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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人各有志 冬至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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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一日,唐观复一早便回到宫中,冬至当日,着十二章纹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率宗室百官自太极宫前往南郊祭天。
叶秋声则抽空回了一趟叶家,拜见过族中女眷亲长,与母亲杜氏及两位婶娘在厅堂闲话。
叶莺在迎客厅里逗着三叔家的乔乔,问她要不要一起出门去东市逛街,乔乔初初回京,闻言十分向往,但思考片刻后还是摇头拒绝,她称要留在家中陪她母亲和尚在襁褓中的妹妹。
马车上叶莺挽着叶秋声的手臂,眨着湿润又天真的眼睛,悄声问道:“三姐,我下次再想见你,是不是要入宫拜见了呀?”
叶秋声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否认,点了点叶莺额头,“看你神色,和陶乐去京郊的时候见过王公子了吧,二叔婶娘怎么说。”
“姐姐还不知道吧,咱家现在是大伯和三叔作主,我爹他说了可不算。陛下是因为你才给大伯父升的官吗?三姐姐,你好厉害。”叶莺眸中满是崇拜钦佩,开始拍起了马屁。
“官员升迁是朝廷大事,父亲又身居户部要职,岂是儿戏一般?凡事动动你的脑瓜子,别光听外头的人瞎嚼舌根,听风就是雨。”叶秋声见叶莺心虚地转移话题,手上使了力道又在叶莺脑门上点了点。
夜莺委屈地揉了揉自己额头,嘟囔道:“好嘛,是见过王公子了,他父亲身体抱恙,他心情不佳,京郊散心时遇到了,没待多久。”
“真巧啊,他去京郊散心,恰巧就遇上了去泡汤泉的你。”叶秋声凉凉开口,意有所指。
“要不说缘分天注定呢,我觉着,我与王公子就是如此。”叶莺点点头,满目得色,神采飞扬。
叶秋声无奈扶额,被叶莺追着问来问去,也只能点头附和,道了句“确是天作之合”。
叶莺在闻香阁挑着胭脂香露,轻浅淡香,馥郁花香,令人难以抉择。
叶秋声自从知道自己中毒的源头后,对于香粉香丸之类的香薰之物,实在是心生惧意,王府内所用物件也得陈先生和芳甸多番检验后才敢近身。
见叶莺选得不亦乐乎,几番试用后在鎏金盒、白瓷盏之间犹豫不定,叶秋声示意随行的嘉木将两样都打包起来给四小姐带回去,并交待一侧的侍者回头将账单送到魏王府。
哪知叶莺出了闻香阁却是闷闷不乐,直到两人一起进了换了掌柜依旧经营得风生水起的锦衣坊,叶莺看着店内的泛着珠宝光泽的裘衣和布料珍贵、款式繁复的衣裙,依旧提不起什么兴趣。
叶莺偏头看向店里高高挂起的一件玄色裘衣,神色迷茫:“三姐姐,我以前觉得每月伸手等阿娘给我零花挺好的,现下又觉得像你一样银钱无忧才好。”
叶秋声愣了愣,不明白叶莺为何突然如此感慨,哭笑不得道:“银钱无忧?你当银钱天上掉下来的,那是我做舍人攒的俸禄。再说哪有人银钱无忧,陛下和户部一样日日愁银钱不够呢。”
叶莺一听来了兴致,顿时双眼冒光:“那我也去做内舍人吧,这样也有俸禄拿。”
叶秋声瞥了叶莺一眼,快速开口:“可以。舍人需卯时起身前往议事大殿,记录下陛下与各位大臣商议的要事,起草诏令文书,送予上官过目及陛下御览。午后前往舍人院与阁老同僚再次处理各地奏章,帖黄制表,请示上官后送给陛下过目,确认无误后誊写送往门下审核。晚间或读奏折,或起草文书,或在舍人院当值,若有急召,夜间也得随叫随到。”
“只要你能胜任以上事务,我自然可以向陛下举荐你担任中书舍人一职。”
叶莺靠在叶秋声身上,捂着胸口哀叹一声,后讪笑道:“三姐姐,你让我想一想,再想一想。”
叶莺她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不一会就在侍者的引导下前往二楼看来年春衫的款式。
叶秋声在宾客休憩区喝着茶等候,随手拿起一本册子,锦衣坊在册子里详细记录了每种布料来自哪里,如何织就,适合做何种用途,来自益州的蜀锦,结构复杂,花纹繁复,上供宫廷,名贵稀少;来自江南的罗纱,凉爽透气,夏日专属,绫缎柔软,斜纹锻面,可做贴身袔子,叶秋声边翻边叹:果然处处是学问呐。
“叶小姐安好。”
身后不远处有人出声问候,叶秋声一扭头就看到霍琳琅明艳动人的脸庞,笑意盈盈,说出来的话却意有所指:“叶小姐一人独坐于此,想必是早已看惯了宫廷织造局特供的锦衣华服,这锦衣坊的衣裙,再难入眼。”
叶秋声没有起身,待霍琳琅离得近了,笑着点头向她致意,倒也不是看不上,不感兴趣是因为前两日刚与唐观复一起逛过,不过没必要向外人解释。
“霍小姐安好。这店里裘衣华服都很精美,布料名贵饰以金丝银线,流光溢彩,满堂生辉,花纹织绣俱鲜艳逼真,花团锦簇,倒是很适合霍小姐。”
霍琳琅也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对叶秋声的眼光十分赞赏,在她身侧不远处落座后摆了摆手,示意一侧的侍者退下。
她偏头看着叶秋声,目光灼灼,却不再主动开口,见叶秋声手上拿着店里的册子,也随手拿起一旁的册子,十分闲适地翻看起来。
叶秋声忽略一侧似有若无的窥视感,继续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翻完后合上册子,心下震动:饶是已经猜到锦衣坊背后的东家不简单,还是被所用布料奢华浪费所撼动,丝毫不输宫内司衣司制二司;三尺锦缎,饰之以繁,所耗技艺、珠玉皆非凡品,抵得上长安普通人家三五年的花销。
如此穷奢极欲、奢华靡靡之风,竟在京中受尽追捧,若非官宦世家、公侯勋贵,锦衣坊的衣裙千金难求。
叶莺坐回叶秋声身侧,叹气感慨:“阿娘之前说,寻常人家十余年的收成未必抵得上这里的一件衣裳,我还不信,只当她是不愿意买给我,故意夸大哄骗于我。今日二楼一见,啧啧,阿娘所言非虚也,她肯为我买下那套蝶绕团花的长裙,已是极为纵容了。”
叶秋声欣慰一笑,开口逗弄叶莺:“你知晓便好,不过,你在我这叹气也没用,因为我的俸禄也买不起。”
“叶小姐真是谦逊恭俭,颇具中宫之德呀。”
一旁听到二人谈话的霍琳琅面上是恭维赞赏之色,语气却阴阳怪气的。
叶秋声起身摁住欲开口反驳的叶莺,端庄开口回道:“霍小姐言重了,修德在于己身,乃是毕生之功,中宫乃天下之母,我德薄才鄙,岂敢居之?”
话锋一转,“只是,中宫之位虽重若千钧,然陛下待我情深意重,我感激涕零,也只好以性命相报。”
“你……”
没料到叶秋声竟当场厚颜认下,霍琳琅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很快调整表情,笑得勉强:“叶小姐如此言之凿凿,尽在掌握的姿态,彷佛后位已收入囊中,只是诏令未发,一切皆有变数,倒是让人拭目以待呢。”
叶秋声闻言心头急跳两下,面上不显,维持着端庄的浅笑附和道:“霍小姐说得是,一切自然以陛下旨意为准,我也很想看一看,霍家如今再回朝堂,能左右陛下几分。我与小妹这便告辞了,失礼。”
弯腰牵起叶莺,姐妹二人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开。
霍琳琅见叶秋声丝毫不为所动,从容之态更甚先前,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愈发恼火。
出了锦衣坊,姐妹俩寻了一家酒楼用饭,雅间里侍者刚退开,叶莺就彷佛一路忍了很久,一股脑地问了许多问题:“三姐姐,霍琳琅的话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不愿意你入宫啊,还是说你入宫的事另有变数,能有什么变数,陛下和她表兄表妹的,之前或许有过接触,她不会对陛下也心存爱慕,想入宫为妃吧?”
“四小姐。”裁红上前轻轻唤了声叶莺,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叶莺看叶秋声神色作沉思状,轻声“哦”了一声,坐在一旁,不再开口。
如今唐观复登基不久,正值用人之际,霍家也确实人才辈出,原本是君臣皆得的大好局面,可若霍家要插手新君后宫,那便不同了。且不论唐观复并无此意,更为诛心的是,霍家初初回京,尚未站稳脚跟,便妄图左右这个多年未曾亲近的外甥,送族中女子入后宫,复刻当年文贞皇后的旧例,只怕恰恰会弄巧成拙,惹恼了当今。
未登基前,双方可以是血缘绑定的利益联盟,但登基后,若是霍家只将唐观复看作羽翼未丰的雏鸟,未经天子准允便试图插手皇朝事务,左右当局,或那可真是打错算盘了。
见叶莺耐不住性子又坐在窗边,探着身子左右张望,叶秋声招呼她:“莺莺,你的问题我暂时也没法回答,窗边风寒,过来用饭吧。”
席间陶碗中,面片如同白鱼儿一般游在冒着热气的羊汤里,羊汤上撒着一把绿意盎然的芫荽,冬日里能寻来如此鲜嫩的青菜,难怪能开在东市里。
“嗯,三姐姐,将来你若是进了宫,能不能赏我几件锦衣坊的衣裙来,好教我也开开眼。”
用汤匙舀着面片送进唇中,待咽下后,叶莺满足地喟叹,又满怀憧憬地看向叶秋声。
叶秋声看了一眼叶莺没出声,继续用着饭,见叶莺喜欢桌上的那道全鹅八仙盘,示意裁红再多布几筷给叶莺。
叶秋声没应声,叶莺心下失望,但也很快调整好心情,专注用着可口的饭食。
吃完后漱口过,叶秋声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倒是说一说,为何这么想要锦衣坊的衣裳,有什么非要不可的原因吗?”
“要去和陶乐一起赴宴,想看她们艳羡又追捧的眼神。”叶莺当即脱口而出,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见王素的时候也想更华贵惊艳些,再就是真的很好看,就想要嘛。”
叶秋声摇了摇头,笑着反驳:“可你说的以上几种,并不是非要不可的情况。”
叶莺托腮皱眉,“一定要有非要不可的理由吗?”
“我这里是,立乎其大者,其小者不能夺也。你回头慢慢想,不着急的。”叶秋声轻声劝道。
回程路上,二人没再提起锦衣阁的事,回府后叶秋声与杜氏话别,叶莺挽着她的手臂,一路送到内院影壁处。
她犹豫了几息,最后还是下定决心,斟酌着开口解释:“三姐姐,我没有你那样的志向和追求,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只是单纯想要一条雍容华贵的衣裳,如果三姐姐觉得这个理由不能说服你的话,那我着实也想不出更合适的。”
“天色不早了,姐姐早些回去,路上当心。”
叶莺笑意不减,欢快地同叶秋声挥了挥手道别,似乎并不在意是否成功说服了她。
马车里一片漆黑,叶秋声无意识地抚着腕间的玉坠子,眼神放空,脑中似乎还回荡着叶莺的话,不禁反思:凡有所求,一定要有个恰当的理由吗?这个理由,究竟是源于自身,还是用来说服外人的。
有风自厚重的毛毡车帘透进来,坊市里酒楼客栈的灯光大亮,透过缝隙,折射进来三三两两昏黄的光束,随着马车的移动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