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0、平淡如水 重阳当 ...
-
重阳当日,叶秋声并未外出登高赏玩,而是选择在府内校场骑马射箭。
骏马高大,四蹄疾飞,快马驰骋,耳侧生风,好不畅快恣意。
“吁——”
纵情驰骋跑过三五圈后,酣畅淋漓,快意潇洒,万丈豪气自心中涌起,因久病生出零星半点的愁苦,很快就被叶秋声抛在脑后,勒缰下马,笑着招呼裁红玉露她们一道上马试试,自己前往另外半场去射箭。
命场边护卫将原先五十尺外的箭靶又往更远处挪了二十尺余,果然,一壶箭射完,仅有五成射中箭靶,命中红心的箭矢更是寥寥无几。
回到凉亭下饮尽一盏石榴甜汁,余味酸涩回甘,叶秋声眯着眼睛看向校场内驰马追逐的几人,感叹果然还是宫外更自在些。
偏头见陈萱候在亭内一侧,不禁出声建议道:“陈小姐也去骑马跑一跑吧,府内就我们几人,不必过于拘束。”
陈萱面上勉强挤出笑来:“叶小姐,我长在深宫掖庭,并未学过骑马。”
“这样啊,不如你刚巧趁着现在学一学,府内场地和马匹都有,日后熟练了,就可以骑马外出看诊,聚会打马球,很是方便的。”叶秋声热心建议。
见陈萱神色犹豫不定,叶秋声起身示意她跟上,走到马场边缘,招手唤了玉露近前来。
“府上有教授御马的武师或者骑术师傅吗?我想请他们来教授陈小姐骑术。”
玉露翻身下马,一手拍了拍马颈,顺手将缰绳递给身侧护卫,朝陈萱招呼道:“自然是有的,陈小姐,请随我来。”
王府许多护卫便是自军中退役的骑兵军士,骑术精湛,御马有方,教导陈萱绰绰有余。
夜间陈萱奉药时,叶秋声见她双手掌中道道勒痕,红肿异常,便看向陈文征,开口道:“我记得陈先生你那里有种褐色膏药,我以前用过,缓解红肿勒痕很有效,可以给陈小姐试试。”
陈文征抬手止住叶秋声的话,开口询问起她的症状。
“叶小姐,你出宫已有大半个月,药方也改了五回,你觉得这期间有什么特别的症状吗?”
叶秋声低头回想着这段时日的情况,迟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出宫后心境开阔平和了许多,夜间能安然入眠,虽说还是会浅眠易醒,但较之前已然改善了许多。”
“果然出宫来解毒养病是对的。”陈文征面色欣慰,点头肯定,耐心解释着后续治疗方案。
“那我接下来药方调整的方向就是逐步降低遏制心悸的药效,这期间,心悸症状会持续不断地反复发作,可能会伴随胸闷气短、乏力昏厥等。叶小姐你骑马射箭需量力而行,一旦觉察身体有异,一定要随时警醒,及时告知,这一步是解毒的关键,依旧是五日调整一次药方,我会和赵御医确认后禀报陛下。”
叶秋声收回手来,点了点头,知晓接下来的日子才是最难捱的。
次日一早醒来,裁红细细观察叶秋声,见她神色并无不适,这才欢喜着上前福身,口道贺词。
“小姐,生辰新喜,愿您朝夕顺意,长久康寿。”
说罢,捧上极为喜庆的浅粉色袖衫搭配正红色金纹襦裙,浅绿色的帔帛,梳了金冠高髻后换上衣裙,揽镜自照,喜庆又明艳。
用早膳时玉露进来禀告,宫中赐下许多珍奇不俗之物,从珠宝首饰到胭脂香露,金银器物,绫罗锦缎,应有尽有。
叶秋声用完膳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没有带什么话来吗?”
玉露瞧着叶秋声神色似是有些失落,轻声回禀:“东西是曹公公亲自送来的,很快就折返回宫,没有交待其他。”
叶秋声垂眸掩过眼中失意,还以为一早醒来就会有唐观复的信件或口谕来呢。
用过朝食后,叶秋声在府内湖畔边走边听芳甸讲京中近日有何新鲜事。
出宫后朝中的事务,叶秋声偶尔会问问来送东西的内侍,但京中各府、坊市里的事却未必知晓,想遣人去茶楼或街头打听长安百姓们茶余饭后都讨论些什么,内容不拘于朝中官员或是寻常百姓,挑着有意思的说给大家听。
芳甸主动请缨,她模样生得温婉,性情又平易近人,叶秋声便应了。
今日说的是楚国公夫人、陇西郡主唐令仪,坊间传闻,她前几日入宫求见天子,借机将昔年极为珍爱的一对珍宝如意进献给陛下,那如意是以一对完整的象牙雕成如意模样,长约三尺,细细看去,宫匠在如意状的象牙上又錾刻出十二幅四域奇景,有北国冰雪,南疆万山,长安繁华,南海波涛,工艺精湛,栩栩如生,难得的是寓意上佳,四海盛景皆纳入一副如意中,精巧非常。
叶秋声心下赞道,不愧是在皇权里浸淫过的陇西郡主,形势有变立刻就能察觉到,并且当机立断献上诚意,投其所好,楚国公府能在京中长盛不衰,陇西郡主这位女主人,功不可没。
午间阴云遮天,很快就下起雨来,雨势来得急骤,一刻钟后慢慢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阴云密布,北风大作,挟着湿寒,气温一时骤降许多。
阁楼里燃着炭火,温暖如春,叶秋声用过药后,神志一时昏昏沉沉,抵不过药效,很快进入梦乡。
尽管睡意深沉,叶秋声在梦中也极不踏实,心口止不住的钝疼,沉甸甸的,令人呼吸都沉重许多,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握着自己的手,胡乱甩开束缚后握拳抵在心口,又继续昏睡。
唐观复见叶秋声蛾眉轻蹙,拳头抵在胸前位置,侧身微微蜷缩着,心下知晓这是陈先生所说的心悸症状,心生无限怜意又无可奈何。
“裁红,炭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我嗓子有些干。”
叶秋声坐起身,也未曾睁开眼,抬手抚摸着喉间干哑处,瓮声瓮气唤人。
上下抚摸时觉得手腕间似是有东西晃荡,睁眼低头一瞧,一截红绳系着的白兔祥云玉坠子,晃荡在腕间。
叶秋声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疑惑地又轻轻晃了晃手腕,那坠子也跟着动作晃荡,兔子活灵活现,跃动不止。
这东西先前不是送回魏王府了吗?
叶秋声掀开毯子,下榻趿拉着云头履绕过屏风,就看到案前枕着手臂趴在案上,似乎也是睡着了的唐观复。
她凑得近了才看清,唐观复双颊微红,一脸疲色,眉头向中间轻微聚拢,唇边起了皮屑,他俯身枕在右臂上睡着了。
见他呼吸轻浅,身上盖着斗篷,叶秋声犹豫着,想开口唤他去榻上继续睡,却又担心惊扰了他休息。
思来想去,于是取了册话本子,提裙坐在他身侧,悄悄翻过一页话本,偏头看他醒了没有,再翻过一页,再看一眼,如此反复,叶秋声乐在其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许是两刻钟,叶秋声翻过一页话本后,扫了一眼唐观复。
他眉宇间皱起的丘壑已经散去,唇角微扬,叶秋声只当他许是正做着好梦,待又翻过一页,再偏头看过去时,却见他唇角扬起的弧度更大。
叶秋声凑近上前欲细看,就被眼前人揽着腰整个带进了他怀里。
唐观复将叶秋声拥进怀中片刻,又很快放开,开口调笑:“我瞧着,你看话本比看我用心。”
随即凑近点了点叶秋声唇边的酒窝,饱含深情道:“秋声,生辰安康!岁岁年年,常似今朝,良辰佳日,你我共度。”
叶秋声闻言展颜,笑得开怀,点头应下,张开手臂就要往唐观复怀中扑过去,却被他抬手拦下。
“我前两日吹风染了风寒,正喝着汤药呢,不能太亲近,当心感染了你。”唐观复低声解释,声音细听也嗡嗡的,说罢,抬手掩唇轻咳两声。
叶秋声神色由喜转忧,“我见你眉间疲累,面容萧索,原来是染了风寒,赵御医怎么说?”
“且放宽心,就是吹风受了凉,过上三五日便好了。你的情况陈先生同我说了,出宫后你病情果然好转了些许,我见你睡梦中并不安稳,可是心口难受?”唐观复拨弄着叶秋声腕间玉坠子,隐含担忧。
叶秋声听唐观复说三五日便好,细看他眉眼含笑,精神尚佳,才放下心来,抬起手晃了晃腕间玉坠。
“我还好。这坠子你还留着呢,是刚从府内翻找出来的嘛?”
唐观复握住她晃动的手腕,牵到身前,抬手在叶秋声摊开的掌心上作势拍打了两下,边动作,口中边念叨着:“这是对你的责罚,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叶秋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罚你以后不能退还我的礼物,否则……否则就教我寝食难安。”唐观复想了想,终究是不忍应验在叶秋声身上。
叶秋声反手拍在唐观复手背,“瞎说什么呢,天子岂能戏言?”
横了他一眼,叶秋声起身唤了人进来,自曹不言口中得知陛下与朝臣议事结束后急着出宫,尚未用过午膳,又吩咐玉露去备膳,要快些能送来的,裁红送上热汤点心,让先垫一垫。
“我今日也是沾尽了你的光,吃上了长寿面。”吃好喝足后,唐观复枕在叶秋声腿上,仪态放松,神色餍足,掩口打了个哈欠,“说起来,你怎么没住在正殿里?”
“正殿纵深开阔,走动间偶有脚步声回荡,我一个人住难免空旷寂寥,厢房挺好的。”
“住得还习惯吗,府内可有人怠慢冒犯于你?”
“玉露将府内上下打理得很好,做个王府管事屈才了。秋雨缠绵不绝,黄淮两岸有灾情折子递上来吗?”
“秋声你慧眼如炬呀。一早就遣了都水司和工部的人前往,若是暴雨连日不绝,就允他们择一两个村县来疏浚泄洪,让农户百姓们提前迁走避祸,待平息后再返回原址,也是无奈之法。倒是二公子上书说鄯州下雪了,他在军中如鱼得水,字里行间都是建功立业的豪情意气,说天寒地冻,北边或有小股侵扰,让我催户部多筹些粮草军械过去,你瞧瞧,这人真是……”
“阿择竟然上书给你了?我写过两三封信给他,还未曾收到过回信。”
“他那是回信嘛?分明是讨债。不回你信,许是还未想通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闲话,平淡又默契。
叶秋声翻过一纸书页,低头见唐观复面有困顿之色,开口劝说道:“时安,屏风后榻上枕衾皆有,你去榻上歇着吧。”
“榻上有枕衾,但没有你呀。”唐观复开口,“曹不言,去把榻上的毯子给朕递过来。”
起身给自己盖好毯子,唐观复倒身又枕回叶秋声腿上,仰头笑眯眯道:“你安心看你的话本,我不扰你。”
叶秋声点点头,视线重新移回书页上,仍不忘腾出一只手来,缓慢又有节奏地轻拍着唐观复,哄他闭眼入眠。
外间风雨大作,室内安静平和,偶有书页翻过的声音响起,情意好似潺潺流水一般,流淌在二人之间,又如习习清风,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