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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诧异 - ...

  •   此人狡诈。

      他说要讨一杯热茶。本着世家待客的基本礼数,她未曾多想,便命下人烹茶奉上,待他落座寒暄。

      谁料话没说几句,他绝口不谈云州如何,反倒张口便说要她随他走。

      这般无理行径,荒唐可笑。

      她才不久在此人手上吃过大亏,险些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此番从猽北已是侥幸脱身,心中对他只剩戒备,怎可能应允这般离谱的要求?当下便撕破脸面,抬手将热茶尽数泼向他,随手将人给逐出门外。

      自然,期间难听的话也没少说。

      原以为场面闹得难堪、此人心中恼羞成怒,绝不会再来登门纠缠。天黑之后,便陪谢氏用了不少晚食,又久等卫恒未归,便想着出门缓步消食,顺着府前长街去寻他。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他压根未曾离去,反倒隐匿在街旁的一辆普通马车之中,适时对她出手。

      彼时夜色初沉,街边行人散尽,四下寂寥无人,没有一人窥得他这卑劣的行径。

      慕青岫又惊又怒,可念及母亲尚在病榻,恐其忧心难安,只得违心依从他的要求,写下甘愿随他同行的荒唐字句,且,眼睁睁看着他将这份不实的书信交付给了随行侍卫。

      “你眼下心头最重的忧烦,无非太后与天子欲奔赴云州。而一旦二人进驻云州,即便我不从中插手,辰王兵马也定会兵临城下。到那时你父亲慕道文,再难如如今这般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路上她几番反抗,直到最后一回失了分寸,险些划伤自己的手。本任凭她怒声斥责,全然置若罔闻的翟兖,这才缓缓开了口。

      这话,也正中她心底最难消解的症结。

      如今都城大势虽倾,但太后与天子只是兵败退守,并未彻底失却帝位,身旁依旧追随一众忠心朝臣,纵使流落外地,依旧是名正言顺的正统朝廷。此刻若是有人强行阻拦帝后入云州,慕家首当其冲,必会被朝堂扣上勾结叛党、意图谋逆作乱的滔天罪名。

      她父亲生性素来恪守礼制,从不敢丝毫违逆朝堂旨意,届时为保全家族名声,必定会大开城门,主动出城迎奉圣驾,俯首顺从。

      “我若有法子,令太后与天子不必远赴云州,解了你慕家的困局,你打算如何谢我?”

      慕青岫骤然抬眸,眼底满是惊愕。

      “你何来这般通天本事,能够扭转天子的心意?更何况你帮扶文王,在陛下眼中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对你本就心存忌惮憎恶,又怎会采信你的说辞?”

      翟兖神色从容,并无半分慌乱:“你只需安心应下我的条件即可。我究竟有无能耐,不出数日,时局自会给出答案。若届时事态不如你所愿,未能解你慕家之困,你再反悔拒我,也为时不晚。”

      她心中半信半疑,不动声色往旁侧挪了挪身子,与他隔开数寸距离。

      “你要我应下什么条件?”

      “以一年为期,你伴在我身侧,随我左右。这一年里,我会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有谋划尽数告知于你,你可亲眼看清我的全部行事、辨我本心为人。一年期满,若你依旧觉得我品性不堪、不配做你的夫君,大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更不会纠缠分毫。”

      这个条件古怪至极,全然超出她的预料。

      自从猽北侥幸归来,她便越发看不懂翟兖此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与从前截然不同,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全然不复往日模样。

      “我实在不解,你心中挂念分明是柳氏。自然,柳氏此次纵然有错,却也并非存心通敌,谈不上祸乱之心,对你更是一往情深。你若有意,自有法子将她留在身边。且现如今你我早已和离,这般大好时机,你不去寻柳氏,反倒来找我纠缠,究竟是何用意?”

      她可没忘,此前他似曾斩钉截铁地说过,对她绝无男女之情。

      可待她将这番心底疑惑尽数道出之后,马车之内的那个人狭小的马车之内,明明面上毫无波澜、可那深邃的眼底深处,却隐隐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更让她诧异的是,那抹落寞痛楚,真切而沉重,仿佛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他目光灼灼,凝望着她不曾移开,竟搅得她心底莫名七上八下、慌乱不安了。

      “事到如今,有几句心里话,我必须同你说清,不吐不快。”

      慕青岫本就心下不安,见他这般肃穆神色,更是惴惴难安,生出忐忑。

      “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摆出这般凝重模样。”

      他却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她躲闪回避一般。

      “当初我狠下心拿你换柳氏,并非真的为了她。你我成婚之初,冀州小陈侯与我立下盟约,且他为了表诚意,将其独女送到我隗州,为了隐其踪迹,遮人耳目,我曾将她暗暗送到柳氏身上,明面上是婢女。柳氏虽不知其身份,可是知我极其看中此女,为攥住筹码,竟私自将人一并带去猽北。”

      “正巧,彼时旧恨新仇堆在一处,事态迫在眉睫,我万般无奈之下,才做出那般决断。自然,无论理由如何,到底我对不住你,愧你良多,亦是不可反驳的事实。”

      “眼下厚颜强行将你带回身边,一来只求你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二来也想坦诚相告,从前我心智愚钝,未能看清心意。我实则早已心悦于你,一心盼与你相守白头。只怪素来狂妄自大,待到铸成大错,才终于看清自己心中情意。”

      慕青岫越听越是震惊,连忙出声打断他的话语,“纵然你当年拿我交换柳氏一事另有隐情,并非我过往所想那般不堪,可你也不能仅凭心中愧疚,便随口说出心悦于我的话。”

      “你心悦我何处?难不成是心悦我乃你仇人之女吗?” 她想不通。

      翟兖闻言顿了片刻,迟迟未答,再度缓缓漫开方才那股难以言说的落寞与苦楚。

      “只要有我在一日,我便必定保云州全境安然无虞,护你慕家周全。你且好好斟酌一番,是否要应下我方才所言的一年之约。”

      可惜,此番也只是将话说得好听而已。

      前车之鉴,她怎么可能会信。

      “按理说,翟侯已然掏心掏肺说得这般明白,我若当下回绝,反倒显得心胸狭隘,容不得旁人半分过错一般。只是可惜,我们两个早已和离,既然万事已休,侯爷说的那一年之约,恐怕我是不能应下的。”

      翟兖似早料到她会这般答复,沉默片刻,自怀中取出一物递至她眼前:“这是在隗州之时,你亲手签下和离文书。你走之后,我却始终未曾落笔署名。阿宁。” 他蓦然忆起此前种种旧事,心口泛起细密钝痛,语声不自觉放得柔和。

      “你我,还是夫妻。”

      ……

      虞城数十里外,大军主营帐内。
      庞仓眉头紧锁,面色沉郁,望着帐中那处空空荡荡的主帅主位,心绪烦乱,不住地在帐中来回踱步。

      一旁养伤的李格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烦闷,忍不住开口劝道:“军师,莫再这般来回走动了,你这般踱步不休,看得我头昏脑胀。”

      “头疼也是你自找的。先前我再三叮嘱你,伤势未愈万万不可轻易上阵涉险,你偏是不听劝阻,强行出战,如今旧伤再度崩裂复发,白白受苦,何苦来哉?”

      “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战机错失、任由敌军嚣张?我身形样貌与侯爷相近,披上他的战甲上阵,足以迷惑曹军视线,让他们心生忌惮、不敢贸然突进。谁料曹军行事阴狠,竟敢暗中设下埋伏、蓄意偷袭,我一时不慎才中招负伤。” 李格满心不甘地辩解。

      “所幸你察觉及时识破了敌军的埋伏诡计,若是不然,侯爷辛苦积攒的威名颜面,尽数要被你折损殆尽。”

      庞仓说到此处,心头郁气更盛,满脸惋惜与失望:“从前我一直以为,侯爷是胸怀大局、沉稳睿智的大丈夫,素来心智坚定,绝不会为儿女情长扰乱心智、耽误正事。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眼下他竟为了一名女子,搁置万千军务、耽误战局部署,实在令人痛心不已。”

      岂料,话音尚未彻底落下,帐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浑厚、带着几分威压的男声:“庞军师,这是在背后非议本侯?”

      帐内众人闻声皆是身形一怔,齐齐望去,只见厚重的帐帘被骤然掀开,一身凛冽戎装的翟兖身姿挺拔,大步流星走了进来。庞仓尚且未从方才的惊怔与思绪中回过神来,下一瞬,一幕更令人震惊的景象便撞入眼帘。

      他身侧,竟稳稳牵扶着一名身姿清丽的女子。

      那女子面如皎月、眉眼清丽,容貌绝色温婉,赫然便是许久未见的慕氏。

      满场瞠目之时,唯有李格不合时宜地惊喜大喊:“夫人,你回来了。”

      自骊郡行近百里,翟兖才松开捆缚她的布条。

      此刻再挣扎已然是徒劳,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根本无力折返。只是原以为他会遣人送她前往隗州,不曾想他竟执意带她奔赴虞城军营。

      她早知大周境内皇权争斗、战火四起,可此番一路亲眼所见满目疮痍、遍地焦土,昔日繁华热闹的郡县村落,但凡有大军过境之处,尽数沦为荒芜死寂之地,百姓流离失所、四下逃亡,才真切体会到如今乱世局势的触目惊心。

      猽北外族征战向来凶狠残暴、不择手段,可皇权相争、骨肉相残,其中的血腥残酷,丝毫不输凶悍外敌。

      抵达营寨之后,自下马车起,翟兖便不曾松开紧握她的手。

      她几番挣扎,反倒越加惹得旁人频频侧目,索性直接放弃挣扎,任由他牵扶。直到踏入帐中,见李格安然无恙立在一侧,她心中亦生出几分宽慰:“李将军无碍,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李格性情本就直率赤诚,自伤势渐渐痊愈后,庞仓便将此前伏击一事的前因后果、所有隐情尽数告知于他。他这才知晓,柳氏不但奸计已成,且暗中构陷算计、颠倒黑白,也害得侯爷狠心将夫人送往猽北。

      知晓一切真相后,他心中愧疚难安、夜夜辗转难眠。此刻见慕青岫安然无恙立在眼前,满心愧疚翻涌而上,全然顾不上军中诸多礼数,只想上前躬身致歉。

      可他才刚微微移步,便听见自家侯爷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咳,带着几分隐晦的警示。

      他瞬间回过神来,连忙驻足止步。

      他竟然忘了,自家侯爷其实是个醋坛子。

      庞仓此刻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神色凝重:“侯爷,您这是何用意?”

      翟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语气坚决,掷地有声:“往后我身在何处,夫人便身在何处。我绝不会再将她独自留在隗州,免得宵小之辈趁机作祟、暗中离间我与她的夫妻情分。也望帐中诸位将士,从今往后,待她如待我一般,尽心敬重、不得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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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