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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不同选择   承恩伯 ...

  •   承恩伯府被抄家的时候,叶秋声去过一次怀远坊的院子见郑凝华,她一袭暖色裘衣在身,依旧苍白瘦削,如一棵死去老树一般,独立中庭,眼底是遮不住的沉沉死寂,没有半分鲜活。

      院中封锁了外界的所有讯息,郑凝华并不知晓宫中天日已换,但当她看到叶秋声的时候,或许早已猜到将要发生什么。

      可她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浮出一抹笑意,又很快隐去,神色释然,请叶秋声落座叙话。

      “上次匆匆一面,还未问过小姐,该怎么称呼你呢?”郑凝华饮着杯中凉茶。

      “我姓叶,郑小姐,承恩伯已然认罪伏诛,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叶秋声握着手中杯盏,茶汤如水波微微荡漾,凉透许久。

      “叶小姐,多谢你来送我一程。”

      郑凝华低头一笑,神思恍惚,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后才喃喃开口,乞求一般:“若我死后,能否葬在先太子园寝一侧?”

      她双眸渐渐亮了起来,虽然微弱如寒星,但尚存一分奢望,满是希冀地看向叶秋声。

      叶秋声迟疑片刻,回想起唐观复的态度,最终还是毫不留情地摇了摇头。

      星光黯淡下去,她轻叹一声,嘲弄道:“是了,我一个凶手,有何颜面去见苦主,别说五皇子不同意,就算葬在园寝,九泉之下,他也定然不肯见我。”

      “叶小姐,毒害先太子一事,是父亲指使,我用毒害人,与我母亲没有半分干系。她年事已高,膝下又仅我一女,待我死后,无人侍奉,何等凄苦,还请五皇子饶恕过她,瞒住我的死讯,容她安享晚年吧。”郑凝华掩面垂泪,哽咽开口,低声请求。

      叶秋声想起得知郑充获罪、承恩伯府被抄家,伯府夫人一时急怒攻心,晕了过去,如今已是卧榻不起、昏迷病重的状态。

      她瞒下实情,点了点头,依旧应下一句“好。”

      郑凝华哭得犹如风中残枝,她不满双十便被终日困在这院落中,浑浑噩噩,如今清醒过来,青春正好,却也要被这长安的肃杀秋风带走生机。

      叶秋声忍不住开口劝说:“郑小姐,你有没有想过,远离京城,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若你愿意,我可以去劝劝陛下,放你一条生路。”

      良久,郑凝华止住了眼泪,抬眼时双目已如死灰,毫无眷恋求生之意。

      “陛下……原来如此。”

      “叶小姐,我这一生,已经止于那杯毒酒,十余年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没有勇气活着踏出这个院子了。若陛下开恩,容我有个葬身之处,我想要先太子的那枚扳指作为陪葬。”

      不等叶秋声应声,郑凝华很快又摇了摇头,自厌自弃道:“罢了,我双手已经沾满他的鲜血,死后何必玷污他的遗物。就这样吧,去时无牵无挂,无物相伴,下一世也不要再见了。”

      “我没有其他要说的了。”

      言罢,郑凝华仰头一口饮尽杯中凉茶,看也不看叶秋声一眼,转身径直向内室走去,徒留叶秋声坐在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前厅,手捧一盏早已冰透的冷茶。

      叶秋声饮了一口杯中冷茶,漫天寒意顺着喉间直到腹中,冰得人一激灵,就连大脑都有一瞬的凝结。

      直到回到王府沐浴过后,胸口那团捂了一路也未曾消散半分的凉意才在热汤的抚慰下,终于慢慢散开。

      夜里叶秋声睡得很不安稳,却又醒不过来,她怀疑自己被困在一艘游船上,手中托盘上的金樽里盛满琥珀色美酒,月光下的美酒随着脚步晃悠荡漾,泛着诡异的光。

      梦里的自己似乎对楼船很熟悉,绕过长长的行廊,登上三层最高处的楼阁,穿过层层叠叠的轻纱柔幔,场内美人歌舞,鼓瑟欢快,酒意正酣,欢声笑语。

      自己捧着金樽径直朝上首那人走去,福身送上美酒,开口的声音甜腻无比:“殿下,美酒一樽,贺您英明无双。”

      看不清眼前殿下的面容,叶秋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脑中却一片浑沌,想不起来任何线索,直到面前人举起金樽,朗笑一声,揽美人入怀后一饮而尽。

      正在叶秋声努力回忆时,又似乎听着眼前这人的声音很是耳熟,彷佛日日响彻在耳边,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他是谁,正兀自焦急时,脑中却忽然炸响一道凄厉的女声:“杯中是毒酒!”

      随着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去,眼前之人的面容开始变得清晰,是唐观复温柔又悲伤的眉眼,他紧皱眉头,一脸忍痛模样,嘴角噙着笑意却有源源不住的鲜血流出,叶秋声一时心神大乱,连忙伸手去接他口中鲜血。

      血越流越多,怀中人的呼吸也越来越虚弱,叶秋声拼命唤人,朝四周呼救。

      湖水接连涌入船舱,船体开始倾斜沉没,场中各人忙着四处逃命,没有人在意上首的惨剧。

      怀中唐观复紧紧握着叶秋声掩在他唇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两个字,“快走”。

      说罢,双眼满是不舍,咽下未能开口的遗憾,双手垂了下去。

      叶秋声飘在不远处,神志清明,眼睁睁看着梦中的自己彷佛失了神智一般,茫然四望,举目一片血红,双手是鲜红的血色,涌入船舱的水是红的,就连周遭升起的雾气也一片血红色。

      “走去哪里呢?”场中双目失神的叶秋声轻声自问。

      在一旁看着的叶秋声急得直冒火,想冲上前拉起场中的自己,走去哪里都好,这是梦境,不是真的。

      而梦境里的叶秋声只是低头揽紧了怀中的唐观复,颤抖着伏在他胸前,不再挣扎,任由一波又一波的湖水将自己整个淹没。

      “秋声,秋声,醒醒,醒一醒。”

      叶秋声被唤醒时,情绪还沉浸在梦中的自己逃也不肯逃的震惊中,久久无法平静。

      唐观复见叶秋声醒来后不肯说话,只当她被魇到了,将人揽在怀里,贴着面颊不住地温声安慰,伸手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意。

      叶秋声感受到唐观复的动作,握住了他拭泪的手,如梦初醒一般:“时安,我没事,一下子被梦境震住了。”

      唐观复的发尾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叶秋声一时也没了睡意,索性开口将方才的梦境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怔怔感慨道:“我还是觉得殉情一事,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是你,我猜你会以皇后之令,命太子登基继位,然后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教导幼帝。”

      唐观复拨弄着叶秋声腕间的红绳坠子,也不忌讳谈论梦中死亡,神色坦然,低头笑呵呵地依着叶秋声的性子,推测着梦境该有的结局。

      “这对吗?你不觉得梦境太过蹊跷,彷佛先太子与郑小姐旧事重演一般,况且我还不是皇后,又哪里来的太子?”

      叶秋声靠在唐观复怀里摊手,怀疑他根本没在听,完全答非所问,胡说八道。

      唐观复抬着食指拨开叶秋声额前柔顺垂落的长发,低头吻了吻她,柔声陈述道:“秋声,旧事已过,我不是兄长,你也不是郑家小姐,不一样的,我不需要你为我殉情。”随即朗笑一声,眸色揶揄,“皇后嘛,约莫还得等上个把月,至于太子,那估计得更久了。”

      叶秋声又是羞臊又是汗颜,情绪被岔开,觉得这人简直无法无天,揪了揪他胸前长发,轻嗔一声“说什么呢!”

      想起白日里霍琳琅的态度,直接开口询问:“是霍家想效仿文贞皇后旧例,送族中女子入宫?”

      唐观复学着叶秋声的样子摊了摊手,神色无辜,理所当然道:“我说错了吗?若非你身中奇毒,我们早该是夫妻了呀。”

      说罢,揽着叶秋声倒在榻上,将人压在身下,右手隐秘地探到她腰间衣带上,咬含着她的唇瓣,含含糊糊出声抱怨:“榻上不要谈公事,我自会解决。”

      叶秋声觉得自己彷佛被剥了外壳的白嫩荔枝,被唐观复含在唇舌间,反复舔舐吸吮,他犹不满足,偶尔还要停下细细品尝一番,上上下下,没一处躲得过。

      她头昏脑胀,四肢无力,一时分不清是梦是幻,最后任由唐观复滚烫的手覆在自己手上,牵引着往下探去,连带着动作不停。

      一番情热过后,唐观复起身为二人清理时才发现,叶秋声方才意识迷糊躲闪不及,手腕间红绳坠子上沾染了些许浊液。

      唐观复三两下解了红绳坠子扔去榻尾,耐心擦拭干净后,揽着叶秋声心满意足地啄了一口:“不然红绳坠子别戴了呢,你动作的时候容易打到我,怪吓唬人的。”

      尽管叶秋声已经闭目缓神,努力装出一副已然熟睡的模样,还是被这话臊得只恨自己没当场晕过去,偏教这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见叶秋声闭目羞愤、咬着牙关的忍耐模样,唐观复见好就收,万分柔情地在她额前落下一吻,一触即离,轻拍着她手臂,低声安抚:“快睡吧”。

      叶秋声次日起身后,不自在的扶额,转身吩咐裁红将那红绳绞了,另外编条丝绦将那白兔坠子穿起来,以后便当作腰间饰物。

      腊月中旬,小净寺后院的梅园风雅诗会揭开帷幕,叶秋声闲来无事,倒是日日前去静默旁听,听着学子雅士们或是以诗会友,或是经略论策。

      前几日,园内众人还顾及着有位着圆领裘衣的女子在场,看样子非富即贵,还当是谁家小姐慕名而来,亲自捉婿,多谈及书画文雅之事。

      但几日之后,见叶秋声全程不发一言,以为是天生暗人,是个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姑娘,除心生惋惜外,言辞之间也愈发没了顾忌。

      有学子质疑新君将此盛会交由国子监主办,却始终未曾亲自现身,打着求贤若渴的旗号,却无丝毫礼贤下士的诚意,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作秀吧。

      有出声反驳者,有点头附和者,自然也有沉思不语者,与朝堂议事众臣争辩没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在场众人中的品学兼优者,将来若是进士及第,踏进官场欲一展抱负时才发现,朝堂议事与当街咒骂无甚区别,叶秋声低头几番克制,抿唇忍笑。

      廊下、凉亭内悬挂的绢上挥墨无数,文坛歌功颂德、辞藻华丽之风一时难以扭转,多得是赞颂新君德行宽厚,求贤若渴的诗句,或是他朝若拾阶而上,以死报君云云。

      叶秋声记得沅陵王主办时期,有位叫王治的学子写下了“可怜苍生为谁忙,尧舜夜半问三清”,今年倒是未曾再见他的诗文,不知这位学子是心灰意冷远走他乡,还是打算厚积薄发重振旗鼓。

      霍家的谋划在腊月底封印休务前,勉强算是告一段落,据毕入川所述,远在薄陵乡的老国公霍铮主动入宫请罪,言称教子不严,逆子无状,初到京师,繁花富贵入眼,以致迷乱失常,生了狂妄忤逆之心,实乃家门不幸,请陛下念在自己多年驻守泗州、不敢有失的份上,罚没霍平的官职俸禄,命其闭门自省,他会严加教导,绝不会令霍家子弟重蹈覆辙。

      后来也不知陛下与老国公如何商议的,此事便按照老国公所求,霍平闭门自省三月,倒是陛下将老国公加封为司徒,位列三公。

      叶秋声闻言心下感慨,到底是老国公,与陛下生隙后没有抬出文贞太后来求情,只道自己驻守泗州,苦守一方,并且再次以霍家子弟陈情效忠,真是以退为进,明智之举,完完全全戳中了唐观复的心间,君臣二人私下还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一时倒是将霍平晾在一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不同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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