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秋声》云开月月

154、冬日赴宴 几日后

　　几日后冬月朔日朝会上，左武卫中郎将周丛与几位朝臣联名上书，请奏陛下册立中宫，御前内舍人叶氏身有凤鸟天命，敏慧端方，后上书放还宫人，泽被万民，德才兼备，慈仁宽宥，乃妇德典范，可堪为后。

　　当即就有御史上前出言驳斥，接下来的几日内，先后有朝臣上书反对周丛的提议，引经据典是字字珠玑，总结下来也就两个理由：

　　其一是先帝欲立叶氏为后，后封内舍人，言下之意是叶氏曾被先帝所看中，算是先帝的人，若为新君中宫，有失伦常；其二是叶氏出身士族，为普通妃嫔尚可，但中宫皇后，乃天子发妻，天下之母，若非世家勋贵之女，恐难以胜之。

　　唐观复看过后扔在案头，示意曹不言赶紧收走，不要碍眼，还有失伦常，难以胜之，真是胡编乱造，什么理由都想的出来，自己登基的时候怎么不见有人站出来说“魏王殿下久居寺中，恐难以胜之”呢，至于伦常，分明是自己与秋声定情在前，她被召无奈入宫在后，一群不明所以的人分不清前后逻辑，老眼昏花，满口胡言。

　　叶秋声倒是从毕入川口中也知晓了此事，点了点头，未曾多言，手中落笔不停，正写着给周择的回信。

　　昨日，叶秋声终于收到了来自鄯州表弟周择的回信，他在信中大吐苦水，言称天子告诫他务必给叶秋声回信，于是就将自己到鄯州后这一年的情况草草写下。

　　鄯州的冬季很长，他与同袍巡视各处时满目雪色，天地辽阔，有时甚至会产生时间停止的错觉。

　　鄯州的风与长安的风完全不同，带着天地的苍茫豪野，但夏日时节又与长安一般无二。

　　当地混合居住着各国各地各族百姓，生活方式还有信仰各不相同，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又暗流涌动不止，他有预感，早晚会再起兵戈。

　　周择在信中还问侯了叶秋声与唐观复是何打算，问过了叶秋岳与高芳菲二人，问过了叶家上下，问过了春蒐与夏日宫变，甚至说起王截元都不忘提起他与冕山上的忘心有过约定，但自始至终，没有提起远走鄯州的原因，也未曾问过一句郭释。

　　末了信尾写道，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鄯州已大雪三日，城外巡视结束后夜半回营，万籁俱静，雪月交映，皓然生辉，天地皆客，何处为乡？

　　想来表姐及友人已有心安之处，愿故人心无桎梏，身无藩篱，喜乐无忧。

　　叶秋声看完简直要被周择通篇的欲盖弥彰笑倒，当即收好信件，差人誊抄一份，送去扬天观郭释手里。

　　大雪时节过后，长安的天也逐日阴沉，冰雪渐来，轻飘飘的雨雪被作乱的北风裹着上下乱舞，水汽增多，寒气凛冽。

　　叶秋声前往叶家接叶莺去濮阳大长公主府赴宴，叶莺先前往王府里递了信，言称陶乐被封为柔嘉县主的贺宴她说什么都要前往参加，可程氏又将她禁足在家中，为今之计，只有三姐叶秋声能救她于囹圄之中，万万不可见死不救。

　　叶莺都如此说了，叶秋声也只能无奈应下，与杜氏在云舒院中说了会话，等到了身着粉色裘衣搭配水绿色长裙的叶莺。

　　近了才瞧见她两颊上扫了大片粉色胭脂，晕染开来，白里透粉，衬着额间飞鸟金箔，彷佛飞鸟略过粉色霞光一般，双眸流转间添了几分惑人之色。

　　二人与杜氏、程氏道别，叶秋声一再保证会在今日宴饮结束后将叶莺送回家中，才转身带着叶莺离开。

　　经过中庭时，姐妹二人与祖父叶逢不期而遇，上前行礼问安，寒暄两句后，叶逢眯着日渐浑浊的双眼，盯着眼前的孙女。

　　叶秋声通身装扮中规中矩，反倒叶莺妆容精致明艳动人，即使心中再不情愿，如今也只能认下画蛇添足的苦果。

　　叶莺一上马车就展颜欢笑，同叶秋声说起前几日程家舅母来家中作客。

　　“程家舅母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有高门大户欲上门提亲，求娶于我，想问问阿娘的意思。我当时就心乱如麻，生怕阿娘应下，结果大伯知晓后就让阿娘拒掉了。还好虚惊一场，也不知道今日楚国公府的小姐会不会前去赴宴，我要托她们带个话。”

　　叶秋声将手炉塞进叶莺手里，笑着揶揄她：“哦，莺莺要带话给谁呀？我记得先前你不是同国公府的王蕴小姐闹得不大愉快，托她带话怕是有些难了。”

　　“哼，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俩彼此彼此。”叶莺抱着手炉笑得开怀，“再不济，还有三姐姐你呀，你会帮我带话的吧。”

　　叶秋声笑着无奈摇头，叶莺只当她不肯，上前挽着她的手臂，又是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又是靠在肩上撒娇卖乖，一时马车内充斥着姐妹俩的笑声。

　　陶乐见二人前来赴宴很是开心，挽着叶莺的手臂姿态亲昵，只是她身为主人家，又是此次宴席主角，还未寒暄多久，就被大长公主唤去招待在场其他贵客。

　　开宴时叶秋声扫视一圈，两三年前，此类宴席上曾大放异彩的张岚、郭家双姝等人已各自芳迹难寻，席间又多了许多新面孔，年轻热烈，满目新奇，笑靥如花。

　　身侧叶莺去与楚国公府的小姐套近乎，叶秋声尝了尝侍女刚奉上的清蒸兔羹，用了两口桂圆红枣茶，抬眼见王晴元遥遥看过来，笑着举起手边茶盏，点头与她互相致意。

　　殿中一侧太原郡公府年幼的郭祯小姐现场投壶十发十中，有好事者起哄着再投了一轮，身侧虽围了三五层人群，却依旧沉着应对，再次十发十中，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郭祯笑得腼腆，眉眼间已经能看出美人之相。

　　叶秋声托腮远远瞧着，想起搬去修德坊的郭吟雨，扬天观的郭释，还有被幽禁的郭辰月、张岚，一时意兴阑珊。

　　也有三五或好奇、或打量的视线自身上扫过，察觉到冒犯又无礼的眼神，叶秋声索性抬眸直视回去，盯着对方不放，结果倒是对方神色讪讪，躲闪着很快移开了去。

　　叶莺小跑着凑到叶秋声身前，低声咬耳朵：“三姐姐，她们说你要做皇后了，真的假的？”

　　叶秋声递了一杯樱桃酒给她，“你听谁说的？去年这时候不也传言我要入主中宫，年年都要来一回吗？”

　　叶莺喝了两口，摇了摇头，“我听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王蕴嚣张得很，不肯帮我带话，又说也要入宫夺宠，她怎么这么讨人厌。”

　　叶秋声示意她看向王晴元的位置，“呐，王晴元小姐，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帮忙。”

　　远远瞧着叶莺欢喜的模样，看来王晴元应当是答应帮她带话了，叶秋声低头抿唇一笑，继续用着膳食。

　　陶乐的侍女小唯走近后福身行礼，开口道：“叶小姐，庆国公府的霍小姐想邀您单独前往花园里赏景，县主差我来问过您的意思，若是您不便前往，县主便作主推了霍小姐的邀请。”

　　叶秋声有些意外，自己与庆国公府的小姐之前并无任何交集，不知霍家有何目的，但不愿陶乐为难，还是应了下来。

　　殿外廊下有位十六七岁的少女，五官生得明艳精致，乌发红唇，灰紫色大氅下是一袭红裙裘衣，走在冬日的萧瑟景色中，她浓墨重彩的身影格外吸睛。

　　空中飘起细雪，二人一前一后往公主府宴会厅不远处的花园长廊里走去，宴会厅内的畅饮舞乐声渐悄，北风呼啸声、细雪簌簌声充斥天地之间。

　　叶秋声身披貂皮大氅，跟在霍家小姐身后，看着廊外两侧景观，没有主动开口。

　　“叶小姐，我是庆国公府的霍琳琅，家父暂领右武卫，前些日子刚从泗州来京，对京中会客礼仪尚不熟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霍琳琅停下脚步，转身对着叶秋声自我介绍。

　　“霍小姐客气了，叶秋声，家父户部侍郎，不知霍小姐主动邀约，所为何事？”叶秋声也停下脚步，客气开口。

　　对面霍琳琅笑得动人，眸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叶小姐或许不知道，我在泗州时就听过你的芳名，仰慕已久，今日只为一睹绝世风姿，达成心愿。”

　　叶秋声被逗得轻笑出声：“我，绝世风姿？霍小姐许是听错了吧。”

　　霍琳琅摇了摇头，并没有开口解释，倒是笑容又生动了几分，昳丽添色，眉宇间浮现出跃跃欲试，志在必得之态。

　　二人这般简单寒暄后，都没有再开口。

　　霍琳琅站在廊下赏雪景，叶秋声接过裁红送来的手炉，低声嘱咐她遣人看着点叶莺。

　　细雪很快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目，举目望去，三五丈外白茫茫一片，看不清人影。

　　叶秋声为免家中程氏担忧，与霍琳琅简单话别后，前往殿中向大长公主唐韵和陶乐告辞。

　　霍琳琅闲适地站在廊下，看着风雪中叶秋声离开的背影，心下感慨：这位叶小姐当真是命好哇，听闻朝中已有折子上奏，只因为一句天命凤鸟的预言，就能轻轻松松将皇后之位收入囊中，实在令人艳羡。

　　只是这天命之说，能不能让她坐稳后位，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身为当今天子母族的表妹，霍琳琅自问家世出身、相貌才学胜过眼前这位叶小姐许多，如今也只是朝堂谣传，未竟之事，自己如何不能争上一争？！

　　殿中赴宴的贵女也有不少因风急雪骤辞行，殿中所剩宾客三三两两，但叶莺说什么也不肯走，道今日陶乐忙碌，还未与她私下说过体己话，刚好此刻宾客辞行，二人要再闲话片刻。

　　陶乐与叶莺寻了一处茶舍内屋，窃窃私语，一会扼腕叹息，一会笑意盈盈，叶秋声守在茶舍厅中，为二人的闺中密话保驾护航。

　　霍琳琅继续在廊下站了约一刻钟，见风雪一时难歇，终于前往殿中与主人家大长公主唐韵辞别。

　　互相寒暄之际，有一仆妇肩膀、鬓发间皆是落雪，急匆匆进来上前轻声禀告：公主，陛下驾幸，不欲声张，已迎往书房，请您前去接驾。

　　霍琳琅自然也听到了，朝唐韵大方一笑，“公主殿下，自去年泗州一别后，我回京后还未见过陛下，县主正与友人私话，不如我陪您前去接驾。”

　　唐韵听霍琳琅提起泗州一别，一时也弄不明白她的意思，又想到文贞皇后出身庆国公府，严格来说，这位霍小姐同陶乐一样，也算是当今陛下的表妹。

　　唐韵点了点头，交待身侧女官主持宴席，带着霍琳琅赶往府上书房。

　　“姑母不必多礼，既在宫外，私服从家，便以家礼为先。”唐观复笑着开口免礼，“琳琅也在啊，今日是陶乐做东，宴请京中贵女？”

　　尽管天子已免礼，但唐韵还是福身行礼后起身恭谨答道：“是，乐儿蒙陛下天恩封为县主，性情依旧内敛腼腆，密友不多，我便作主让她自己举办主持宴席，一来可以熟悉俗务，二来也好多结识些性情相投的闺中密友。”

　　唐观复点了点头，“我瞧着琳琅和陶乐年岁就差不多，多见过几次就熟悉了。”

　　话锋一转，道出来意，“外间风雪哭嚎，赴宴的贵女小姐府上难免忧心，怎么户部叶侍郎府上两位小姐还迟迟不肯归家？”

　　唐韵愣了下，心思几番流转，很快反应过来，“是乐儿无状，与叶侍郎府上的四小姐极为投缘，久未会面，一时私话忘了天色，我这就遣卫兵护送两位小姐回府。”

　　唐观复摆了摆手，示意唐韵无碍，“姑母放心，我并非来问罪的，陶乐与叶四小姐交好由着她们去，三小姐呢？她身体尚在调养中，我担心回程大雪阻路，误了汤药时辰。”

　　“叶三小姐随陶乐她们去往茶舍闲话，我这便请三小姐来书房。”唐韵接上话。

　　“这样啊，那随她心意吧。想必殿中仍有宾客在，姑母自去招待她们，我来府上之事勿要声张，三小姐辞行时我同她一道回去。”

　　唐观复随手取了本桌上的杂谈，瞥见霍琳琅神色十分难看，又补上一句，“琳琅你也早些回去，免得外祖舅舅他们忧心。”

　　说罢，就翻起手中书册来，一派悠然闲适地姿态，唐韵见状，带着霍琳琅躬身退下，着仆从送些吃食热汤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