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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藤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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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孤。”
一声呢喃,如惊雷般炸落在这床榻枕边。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望向怀中的女子,就在疑心自己听错之时,耳边又是一声清楚的呢喃传来。
慕青岫人还未醒透,整个人蜷着身子缩在他的怀中,好似怕冷,又好似在寻着依仗。偏额头起了薄薄的汗意,几缕乌黑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动人,垂着的长长睫毛,此刻却入停歇在寒枝的蝶翼,偶尔轻轻颤动一下,似梦到了什么教人容易破碎的东西。
翟兖冷硬着眉梢,手上却未敢稍动,只觉心湖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千转百回,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他素来是个清冷自持的人,惯于藏起所有心绪,哪怕泰山崩于前,也难见神色有半分波澜,可此刻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所有的克制似乎一瞬间都被打散了。
如同上次一般,此女对眼前的这一切无知无察。
只是一动不动地窝在他的怀里,良久,那梦魇似乎又远去了,急促的呼吸渐渐安静了下来,柔美的眉目亦重新舒展开。翟兖暗叹一声,心往下沉,指尖却微微动了动,终究是忍住了想去拂开她额前发丝的念头。正发愣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侍卫在门外压着声音低低通报,“侯爷,陛下急召,请大人即刻入宫。”
三更时分,夜色正浓,早就宵禁的街道上更是空无一人,只有巡夜者的灯笼在暗处摇曳。
马车疾驰在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哒哒的声响,于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都城的这位皇帝陛下,虽说向来猜忌多心,可若非发生了非常之紧急之事,却也绝不会在这般深夜急召朝臣。也不知究竟是何事情,值得他深夜召见武将进宫。莫名,边境有异?亦或者,在西南边陲那位辰王心怀不轨,又生出了别的动静?
在诸多揣测中,翟兖的马车一路急驶到了宫门前。
早有内侍在门口等候,引着他快步走向了皇帝寻常召见臣子的通政大殿。殿内整排烛火通明,与宫外的清冷阴暗截然不同。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上未见本分不虞之色,反而神色异常亢奋,眼底亦闪着难以掩饰的光芒,周身带着几分急切与狂喜,与往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翟兖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臣,翟兖,参见陛下。”
“免礼。”皇帝连忙抬手,语气急切,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翟卿,朕实在是等不了天明了,你快来看这封书函。”说着,便忙不迭朝一旁的内侍示意,这内侍连忙从案台上取了一份信函,低身恭敬地递到翟兖手中。
函文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落款赫然是猽北那位新国君。
信开头便是对大周国皇帝好一番歌功颂德,极尽恭维之事。且,后文中言辞间恳切地表示,猽北愿与大周国重修旧好,签订盟约,互通有无,共守边境安宁。字里行间,一眼望去满是皆是诚意,俨然一心想要促成两国和平之态。
可翟兖越往下看,眉头微皱,心中的疑虑也愈发深重。
皇帝却全然没有察觉他的神色变化,依旧沉浸在如释重负的巨大狂喜之中,直直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语气激昂:“好!好!太好了!这猽北虽说是蛮荒之地,却也总算出了一位能看清时局之人。想我大周自始皇帝起便致力于边境安宁,奈何猽北此前诸君皆是残暴好战之徒,两国时有龌龊,导致边境不安。如今这新国君登位便主动提出签订盟约,重修旧好,这真真是我大周之福气。”
皇帝志得意满:“朕虽不能像先皇一样立下丰功伟绩,让后世子孙都记得,但如果在朕的手中能结束了两国对年纷争,让天下归于太平,亦然不负列祖列宗了。”
“翟卿,朕准备着你承担接待事宜,等候这信中所言的猽北使者前来面谈,务必促成此事。”
翟兖握着函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深知皇帝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便是任谁劝谏都收效甚微,更何况此刻皇帝正处于亢奋之中,满心都是建功立业的念头,若是此刻泼他冷水,非但不成,反而会引火烧身。根据此前细作送来的情报,猽北这位新国君心性狠戾,其暴虐程度远超前任国君。前任国君虽好战,却尚有几分顾全国内民生的底线,可新上任的这位新君,为了登峰造极的权力尽快到手不惜弑父。这般残暴掠夺之人,怎会真心想要与大周签订盟约,重修旧好?
且从这封信函来看,这名猽北新国君显然是拿捏准了大周国皇帝之心病,从心病先手,自然事半功倍。他即便想阻拦,却也是难了。
“恭喜陛下,臣遵旨。”
走出通政大殿之时,夜色依旧沉浓如墨。抬首望苍茫夜空,星月黯淡,云层叠叠,压得天地间愈显寂寥。先前引他入宫门的内侍,趁周遭夜色掩护,指尖蜷着一方叠得紧实的素笺,假意躬身扶他,指腹飞快一蹭,便将那密信悄无声息塞至他掌心。便垂手退至一旁,神色恭谨如旧。
窗外晨光穿素纱而入,漫过案头青瓷瓶,落在铺着软缎的床榻之侧。
慕青岫转醒唤人,却见积玉满脸愧色端着盥漱用具走了进来,吞吞吐吐地向她提及昨夜房门前所发生的事情。她听完亦然一怔,却只记得自己昨晚梦魇缠绕,脑海里全然不曾留下这翟兖在榻上歇过的痕迹。亦无可奈何,如今时局势迫人,他虽然自傲且自大,但有一点却没有说错。都城不比其他,唯有共处一室同卧一榻,才能不旁生枝节。
积玉显然是自责不已:“女郎,这都怪我……”
“此事不必再提,也无需放在心上。往后这翟兖怕是要日日宿在我房中,你不必见怪。”
“那如何使得?”积玉越加急了,“先前在隗州,好歹你二人分榻而眠,如今同这同房同榻,那翟侯毕竟是男子,起了什么心思可如何是好?女郎,不若你寻个由头搬去相府暂住?要不然,可以让韩戟安排些人手守在房门外以防万一。”积玉想起昨夜被翟兖下属不由分说径直扛走的模样,又羞又气,眼眶都急得泛了红。
她倒也还算平静,“放心,翟兖这人自视清高,非山野莽夫,断不会对我有逾矩之举。先用早膳吧。”
梳洗妥当,移至前厅用膳,不想刚执起玉箸,外头便有仆役匆匆进来禀报,神色迟疑不定:“夫人,侯府门外有客人求见,来人,说是……您的阿姐。”
“慕青子?”
这倒是教她错愕了几秒。
先前在隗州已然将话说得明明白白,拒绝之意毫不含糊,本以为这慕青子会知难而退,安安分分回云州。却不曾想,此女脸皮竟厚至此,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休。“让她进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此女又要耍什么花招。慕青岫缓缓起身,步履从容,走到前厅主位上静坐。
不多时,果见那慕青子便带着两名婢子款款走了进来。不过月余未见,她性子却似越发张扬了一些,身着丽锦,头戴珠翠,面上还挂着几分刻意装出的亲昵:“好妹妹,你这段时日受苦了。”
她未动分毫,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也不知这阿姐说的苦从何来?而且,阿姐不在云州安分待着,跑到都城来做什么?莫非是妹妹上回说的不够明白?”
慕青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自顾自坐了下来,“妹妹何苦还瞒着我们。父亲在云州辗转听说你在都城受了箭伤,心中挂念更甚,以至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日前给翟侯修了一封书信,让我这个做姐姐的留在都城,以便照料一二。怎么,侯爷不曾跟你提起么?”
她眼底的清冷更甚。
如今阿母仍住在幽州的外祖父家,阿父却迟迟不肯亲自去接,想来,他心中早已起了别的心思,或怕是早已将阿母抛诸脑后。如今又让慕青子来都城,多半是知晓翟兖近来在皇帝面前立了大功,风头正盛,心底不晓得几多懊悔,当初没能顺利将这慕青子送到其身边。而且,瞧着这慕青子一副志在必得,俨然比在隗州之时更加肆无忌惮之态,大抵,发生了什么她掌握之外的事情。
于是,她试探:“住在侯府诸多不便,谢氏在都城产业甚多,我替阿姐寻个暂住之地如何?”
“何必麻烦,偌大的侯府怎会不方便?”
慕青子忽地嗤笑一声,语气带上了几分讥讽:“妹妹有所不知,我本也不想来的。可就在我打算推却阿父之时,偏偏遇上一个老奴。她自称是隗州柳氏身边的人,又说是含冤被赶出府,明明被打得只剩半条命,非要拉着我,说了许多妹妹同妹夫的相处之事。”说到此处,她故意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妹妹先前作出与妹夫恩爱的模样,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果然,难怪眼巴巴地赶到都城。
“阿姐也是可笑,天下郎君如此之多,你何苦只盯着这镇远侯不放。”
“是妹妹说笑了吧,这镇远侯本该娶的是我。”
“看来姐姐年岁不太,记性却是真的不好。”
“我记性不好?我只是替侯爷觉得可惜罢了。”慕青子满脸不甘地,“你明明嫁了一个这样的好郎君,偏又不心仪于他。既如此,为什么不能将他让于我?论容貌我是比不上你,可若是论心意,我比你更真心。”
慕青岫听到此处,不禁冷笑:“真心?他是个什么人,你可知道?”
上世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此女在大婚之日被人凌辱致死,尸身被吊在城门之上。而她又能好到那里去,一思至此,她的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又似被那玄色长矛刺穿一般,遂强压下胸口的那种奇怪的闷痛:“只要你和你母亲谨守本分,安安分分守在云州,守在慕道文为你们置的那间宅子里,我看在阿母的面子上,自然会对你忍让三分。莫说你母亲还不是我父亲的妾室,即便她是,我母亲身为正室,也有资格处置你们,这一点,你最好弄清楚。”
“至于你心心念念的镇远侯,你说得没错,我不心悦于他。但你,最好也给我断了这个念头。”
字字清晰,句句凌厉,无半分掩饰。
其实,凌晨时分从这慕氏身边离开之时,他心中还真心泛起了几分淡淡柔情。看着她安睡的眉眼柔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凌厉,那般模样,不得不说的确让他心头微动,可此刻,那些刚刚泛起的柔情,在无意听到前厅的这番对话之后,瞬间荡然无存,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将他浇得透凉。
忙了一夜未眠,本还想着找个医士来看看她这梦魇之症,却未曾想,堪堪听到了她这肺腑之言。
凭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
怒意如藤蔓般在心底疯狂滋生,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素来是沉稳的,也极少有这般动怒之时,可此刻,所有的克制与隐忍,仿佛瞬时尽数土崩瓦解,失望更如汹涌的潮水般彻底将他淹没。他曾以为,或许只要他多几分耐心,总能同此女好好相处。可此刻他才明白,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本该,干脆离去。
可脚步刚朝外抬,积压的所有愤怒与不甘却再度翻涌上来,那么,凭什么,难受的就该只有他一个?此前在隗州,不要以为他看不透她究竟在演什么戏。
“妹妹,你这样说,就不怕伤了翟侯的心么?”慕青子远远别瞥见自内照壁转过来的身影,立马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慕青岫见此女不愠反笑,一怔,某中莫名的古怪感觉油然而生,又一抬眸,恰好与走进厅内的翟兖的目光撞个正着,电光火石间便倏然明白了。
他的眸仁本就就黑,如今更像是被人泼了墨一般,深不见底。她一个走神,尚未琢磨透那里头究竟是何种意味,他却已经开口了,目光明明落在她身上,眼里却好似没有她,语气更是淡得没有半分波澜。
“既然你阿父一番美意,那府中多个人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