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秋声》云开月月

153、我自执笔 “虽说

　　“虽说你已是方外之人，但观内修行清寂，我带了笔墨和几本西域诸国的风土游记，但愿你会喜欢。”

　　叶秋声由郭释引领着，在扬天观三清殿点内焚香祈福后，二人一前一后在观内赏景踱步，边叙旧闲话。

　　郭释面上浮起浅淡的笑意，如冬日的第一缕晨光，冷淡依旧，却无端令人目眩神迷，她面庞色如霜雪，气质悠远出尘，素雅的青灰色道袍无法遮掩天人殊色分毫，明珠皎皎，光华自洁。

　　“还未谢过你的成全，助我离开郡公府，旁人瞧着清苦，于我却是心静之处。”郭释朝三尺外走过的三五女冠行过一个道礼，转身开口向叶秋声致谢。

　　一路走来，叶秋声见郭释眉间无俗世之色，眸中有修行之静，来之前心头盘旋不去的一丝惋惜也渐渐消散，她与周择都各有所求，又皆得偿所愿，自己身为局外人的那点扼腕之意，便也微不足道了。

　　“倒是你，如今陛下登基已经有些日子了，你怎么会出宫来呢？”

　　郭释抬手拈起落在叶秋声肩上的银杏叶片，叶片还未完全金黄，犹带着大半湿绿之意，早早飘落下来，将叶片放在掌心中，玉指芊芊，黄绿失色。

　　叶秋声转头瞥见郭释指尖已无红粉蔻丹，裸露出健康的粉白色，叹了口气：“此事说来复杂，我自己也是一团乱麻，捋不清什么头绪，只好拖一日是一日。”

　　郭释有些意外，合起掌心，示意叶秋声继续说。

　　叶秋声摇了摇头，开口自嘲：“说出来可能旁人都不信，觉着我得了癔症发疯，贪得无厌。我并不觉着成为后宫妃嫔是什么无上荣光，反而区区五品舍人的那些日子，很充实自在。”

　　“每日晨起后，就看看朝中各州县又有何事上奏，看先帝和朝臣们你来我往的拉扯，猜测他们都在打着什么主意，为公为私，最后会如何裁定收场，又如何不动声色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一切皆可算计，当然，随时也有可能搭上性命。”叶秋声犹有余悸地抚着脖颈，黄绫绞杀的惊惧，时至今日依旧如影随形。

　　“我听过柳婕妤被绞杀前的哭喊，她生前谨小慎微，处处退让，又为先帝诞下九皇子，却因长公主咒诅一案被牵连赐死，从哭喊求饶到求死不能，最后白绫绞杀于她而言竟是恩赐。我并非为她开脱辩解，只是难免物伤其类，有朝一日，安知我不是她？”

　　郭释拍了拍叶秋声的手臂，困惑着开口：“所以前朝后宫又有何不同呢？都是铤而走险最后搭上性命，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叶秋声偏头想了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身在前朝更自由广阔，身有所长，得以用之，纵使心生厌弃也能一走了之，后妃们被困在重重深宫里，只能等着天子心血来潮的垂怜，日复一日，心生怨怼，何其无辜。”

　　“偏偏你与陛下两情相悦，自然会有更多的期待，也就无法忍受深宫寂寞。”郭释了然，明白叶秋声话中之意。

　　叶秋声勾唇无奈一笑，“也无法忍受他与其他女子纠缠，一开始身不由己，没想过以后，如今情到深处，心生欲念，一想到日后两人之间还会有其他后宫诸妃，索性不如挥剑自断，好好做我的内舍人呢。”

　　“陛下知晓你的想法吗？”

　　“我告诉他不愿为后宫妃嫔，愿效力前朝，以君臣相伴，他不肯。所以借着养病的借口出宫，如今暂住魏王府。”叶秋声踩了一脚石板上的枯叶，声音清脆。

　　“我以前写话本子的时候就在想，二人钟情于彼此，或是姻缘天定，或是历尽波折，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么他们后来呢？放眼望去，满长安的世家勋贵里，门当户对者有之，相敬如宾者有之，一心一意相伴终生者，古来鲜少。”郭释皱眉道出残酷的事实。

　　叶秋声偏头看向郭释，“可我看你所著小说话本，除侠女徐氏外，皆夫妻恩爱，至死不渝。”

　　郭释并不介意坦言迎合市井，笑着开口：“我毕竟是要刊印出版的呀，而且……”

　　“而且，我于心不忍。人生已颇多憾事，可笔下的他们鲜活如生、长出血肉来，我视之为友，怎么忍心看他们抱憾终生，求而不得？”

　　“那徐氏呢？”叶秋声轻声问道。

　　郭释长叹一声，“她是个例外，她从我手中夺过了那支书写命运的笔，告诉我不必怜惜，亦不必成全，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叶秋声怔住，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理由，却又意外地合乎情理。

　　二人绕过一处月门，前方不远是许愿处，一棵五六丈高的榆树立在中央，因树冠高大，叶片还未落尽，犹有绿意，北风吹过，树上木牌撞击，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悦耳声。

　　有一妇人向树上费力扔着诚心写下的许愿牌，木牌挂在中间一处枝桠上，妇人面上生出几分惋惜之色，仰头痴痴看着木牌随风晃动，面上又渐渐转为喜色，片刻后，朝一侧的女冠致谢后挽起竹篮离开。

　　“叶小姐，你也去试一试吧，握紧那支笔，走出属于自己的路。”郭释轻声开口，带着无限的鼓舞和希冀。

　　“那你呢？你的憾事是什么？”

　　叶秋声抬头看着不远处的许愿树，声音几不可闻，散在风中。

　　郭释偏头盯着叶秋声的侧脸，良久，神色松动，张口欲言，几番挣扎犹豫，最后还是垂眸抿唇，摇了摇头。

　　晚间回到王府，叶秋声将“皇后之玺”握在手心，想着白日里“握紧那支笔，不必成全”的话，芳甸引着一位同她差不多身量，年岁三十出头的侍女上前行礼问候。

　　侍女福身行礼，“叶小姐，婢子为宫中司医女官，名唤倩娘，陈小姐受风生疾，身体不适，日后为您奉药的差事由我接替。”

　　“身体不适吗？那便好好养病吧。你接替奉药的事，陈先生知晓吗？”叶秋声出声问道。

　　“回小姐，正是陈先生指定由婢子接替，您看是否依旧遵照先前每日晨昏奉药的旧例呢？”倩娘开口请示。

　　“那就照旧吧。”

　　叶秋声攥紧了手中的金印，印玺一角生硬地硌在掌心里，也没有松开。

　　临近冬月，鼓乐宴饮禁令已过，唐观复召近臣入宫赐宴，以示恩泽，席间举杯感慨道：前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守得很是虔敬至诚，先帝有知，也会心生慰藉，今日宫中赐宴，诸卿不妨与朕同饮，小酌开怀。

　　此宴一开，君臣心照不宣，便是向众人传递一个信号：禁令已过，大家可以照常闻丝竹而宴飨作乐。

　　新帝平易近人，群臣主动迎合，席间氛围轻松和谐，散场时已过亥时三刻，唐观复示意曹不言前去留下周丛，又唤人送了解酒汤到大吉殿。

　　二人坐在殿中案几两侧，俱是醉眼惺忪，眼神迷离，唐观复用了两口解酒汤，打了个酒嗝，险些将喝下去的解酒汤又吐出来，周丛见状嗤嗤发笑，一口饮尽解酒汤，挑衅一眼。

　　唐观复扶着额头，开口赞道：“持直你好酒量，胜过阿择许多，先前春日里受的伤，如今养得如何了？”

　　“托陛下的福，恢复如初，健如猛虎。您有何吩咐，我定尽心尽力，不负所托。”周丛点头应道。

　　“确实是有事只能托付给你。”

　　唐观复也不藏着掖着，但话锋一转，闲聊起来，“不过我听侯爷说，侯夫人不喜你在禁卫任职，又接二连三安排你相看，盼着你另谋差事，早日定亲成婚，你什么想法？”

　　周丛的醉意醒了两三分，见唐观复还是一副头疼萎靡的模样，想了想，开口道：“今岁里先是沅陵王叛逆，又是冯贵妃鸩杀先帝，母亲担忧也是情理之中，如今朝局稳定，侯府将门传家，事君以忠，自然是朝廷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至于成亲一事，我暂无打算。”

　　默了默，周丛继续开口：“陛下，今日殿中仅你我二人，臣斗胆，有一句话想问陛下：你曾说要一生一世，秋声与你再无间隙，如今她久在宫外，当真是为养病，还是陛下你忘了曾经的誓言？她身在情局当中，对陛下深信不疑，但陛下似乎并非如此。”

　　唐观复慢慢放下手臂，随意向后撑靠在铺着毛毯的地上，侧首盯着周丛毫无醉意的眼睛。

　　“周将军，你是以下臣的身份质疑你的君上，还是以秋声兄长的身份诘问于我？”

　　周丛眨了眨眼，眸中毫无退意。

　　“陛下，我之所以退避三舍，不是因为您贵为天子，生杀予夺，而是因为秋声看我的眼神毫无男女情意，是她认定了你，我才退回到了兄长的身份。我不会再让宫变之夜那般惨烈的事情重演，如果陛下你不愿兑现当初的承诺，至少允她重新开始。”

　　当下，君臣之间的气氛，忽然就从相谈甚欢转为剑拔弩张。

　　唐观复心下万分恼怒，深觉这兄妹俩一个赛一个火上浇油，又生生忍下，冷哼一声：“哼，我就说你贼心不死，她还一再为你辩解，如此狂妄忤逆之言，侯爷在此都难救于你。”

　　“秋声是我的妻子，朕的皇后，不劳你费心。”

　　唐观复掷地有声，白了周丛一眼，还不忘补上一句，“你若当真为她着想，不如联名朝臣上书，请立她为皇后，还算你这兄长有点作用。”

　　周丛终于移开视线，点头应下，涩然开口：“陛下情深意重，我便一直都会是她的好兄长。”

　　言外之意，若是唐观复薄情寡义，他不会坐视不理。

　　“周将军，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

　　唐观复咬牙切齿，前事重提，愤然开口：“你回府与侯爷和侯夫人商议下，若你短期内执意不肯娶亲，朝廷另有要事交办于你，省得你有事没事盯着朕的皇后，离她远一些。”

　　“曹不言，着人送周将军回府，持直啊持直，你当真是辜负了朕的一腔赤诚惜才之心。”唐观复撑着手臂起身，愤而背身过去。

　　周丛站定，躬身行礼，“我却不后悔今日冒险犯上，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