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秋声》云开月月

162、巧施小计 晨起后

　　晨起后叶秋声正用着早膳，唐观复自外间大踏步走了进来，带着外间的凛冽寒意，边净手边朝叶秋声爽朗一笑：“起了？我方才去校场跑马，才发现你让人把校场一圈又改扩了不少，跑起来确实畅快。”

　　他顺势坐在叶秋声右手一侧，摆手示意不必再上新的，裁红上前倒了一碗蜂蜜骆驼奶。

　　曹不言接过她的差事，站在一旁准备给天子布菜，见唐观复已经开始动箸，着人试菜的话也咽了下去。

　　叶秋声捧着瓷盏，用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骆驼奶，想起先前着人搬了不少东西去阁楼，开口说明，免得他回头找东西时抓瞎。

　　“秋日我在阁楼待得多，所以从主殿书房搬了不少典籍还有博古架、盆景过去，你若是找东西，记得遣人也去阁楼里看看。”

　　唐观复正嚼着口中的鸡肉，点头示意知晓了，突然想起一事来，心下一颤，咽下口中食物，试探着开口：“你没看到其他什么物件吧？”

　　叶秋声摇了摇头，“你原先的布局我没动，就挑了些感兴趣的典籍和书帖，有什么机要密件吗？”

　　唐观复朝叶秋声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事，只是心中一时也说不清是怅然还是释然，总归两人如今已同夫妻一般，她有没有收到那第三封求亲信件，也没那么重要了。

　　叶秋声觉得已有饱腹之感，放下汤匙，见唐观复还在用膳，便问起一旁侍奉的曹不言：“曹公公，陛下是预备明日回宫吗，除夕当日的行程都排满了吧。”

　　曹不言低头谨慎地觑了一眼唐观复的神色，见他首肯，才笑着开口：“回叶舍人，陛下除夕一早便要为元正当日的大朝贺做预演，在太极殿接受群臣朝贺，随即前往太庙祭告，回宫后主持大傩之礼，夜间还有除夕守岁宴，因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年，夜间会登城门楼上，与百官同赏灯会，与民同乐。”

　　唐观复仿佛被点醒一般，喃喃道：“对呀，你现在还是御前内舍人呢，辞状我没收到，出宫养病也已逾百日，按理来说，早该销假赴任，或是停官停俸。”

　　于是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箸筷，朝叶秋声板起脸来作问罪模样：“叶舍人，朕体谅你重疾在身，允你出宫休养，你久旷职守，以致御前无人，如今病愈在即，是不是该回宫销假上任了呢？”

　　叶秋声哭笑不得，开口问身侧的裁红，“我今年秋季的禄米和上月月俸领了吗？”

　　裁红默了默，“回小姐，鱼符在您身上，没法代领呢，但禄米由中书省统一领取后，林相差人送到了王府，我便作主收下了。”

　　唐观复乐不可支，连连赞道：“林相不错，朕之肱骨。”

　　又朝叶秋声挑了挑眉，一脸为难道：“秋声啊，朕也想为你通融通融，可这朝廷自有法度，你向来严于律己，不会明知故犯吧。所以，你是回宫呢，还是停官停俸？”

　　叶秋声无可奈何，摇头失笑：“你可真是公私分明呀。”

　　唐观复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还不忘朝曹不言递去个赞赏的眼神，待二人用完膳食，回到厅堂，叶秋声也没开口答复唐观复的问题。

　　唐观复心下了然，乐呵呵吩咐裁红：“去把你家小姐随身所用都收一收，明日一道回宫。”

　　叶秋声闻言，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也没反驳：“你怎么知道？”

　　唐观复摩挲着叶秋声腕间玉环，一脸感慨：“旁人我不清楚，但你自律守礼，一直奉行在其位，谋其事。比方说回宫一事，私情上你会开口恳求我再宽限一段时日，但于公你会按照礼法严格要求自身，所以，当我搬出官员告假不得逾期百日时，你一定会回宫。”

　　“若我选择停官呢？”叶秋声反问道。

　　“你很珍惜朝堂中身有所长、尽己所能的机会，除非迫不得已，不会辞官的。”唐观复很是笃定。

　　“好吧，全被你说中了。”叶秋声朝裁红点了点头，示意她去收拾准备。

　　“既然明日回宫，那午后我要回趟叶家，与家中作别，也好教母亲安心。”

　　时间仓促，一想到日后再要见到母亲，怕是只能召杜氏入宫，规矩繁多，叶秋声坐在木凳上，盯着圆桌上的橘子出神，临近年节，黄澄澄的颜色格外吸睛。

　　“也好，曹不言，让玉露把王府的库务簿取来，恰逢年节，给叶家长辈备些厚礼。”

　　唐观复站在书案前，翻看着案头上叶秋声平日里临的书帖，边点头边自言自语：“你午后去叶家，那我召安定侯来府上议事？”

　　很快又自己否决掉，“不妥，被那群言官知晓了，又要以身谏言，呼天抢地。”

　　“上次邹御史因立后一事欲撞柱死谏，你教人将他敲晕扔出了万春殿，嘱咐邹御史的儿子将人接回去好生调养，还遣了太医署医官前去问诊？”

　　叶秋声觉得唐观复处理政务时，混不吝的性子暴露出来也毫不遮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唔，结果不是挺好的嘛，医官说他身体康健，回府后也没再寻死觅活。”

　　在叶秋声面前，唐观复到底还要些脸面，摸着鼻梁，眼神躲闪，见叶秋声无奈摇头，又抬头笑眯眯的，神色颇为得意，邀功一般。

　　玉露身后跟着三五侍从，手中托盘捧着约尺高的王府库务簿，依照唐观复的吩咐悉数摆在叶秋声面前的圆桌上。

　　“叶小姐，这些都是王府的内务录册，从左到右依次是田宅庄园、金银钱帛、家具器物、布料服饰及奴婢牲畜，您需要查看哪些，婢子可以为您一一找出来。”玉露站在一侧，低头解释道。

　　“我没想查王府账册，时安，不是说只挑些年礼吗？”叶秋声看着桌上的账册，隐隐有些头疼。

　　“那就以年礼和赏赐的由头，各准备一批礼单。秋声午后要去趟叶府，玉露你看着备一份厚重的年礼，另外准备一份元正赏赐的物品名录，届时同其他御赐之物一同送去叶府。”唐观复想了想，吩咐道。

　　玉露领命，依照唐观复的吩咐拟着礼单，叶秋声随手翻着桌上账册，手上这本收录的是王府的栗米粮储，来自宫廷赏赐的金银器物还有一些普通绢帛之物，翻了几页后好奇问道：“玉露，为何这些金银之物大都被勾选了呢？”

　　“回小姐，这些都是现成的金银财物，先前被陛下自王府账簿转到了天子私库里，勾选是借出去的标识，陛下说日后会再还回来。”玉露停下手中草拟礼单的动作，看清叶秋声手中的账册后低声解释。

　　不一会，玉露就将拟好的礼单送到了叶秋声面前，依照叶家众人的年纪和喜好分别准备了不同的礼物，甚至连三婶家才半岁的果果都有一套沉香木所制的鲁班锁。

　　叶秋声挑不出一点不当来，点头示意就照这个准备。

　　玉露吩咐下面人依照礼单去备礼，转身就看到叶小姐双目灼灼地盯着自己，不知自何处升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心跳砰砰作响，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叶小姐还有要补充的吗？”

　　叶秋声抿了抿唇，心中犹豫不决，偏头看了一眼靠在书桌案前椅背上不知看着什么的唐观复，轻声试探着开口：“玉露姑娘，除了王府管事以外，你有没有想过做其他的职务，比方说，宫廷女官？”

　　“你博闻强识，短短一刻钟内就拟好了礼单，又将王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我在管理宫廷内务上并不算擅长，怠于学习，你来帮我打理宫廷内务怎么样？我可以许你比王府管事更高的职务，更大的权限。”

　　叶秋声整理好说辞，快速又精练地提出了自己的邀请。

　　“咳……”唐观复轻咳一声，抬眼瞥了一眼低声说话的二人，“秋声啊，当着我的面撬走王府的管事，不太好吧。”

　　叶秋声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开口赞道：“我只是觉得玉露姑娘精明能干，陛下慧眼识才，定然不会拘着她一展才能。”

　　又偏头朝玉露笑了笑，“当然，玉露姑娘你可以慢慢考虑，若是习惯了王府的生活，不强求的。”

　　“行了，玉露你去忙吧，秋声的提议你也可以考虑下。”唐观复挥了挥手，示意几人退下。

　　唐观复倒是能猜到叶秋声的用意，“你不想花太多时间在打理宫廷事务上，究竟是不喜欢，还是觉得你不擅长？”

　　叶秋声托腮想了想，“都有吧，打理内务我没怎么学过，若是执掌宫廷也得有人从旁协助，倒也不是一定做不好，只是觉得相较于打理内务来，更喜欢处理政务。”

　　“先慢慢来，试一试，实在勉强不来再交由内侍女官吧，怎么样？”唐观复与叶秋声商量着。

　　叶秋声点头算是应下，“那你协助我打理内务，我协助你处理政务？总归宫里就我们俩，有商有量地来。”

　　唐观复笑道：“你说得对，就我们俩，凡事好商量。”

　　午后飘起了小雪，叶秋声出门时唐观复恋恋不舍，嘱咐她早些回来。

　　杜氏见到叶秋声，虽然意外她还未回宫，但面上的笑意欢畅真实，拉着叶秋声的手，连连感慨：“你父亲一早就被邀去赴宴，我看着院子里仆从婢女们忙来忙去，喜气洋洋，想着你早该回宫了，你大哥大嫂又游历未归，一时还不适应，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杜氏说着说着眼底便生了泪意，拿起帕子轻点几下做遮掩，眼底满是担忧，朝叶秋声故作轻松一笑。

　　“瞧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秋声，娘不是想逼你做什么，虽说立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可毕竟朝廷还未下旨，你还未入主中宫，出宫也已有半年之久，这年节将近，陛下就留你一个人在宫外孤零零的嘛？”

　　还不等叶秋声接话，杜氏又语重心长道：“陛下毕竟是天子，你不妨趁着佳节喜庆，向他服个软，告个罪，莫为一时意气伤了彼此情分，早些回宫吧，啊？”

　　叶秋声见自己一句话没说，杜氏心里已经自行脑补了一场二人生隙的场面，哭笑不得，心中暖意融融，拉过杜氏的手，满目依恋，浅笑着宽慰道：“阿娘，我明天就回宫，今日就是来同您和父亲道别的。”

　　“您放宽心，我和陛下没有闹别扭，他如今就在王府里，明日我同他一道回宫。呐，您看，今天我回来带的礼单还是他亲自命人选的，您瞧瞧。”

　　叶秋声示意雾风将礼单呈给杜氏，“陛下还在王府里，我就不去拜见其他长辈了，二叔三叔家的年礼，劳烦阿娘您回头差人送过去。”

　　杜氏看着翻看着手里的礼单，惊疑不定，感慨道：“这，贡品芙蓉纹蜀锦六匹、五色绫百匹，玛瑙杯一套……这，还有给果果的玩具，这未免过于贵重了。”

　　叶秋声抿了两口清茶，垂眸看着杜氏长裙上的牡丹缠枝纹样，压低声音：“阿娘，虽说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但并非虚言。陛下爱重于我，我亦珍之惜之，立后之事并非空穴来风，您莫要忧怀，保重身体，待将来女儿入主中宫，为您加封诰命。”

　　杜氏又惊又喜，微微后仰，双眸闪动，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叶秋声轻笑着继续开口：“另外，大哥他们在江南暂住未归，乃是陛下暗中授意，另有要事，能得陛下倚重，为君分忧，阿娘该开怀才是。”

　　杜氏以帕掩唇，激动不已，“当真？”

　　叶秋声紧紧握住杜氏因喜悦而颤抖不止的手，眼角涌上湿意，笑着点了点头，不忘轻声叮嘱：“此事陛下同我私下提过一回，为了大哥和我，阿娘你千万保密，只作不知，莫要宣扬出去。”

　　“好好好。”杜氏抚着心口，拭去两行热泪，连连点头应下，“只要你大哥和你都好，娘别无所求，一定守口如瓶。”

　　“阿娘这会心里不空了吧，年节里琐碎小事就交给下面的管事仆妇，您和父亲多多保重身体，着新衣新冠，走亲访友，四处游玩，舒展精神呢。”叶秋声提议道。

　　“不空了不空了，”杜氏换了心情后，整个人看起来来精神多了，点了点礼单上的一行，“瞧瞧，还有益州的贡品茶饼，久在长安，我都好些年没尝到过了，陛下待你确实有心，爱屋及乌。”

　　杜氏一句话反倒说得方才还端庄大方的叶秋声赧然低头，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心中也认同杜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