苛责自己?万事难求尽善尽美,只求问心无愧、得心安便好。当年在燕雀台,那人是大公子拼了性命才保下来的。他如今这般作为,不过也是为了求个心安,侯爷就当成全他这份心意便是。”
校场之上,几只早起觅食的家雀落在不远处的栅栏上,歪着圆滚滚的脑袋,用乌黑透亮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场内陷入缄默的二人,叽叽喳喳地轻叫着。
“对了,昨夜……”
李格刚开了个头,话音未落,便被翟兖冷冷瞥了一眼。他立马心领神会,连忙收住话头,迅速转了话题:“侯爷,那先前安排在侯夫人身边的人手,是否还要继续跟着?”
翟兖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何必自找没趣?她既是谢氏之人,自有谢氏照料,我们犯不着上赶着操心。难道你还想再与谢氏之人起冲突,平白挨一顿冷嘲热讽不成?”旁人也就罢了,他尚可不计较,可就连那个慕氏,竟也口口声声指责他,说他暗中安排人跟踪监视于她。翟兖想到此处,心头更添几分烦躁:“将人尽数撤回来,不必再跟着了,转而牢牢盯住那些使团之人,一个也不许漏掉,务必谨慎,莫要出什么乱子。”
李格想起这几日两拨人碰面时,个个面带敌意、剑拔弩张的模样,只觉所言有理,便躬身应了一声“喏”。
只是他们未曾知晓,数里之外的谢相府中,恰好也有人发出了同样的疑问,谈及了人手安排之事。
那位素来护短的谢相,端坐于厅堂之上,同样沉吟了片刻:“既然镇远侯念着阿宁替他挡了一箭,想必暂时不会对阿宁不利。他如今要护着,便让他护着便是。你们将安排在阿宁身边的人手都撤了,莫要与镇远侯的人搅和在一起,免得彼此看不顺眼,哪天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