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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蝉鸣 慕青岫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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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岫沐浴既毕,本刻意在房中静候了一番。
可眼睁睁见亥时渐过,漏壶滴声渐歇,唯夜风穿窗隙而过呜呜作响,却始终无半分脚步声由远及近。大约,那个人又重新做出了决定。
如此,也好。他既然做出如此打算,恐怕今后也不会执着于宿在她房中了。夫妇不睦异房而居易遭人把柄,叫当今皇帝疑心翟兖求娶魏家之妇的居心。可倘若他再另纳一位魏家之妇为妾室,传出去亦不过是她不讨夫君欢心、性情乖戾惹人憎恶罢了,于大局并无妨碍。慕青岫心中清明过来,便不再做徒劳等待,遂径直登榻安歇。
次日晨起,天光微亮,床铺一旁果然是空无一人。
她梳洗完,实在不愿一大早在府中撞见那慕青子,免得多费口舌,索性令积玉将早膳搬入房中,坐于靠窗软榻之上慢慢吃食开了。未久,便有医士来府,称要为她复诊问诊。
自卫恒莫名不再来之后,日日为她把脉调理身子的,便是这位新请的老医士。此人行事亦极为谨细,照例一番望闻问切毕,才收起脉枕,面露欣慰之色,缓声道:“夫人身子骨已大好,气血渐足,面色也较往日红润了许多,再开几剂补气血的汤药巩固几日,便无需再服药调理了。”
慕青岫微微颔首,感谢:“多谢大夫费心。”
老医士忙躬身行礼,“老夫可不敢居功。几日前斟酌药方时得人指点,不过是纠正了方中一味药的用量,又微调了其余药材的配比,算是兵行险招,未曾想,反倒令夫人的身子好得更快了。”
慕青岫亦觉近日身子已然恢复如初,往日的倦怠乏力之感尽消,听闻此言,心下不由莞尔,“世间多能人奇士,大夫在城中行医多年,坊间口碑素来极好,医术精湛,何必这般自贬功绩?何况我此前服你所开之方,亦觉对症舒心,身子也日渐轻快。”
“说来惭愧,老夫行医半生,医术终究不及那卫郎君的点睛之笔,若非他点拨,老夫怕是还要走些弯路。”
“卫郎君?”慕青岫微诧。
“正是,那卫郎君便是帮老夫纠正药方之人。听闻此前,他也一直在帮夫人调理身体,只是后来手头诸事繁杂,身不由己,便交给老夫了。”老医师缓缓解释道。
慕青岫淡淡一笑,并未再追问下去。上次见到卫恒时,便觉此人举止不对,眉宇间竟似有重重心事,不知被何事所困。明明无暇顾及为她问诊,却偏偏有空指点医士调整药方,这般矛盾的举动,着实令人有些费解。她端起熬制好的汤药,一饮而尽,又赶紧含了口蜜饯。抬手间,无意间瞥见那医士携来的提盒之中,露出一方素笺的边角,且恰在此时,她端碗的动作移开了压制素笺的玉镇纸,一阵风从半开的门口吹入,素笺便随风飘起,轻轻落在了光洁的青砖地上。
“怪老夫糊涂,竟将药方遗在此处。”老医师说罢,便要躬身弯腰去捡。偏巧此时又起一阵风,那薄薄的素笺从地面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竟轻轻落在了慕青岫的裙襦下角。老医师不敢造次,生怕惊扰了这位金贵的夫人,迟疑间,慕青岫已缓缓弯腰,指尖轻捻起那方素笺。她缓缓展开素笺,目光缓缓扫过,果然见方上有一处清晰的涂改,力道均匀,将“赤芍”二字稳稳改为了“百倍”,一笔一画,皆显功底。
原方上的字迹虽工整规范,却略显平庸无甚风骨,唯独这涂改之处,笔锋隽秀,自带一股疏淡之气,竟出乎意料的好看,便令她不由多看了两眼。再细细端详,松烟墨香扑面而来,笔意疏斜,风骨自现,那字迹的韵味竟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教她微微一怔。
老医师原以为这位侯府夫人不过是匆匆一瞥,见她这般失神,仿佛被什么所怔,久久不语,神色间更是带着几分茫然,忍不住迟疑着出声:“夫人,可是这药方有什么不妥之处?”
慕青岫这才从失神中回过神来,淡淡回道:“并无不妥,只是见这方子小字颇好。若医师不介意,可否将这药方赠与我?”
老医师入侯府问诊之前,便得人细细叮嘱过,说这位镇远侯夫人,既是云州慕氏贵女,又是当今谢相的亲外甥女,身份尊贵,万万怠慢不得,需谨言慎行,不能有半分差池。他初入府时,心中尚有几分忐忑不安,可几日问诊下来,见这位夫人眉目间却无半分骄横之气,反倒透着几分亲和与通透。眼下见她竟是个喜好笔墨之人,较之寻常闺阁女子相比更显难得,连忙躬身应道:“夫人说笑了,一方药方而已,夫人既喜欢,拿去便是。”
姬玉在旁伺候良久,见老医师已然躬身退去,自家女郎却仍怔怔坐在软榻之上,面前的早膳纹丝未动,只无意识般将菜肴挑来拨去,夹起又放下,竟一口未入口,不由得轻声问道,:“女郎,可是早膳不合胃口?若是不喜,奴再去吩咐厨房重做几样。”
这句寻常的问话,反倒将慕青岫从纷乱的思绪中敲醒,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我出去一趟,去去就回,你不必跟着,在府中守着便可。”
其实,她一时间并不知道可以去哪里找。
这卫恒的出现,就如同他消失一般,从来是无踪无影,她努力回想在养伤这段时间,一同他说话的点滴,这个时候却才恍然觉到,分明说了许多,他似乎从来没怎么听他提起过自己。
站在府邸门前半晌,直到车夫再三询问,她才犹豫了一下:“......先去碎金坊。
起初,本想找府里那位老管事问问。此人虽看着油滑莫测,但问个住址而已,倒也不至于推脱。可转念一想,这般动静说不定又会传入翟兖耳中。上回,他便口口声声污蔑卫恒被她容色迷了心窍,还怪她刻意用狐媚手段。若是此番被他知晓她主动寻卫恒,怕是又要给她套上水性杨花的罪名。
那日在碎金坊,她曾注意到那间厢房前的案牌,似是长期被人包下。由此推测,此人必定常得空在那里消磨光阴。
运气不错。
径直上了二楼那间厢房,他竟真的在。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饮酒,桌上只点了一壶清茶。见她叩门出现,他面上虽微微一怔,神色却依旧如常:“侯夫人怎么来了?”他的语气亦如常,仿佛早已忘了几日前饮酒后,不明所以将她撇下自顾自离去之事。
几乎与上次一样的对白,心境却截然不同。
慕青岫不免有些迟疑,走进去,缓缓坐于他对面:“卫郎君,上次便是在此处,你问我那纸鸢上的字可是我亲笔题的。今日,我倒要问问郎君,为何会这般问?”
卫恒闻言又是一怔,神情似有意外,缓缓抬眸看了她一眼,却并未立刻回答。
她心下本就纷乱,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亦不真切。想了想,又从衣袖中取出那张药方:“卫郎君若无意与我说先前之事,可我这里却有一个疑惑,还盼郎君为我解惑。”
“侯夫人想问什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据来侯府的医师所言,这药方上的改动是郎君亲笔所为。我想问问郎君,此前你在外游历之时,可曾碰到什么人,或是受什么人所托,代为写过什么东西?比如……”她咬了咬唇,定了定神,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比如,郎君可曾为谁人写过心思悱恻的情诗?”
虽只是寥寥数字,可她怎会忘记这般字迹。
当然,她不会认为卫恒会伙同宋开霁诓骗自己。她与卫恒交往不深,可观其言行举止,素来淡泊名利、不慕荣华,又出身名门,品行高洁,断不会如宋开霁般钻营逐利,更不会与闽北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有所牵扯。
可显然,事情并非如她所想。
卫恒听完她的话,先是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脸上清晰地闪过一丝愧色,其中,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踌躇与怅然,似有难言之隐,却不知如何开口。
“夫人这般坦荡发问,倒叫卫某汗颜。”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倚栏而立,目光投向远方喧嚣的街巷,神色疏淡而寂寥,似有无限心事。片刻后,才转身走回桌前,提起茶壶缓缓倒了一杯清茶,轻轻递到慕青岫面前。
“此前我浪迹四方,遍历名山大川,亦结识不少好友,多是志同道合之辈。其中有一位旧友,曾拿出一幅小字请我点评,我见那字虽出女子之手,笔功却十分出众,清逸洒脱,颇有风骨,便随手批注回赠。后来,经那位旧友引荐,我与那女子渐成笔墨之交,往来书信甚多,谈诗论画,引为知己,无话不谈。只是未曾想,去年初夏,石榴正盛、蝉鸣渐起之时,我与她却忽然断了音讯,再无往来。卫某心中,至今仍有几分遗憾,不知她如今安好。”
石榴花红。
盛蝉鸣渐。
那个时候,可不正是那卫昔向她剖白心迹,送出第一封情诗之时。彼时石榴花开得正艳,亦映着她满心的欢喜与忐忑。慕青岫一时只觉心口巨震,反应过来之后,更是被蚁虫叮咬一般,又麻又痛,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浆糊,千头万绪,缠绕在一起,全然理不清。
“你们之间只是单纯的知交,未曾写过其他逾矩的文字,未曾有过其他牵扯?”
“未曾。”卫恒的回答简洁且坚定,目光坦荡,不似有假。
“那敢问卫郎君,你作画题字之时,可有惯用印章?或是有什么小字、别号,便于在外行走时使用?”她又追问道,指尖微微收紧。
卫恒略一迟疑,随即神色坦荡,缓缓回道:“我性情疏放,在外为免给隗州族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便自号‘昔’,取‘往昔’之意,对外自称‘卫昔’,隐去本名。”
慕青岫手一抖,手中杯盏险些脱手。
曾经,她以为“卫昔”只是一个虚构的名字,可原来,这世上真有卫昔其人。
上一世,她为之狂热、为之背井离乡、为之执念一生的人,那些满心欢喜的期盼,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虽说此前她早已猜测是宋开霁在暗中捣鬼,可如今真相大白,心中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反倒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怅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满心皆是寒凉与失落。
想来,宋开霁在揣摩她与卫恒的字迹许久之后,便找人仿得惟妙惟肖、以假乱真。至于后来那些画风突变、缠绵悱恻的书信,还有那封可笑的剖白心迹之信,想必都是宋开霁由此捏造,一步步引她入局。她此前便觉奇怪,起初与那“卫昔”通信,皆是君子之交,仅限于书画切磋、谈诗论道,怎会忽然收到那般直白炽热的情诗?如今想来,一切都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皆有了答案。
“你的那位旧友,名叫什么?可否告知于我?”
自然,卫恒说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慕青岫倒也不奇——宋开霁既然心思缜密,撒下这般弥天大谎,怎会留下真名实姓,给日后留下把柄、授人以柄?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她无意间见到卫恒的字迹,察觉其中端倪,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知晓这其中的诸多曲折。
“既如此,卫某也斗胆一问。”卫恒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她,沉静明亮的瞳仁似含千钧之力,锐利而深邃,“当日我见侯夫人的字迹,便觉十分眼熟,风骨相近,不知……与我通信为笔友之人,可否就是侯夫人?”
慕青岫心底猛地一跳。
告诉他,又如何?
不告诉他,又如何?
她与他,本就都是被人捏在手中、蒙骗摆弄的棋子罢了。他这般好山水、厌尘嚣的清雅之人,本就该放逐山林,与清风为伴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何必将他拉入这一潭浑水?慕青岫思忖良久,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褪去:“卫郎君多想了,我不是郎君口中的那位知交,亦未曾与你有过书信往来。只是觉你的字迹与我外祖父的手书有几分相似,心中好奇,故来问问郎君的师承。”
卫恒定定看了她几秒,眼底的锐利渐渐褪散开了:“若我记得不错,夫人的外祖父与我的蒙师,早年间皆师从先皇的李太傅,师出同门,笔法自然有几分相似。”
“原来如此。”慕青岫释然一笑,缓缓起身,盈盈一礼,“如此,我心中疑惑尽解,多谢卫郎君费心解惑。”
良久,包房内侧一道隐蔽的暗门缓缓开启,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声响,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郎君走了出来,眉目间带着几分不解,轻声问道:“卫兄,为何不将真相告知她?这般欺瞒,未必是好事。”
他端起手中已经有些微微发凉茶水,缓缓饮了一口。
窗外楼下,那个容貌殊丽的身影已经自楼中走出,向停在街边的马车走去。窈窕如风中扶柳,衣袂翩跹间,似有细碎光影流转,乌云鬓边珠花摇曳,越发衬得那侧脸轮廓柔和动人。
他从未想过,她竟然,能美得如此惊人。
直到那马车渐渐远去,最终消失于喧嚣街巷,卫恒才望着屋内的挚友,轻轻叹了一句:“说了,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