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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池鱼 那封猽北 ...


  •   那封猽北国的求盟信函,大周皇帝之重视,自不必多言。

      次日便急召臣下,亲点数人组成接待团。为促成两国邦交同盟,特于都城朝东处择一宽地,名之禄苑,专供猽北使团下榻。

      翟兖此次受皇帝委以接待之责,在朝中又掀起了一片赞叹之声。此前他因解猽北边境之困,已深得帝心,今又衔命接待猽北使团,一时更是风头无两,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围于其侧阿谀奉承者不计其数。原本,这位早有声名的镇远侯,因常年驻守边境,不常入都,在一干皇族贵勋的脑海中早已淡其踪影。如今突兀归朝,锋芒毕露,加之容貌斐然,都城中养有贵女的皇族亲贵,不免动了别的心思。

      正妻之位不必妄想,毕竟那位置已被谢相国的外甥女稳稳占着。但是,送个妾室过去,于亲于势,总归有益无害。

      一时之间,在城内本算清净的镇远侯府门前,竟常有花枝招展的媒婆往来登门。连累府中素来清闲的老管事,连日招待数拨人,累得人仰马翻,终是忍不住在傍晚时分,寻到慕青岫房中抱怨。

      “侯夫人,您倒是说句话……再这般下去,老奴实在不知该寻何等推脱之词了。”

      府中忙乱不堪,而那翟兖却日日待在皇帝新批的禄苑之中,似是忙于修葺之事,连日未曾归府。就连慕青子,因几日未见镇远侯,也屡屡来她面前吵闹,言下之意,竟似是她刻意将镇远侯藏了起来一般。慕青岫在心底冷笑,如今倒好,人人都来向她要人,她又去何处寻他?

      老管事苦着脸道:“夫人,这些人家纷纷都送来了庚帖,言说,按侯爷的规制,便是一妻八妾也不足为奇,且个个来头不小,老奴既不敢得罪东家,也不敢开罪西家,可否烦请夫人向侯爷问一句,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

      一妻八妾?
      这有权有势的男子,果然好做,怪不得世上有那般多趋炎附势之徒。

      别说老管事觉得苦,她亦觉不快。这些人日日堵在侯府门口,害得她为躲清静,在房中竟不能踏出府门半步,当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白白受了连累。她伸手接过那沓庚帖,淡淡道:“等侯爷回府,我便去问个清楚。”老管事忙不迭将庚帖递上,顺手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翟兖这段时日的确繁忙。猽北使团早已在那封加急信之前便已出发,得允进入大周边境后,在专属官吏的引带下,或快马疾驰,或水路行官道,一路畅通无阻,是以禄苑方才修葺完毕,使团便已抵达都城之外。

      他率数十官员立于都城门外,步履从容,依礼接待。

      使团一行人皆着猽北胡服,衣料华贵,纹饰奇特,难掩一身彪悍之气。为首一人,身姿挺拔,面容竟出乎意料地俊朗,虽着胡服却与周遭的剽悍格格不入。更令人意外的是,他见了翟兖,竟将一口大周国语说得通畅流利,虽略有生涩,却无滞碍。

      “猽北使者褐利,奉我国君之命,前来与大周签订盟约,劳烦各位费心接待。”

      褐在猽北是最高贵的姓氏之一,此人必定出生身皇族。

      翟兖展颜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扫,面上依旧是从容浅笑:“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请随我入内。”

      那名叫褐利的使者,目光掠过都城高耸的城墙,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迈步跟上翟兖的脚步。

      大周皇宫之内,钟鼓齐鸣,乐笛悠扬。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情庄重,皇帝端坐龙椅之上,气度威严。猽北使团身着正式礼服,在褐利的带领下缓步走入大殿,脊背沉稳,神色恭敬,无半分逾矩之举。

      褐利走到殿中,言辞恭敬:“猽北使者褐利,叩见大周皇帝。愿大周皇帝圣体安康,国运昌隆。我国君感念两国世代情谊,愿与大周永修盟好,互不侵犯,共护边境安宁。”说罢,伏地跪拜。皇帝接过盟书翻阅片刻,脸上露出满意之色,随即开口,声音洪亮:“猽北国君有心了,朕亦愿与猽北永结同好,共安天下。”殿内文武百官纷纷合手,面露欣慰,闲谈间皆叹边境安宁指日可待。

      也是,没有人会喜欢战争。

      更何况,是如今这般时局。身在都城的年轻天子,对各地诸侯的震慑力,早已远逊于先皇,更不必说往前推百年的诸位先祖。就连满朝文武,亦是如此。这些年,大约是被天子初登大宝时掀起的腥风血雨吓怕了,凡事多求无过不求有功,朝堂之上,竟一派死气沉沉。即便有一两个心存壮志之人,也终究呼声微弱,难成大器。

      是以,眼前这事,算得上当今天子登基以来,最为振奋人心之举。

      整个大殿之上,气氛融洽热烈。褐利始终神色从容,应对得体,时而应答皇帝的垂询,时而回复百官的疑问,言辞流畅,见解独到,尽显使者风范。翟兖默立于百官之中,目光却始终落在褐利身上,面上虽依旧浅淡含笑,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别的不说,方才一路闲谈,这褐利言辞得体,见解不凡,不仅对大周的词文典故颇有研究,甚至偶尔谈及时下流行的玄谈,亦能略说一二,更不必说对民生风情的了解。

      觐见仪式结束后,皇帝兴致勃勃地设下宫宴,留使团众人在宫中赴宴。翟兖身为接待主事,自然少不了作陪。席间,皇帝心情大好,挑了几位容貌出众的女子上前陪酒,围在褐利身边的,亦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可此人却看也不看,只顾自斟自饮,全然不似身旁那些沉溺酒色之徒。

      翟兖与他毗邻而坐,遥遥举酒相敬:“褐使,这是不喜欢美人?”

      褐利笑道:“翟侯,小王听说,在你们大周朝,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小王虽生在猽北,对此却颇心生向往。”

      他眸色微动:“照此说来,褐大人是有心上人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褐利脸上带着淡淡酒意,轻声道,“你们大周人,该是这般表达心意的吧。”

      “原来如此,那本侯,祝褐大人早得心上人。”

      宴会散去,使团众人纷纷返回禄苑。

      翟兖送完使臣,刚踏出禄苑大门,李格便匆匆赶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面色瞬间沉重下来。

      果然如此。

      李格压低声音,继续道:“此前细作送来的画像,与如今所见之人不符。加急送来的情报提及,此人继位之后,不知何故寝殿突遭天雷引火,他面部曾受重伤,便刻意蛰伏了一段时日,四处寻觅医师,欲恢复原貌。可终究损伤过重,难以复原,便寻了奇人异士在脸上动了手脚,重新整饰过。”

      翟兖眸色沉沉:“我瞧他耳后至锁骨的那道疤,倒是有些眼熟。此人心思缜密,为何不将这道疤痕一并除去?”

      “细作在密报中也提及此事,说当时贴于内室门外,清清楚楚听到那人吩咐医师,务必留下这道疤痕。想来,这道疤痕,大约是个重要之事。侯爷,当今形势究竟该如何?这群猽北人狡诈多疑,不知背地里在玩什么花招。”

      “不管他们玩什么花招,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严守边境,如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翟兖抬眼,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暮色,语气坚定,“这终究是我大周的土地,一个使团不过区区数十人,谅他们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李格应了一声喏,连忙命人将马车驶了过来:“禄苑的事已处理妥当,侯爷今晚打算宿在哪里?”

      翟兖不紧不慢地瞥了他一眼:“我看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办差事了。”

      李格心领神会,连忙道:“属下方才腹饥,来的路上多买了一盒冰粉。眼下入夏,据说都城的女子都爱吃这个,不如侯爷拿回去,让夫人尝尝?”

      翟兖冷笑一声:“你以为,同样的跟头本侯会栽两次?”

      李格一脸茫然,眼睁睁看着自家侯爷从他手中夺过冰粉,又扔回马车之中,闷笑一声,不敢表露,转头连忙催促车夫赶路。

      马车一路穿过永安大街,刚到侯府门前,一道女子身影便急匆匆从照壁后转了出来,声音娇柔:“侯爷,你可算回来了。”

      翟兖本就心绪不宁,被这一声娇嗔惊得浑身一凛,抬眼望去,见人竟是那慕青子。此女想来是费了不少心思打扮,府门前的灯光莹莹,映得她眼眸流光溢彩,倒有几分楚楚动人。如今倒好,她连“妹夫”二字也省去了。

      “你在此做什么?”

      “侯爷将我留在府中,却多日不见踪影,可知青子心中忐忑不安?”慕青子掏出绢帕,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且妹妹这几日心情不佳,言辞之间对我颇多苛责。不过我倒是无妨的,只要能留在侯爷身边,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翟兖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如此说来,倒真是委屈了。”

      “谈不上委屈,只怨上天造化弄人。”慕青子眼中似含泪水,柔声道,“我在房中备了些酒,还亲自做了几个小菜。想必侯爷在宫宴之上无心饮食,不如去我房里坐一坐?”

      翟兖本想拒绝,却瞥见那名素来忠心的小婢子在廊间一闪而过,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如此,便带路吧。”

      而慕青子,则被这笑引得心神荡漾了。今晚这番大胆举动,她本也只是试探——毕竟传闻中,这位镇远侯,绝非轻易能被打动之人。毕竟从事实来看,连慕青岫生得那般姝色都失败了,她哪里敢奢望自己能得他青睐?只是想着“好郎怕缠女”,多主动些,总能有几分机会,却不曾想他竟会开口痛快答应。她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慌手慌脚间竟大胆地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角:“侯爷,请随我来。”

      慕青岫这几日心绪本就不宁,又被那些络绎不绝的求亲之人搅扰,此刻好不容易得空靠案台看书,门扉便骤然被推开。积玉涨红着小脸,跑着进来:“女郎,你还有心思坐在这里看书?那慕青子已经登堂入室,把侯爷引去她房里了!”

      “他想去便去,有何要紧?”慕青岫勉强从书中抬起眼,看了自己的婢女一眼。

      “女郎怎能如此轻描淡写!”积玉急得跺脚,“你可是堂堂慕氏嫡女,那慕青子算什么?不过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偏野之女,借了你的由头入了侯府,还真以为能洗干净身上的污秽?如今居然敢明目张胆抢你的夫君,呸,真是不要脸,简直跟她那个娘一个模样!”

      积玉跟在她身边这段数日,早已摸清了慕青子的来龙去脉,此刻气得脸色愈发通红:“主母回了幽州,如今府中,恐怕要成了那野妇的天下了。虽说这翟侯不算什么好良配,可也不能白白让给那野妇之女啊!奴婢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好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张口闭口‘野妇’,也不怕污了耳朵。”慕青岫重新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淡淡道,“放心,就算不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娘的脸面,我也不会纵容她在府中招摇过市。且再等等。”

      这本书,是府中那油滑的管事差人送来的,记载着都城的人文风情,倒颇有趣味。她安抚下愤愤不平的积玉,又将书翻了几遍,正准备再细读一次时,明亮的烛光却被一道高大的阴影挡住了,与此同时,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扑面而来。白日里,慕青子得意洋洋从她身边走过时,她便在她身上闻过这味道。自然,全府上下,也唯有慕青子会用这般香气逼人的熏香。

      这个人,才消停了几日,如今又来这里做什么?可她也不好赶他,毕竟此前他早已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侯爷若是要在此歇息,不如先去沐浴。”慕青岫语气平淡,目光未离书页。

      翟兖在踏入这房间之前,心绪尚算平静,可眼下房中的烛火太过明亮,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分明还未看清他的模样,眉头便先皱了起来——那毫不掩饰的厌恶,直直扑面而来。

      她这是,嫌弃他?

      他瞬间便明白了她的心思。且不说此前宫宴之上的种种脂粉香味交织,便是方才慕青子身上,也带着极其浓郁得脂粉香。即便她不开口,他本也打算即刻去沐浴换衣。可偏偏这个微小的动作,瞬间点燃了他自禄苑出来后便积压在心底的怒火。那些盘踞在心底的话,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

      “我身上的脂粉味再重,恐怕也不及碎金坊的茶香。”

      毫无意外,这话一出,他便见她从那卷厚书前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翟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快意,其他的话也顺势冲口而出:“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再对我的表兄施以媚态?”

      “侯爷,”她眼中似含鄙视,语气冷淡,“你不会是差人跟着我吧?”

      他亦是冷笑,几步跨到慕青岫面前,将她困在自己与案台之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你与他私会,难道我要替你藏着掖着?”

      慕青岫被他逼得微微后仰,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胸前的衣料,那股脂粉与戾气交织的气息,让她愈发不适,扭头避开。

      “你表兄与你不同,侯爷不必这般以己度人。”

      “以己度人?”翟兖低低地冷笑了一声,他蓦然伸手,指尖用力捏住此女的下巴,迫她直视自己眼底,“碎金坊是什么地方?整整一个时辰,你与他对坐品茗,相谈甚欢。慕氏,我派暗卫跟着你,是因为近期猽北使团入都,你与猽北之间尚有算不清的旧账,何苦还要拉上我表兄下水?还有那个叫什么宋开霁的,你到底要纠缠多少男人,才能善罢甘休?”

      下巴传来的剧痛,加之他话语里的羞辱,几乎让慕青岫的眼眶瞬间泛起红,她猛地偏头,用力挣脱他的桎梏,声音依旧铿锵:“翟侯,你我本就各不相干,何苦管我身上有多少未清的旧账?我与卫恒清清白白,问心无愧,你为何偏偏要这般揣测?你看不起我便罢了,难道你连你的自己的表兄也不信重?”

      “信重?”翟兖被她的话刺激得怒火更盛。他用另一只手猛地攥住慕青岫的肩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表兄是我自幼一同长大的,你却偏偏要与他走得那般近,你让我如何信你?慕氏,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再与他有任何往来,更不许你再靠近他半步!”

      她的肩头被他的手捏得生疼,可女子与男子的力量悬殊之大,没有办法挣扎丝毫。

      渐渐,她的声音亦开始平静:“翟侯,你要不要先想想,眼下这般怒气滔天,究竟是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池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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