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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再回叶家 回叶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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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叶家的时候,陈兴率了几十禁卫随行,前前后后将马车围得严实,声势浩大,叶秋声一度怀疑,若是有飞鸟靠近马车,也会被他抬手搭弓射下来。
叶秋声路上还想着,此次回府安排得匆忙了些,不知家中长辈是否居家,结果便是,回自己家未曾提前知会,家中长辈要么皇城当值,要么出门登高望远,仅叶莺一人在家中。
留芳院里维持着原先模样,一切都如自己尚在闺中时一般,清荷进院见她立在厅中,怔愣在原地,眼中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而后破涕为笑。
“小姐回来了,婢子这就着人去请老爷夫人回来。”
“已经让人去禀告母亲了。这院中内外,同我离开时一般无二,卧房里的熏香还燃着,清荷,辛苦你了。”叶秋声笑着开口。
清荷一时哽咽难言,只是摇头,笑中带泪。
往兰馥院的路上,才绕过一处游廊拐角,便有人急急扑入怀中。
“三姐姐。”
是叶莺,她声调如铃音般轻快,展颜笑得开怀,揽着叶秋声的手臂不肯松手,半拉半推地将叶秋声带进了她的兰馥院。
姐妹二人将近一年未见,叶秋声拉着叶莺的手上下细细端详,身量高了些,还是以往讨巧卖乖、黏黏糊糊的娇憨模样,虽然笑得眉眼弯弯,但眼底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愁结。
叶秋声牵着叶莺的手,问起她这些日子在忙什么,怎么没趁着秋日晴好,出门携友登高,远眺南山。
叶莺闻言支支吾吾,只说心情不好,懒得出门,就转移话题问起叶秋声是今日刚出宫吗,晚间是歇在家里还是要返回宫中?
叶秋声抬手轻柔地拍了拍叶莺的手臂,柔声感慨:“看来我们莺莺有了不能跟姐姐言说的心事,小姑娘转眼间就长大了。”
“不是的,三姐姐,是因为母亲不允我出门,我闹了许久,她说什么也不肯。”
叶莺倚在叶秋声肩头,神色失落委屈,还带着不满与愤懑。
叶秋声抚着叶莺的背脊,轻声猜测:“难不成你出门又闹得自己卧床许久,婶母才将你拘在家中?”
“哎呀不是的,是阿娘觉得我和楚国公家的王素走得太近,她怕惹出闲话来,影响我将来相看定亲,就不允我出门了。”
“王素公子?”叶秋声心中蓦地一紧,想起楚国公告病,还有叶莺出现在礼部名册上,开口试探,“二叔婶母是已经有相中的人家了吗?还是单单觉着,王公子并非良配,所以才执意不肯?”
叶莺偏头想了想,摇头道:“我不清楚,阿娘没说要安排我相看。”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叶秋声偏头见自家妹妹眼含羞色,唇角轻扬,一手无意识抚着袖口纹样,一副娇憨天真模样,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叶莺想了半晌,声若蚊蚋,“我觉得王公子挺好的。”
见叶秋声没出声,又急急补上一句,“他博学多识,性情文雅,还会很认真地听我说话,带我游玩,反正我觉得他很好。”
“嗯,莺莺你觉得好便好。那王公子是怎么想的呢?”
叶秋声低声附和道,叶莺并不清楚如今楚国公府失了圣心,有朝一日王素失了倚仗,且不论王素如何作想,叶家恐怕是不会准允叶莺与王素的亲事。
“我没问过诶,三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要去问问他吗?”叶莺神色看起来懵懵懂懂。
“傻姑娘,王公子近日可能不便出门,不如,你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想一想你的心呢。”叶秋声开口建议道。
“诶?他最近生病了吗?三姐姐你这都知晓呀。”
叶莺提起王公子顿时来了精神,缠着叶秋声问起王素为何不便出门。
叶秋声随口岔了过去,道许是听错了,不好以讹传讹,姐妹俩又说了会体己话,多半是莺莺说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叶秋声跟着附和,有些出神。
明明还是昔日的亲亲姐妹,二人再谈天论地,细数趣事,心境却早已非幼时的那份单纯心境。
叶秋声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幼时,莺莺和自己携手一同外出游玩,姐妹二人亲密无间,如今一晃眼,再回身时,便如现下这般,各有心事。
裁红上前轻声禀告:“四小姐,您同小姐已经叙话了许久,夫人那边想念小姐更是想念得紧。方才门房来人说夫人的马车已经进了坊门,小姐得去云舒院里候着夫人了。”
叶莺自然也知道,杜氏与叶秋声母女间有许多话要说,依依不舍地同叶秋声道别时,问她能不能在家中多待些时日。
叶秋声只说宫中旨意难违,日后有机会再同她细说。
云舒院厅堂里,叶秋声坐在厅中,仆妇送上了重阳节令的菊花酒还有点心吃食,看着四周摆设,庭中随秋风摇曳的枝叶和花束硕大如盘的株株傲菊,心旷神怡,蓦然惊觉,今年没了信阳长公主府的赏菊宴。
碍于朝廷的禁令,今年的赏菊宴就此作罢,待明年秋天,又会是哪家牵头举办赏菊宴呢?毕竟这里是京师长安,而长安,永远不缺宴饮之乐。
杜氏才踏进院子,叶秋声便起身,笑盈盈迎了上去,才作势要福身行礼就被杜氏带进了怀里,满目激动喜悦,一览无余。
“快让阿娘看看,看看我儿变样了没?”
如同自己端详叶莺一般,杜氏也细细端详着叶秋声,看完后又将人揽在怀里,语中带着泣声,“瘦了些,精神看着也不好,你在宫里,想来艰难。”
叶秋声心中泛起酸软,整理好神色,拍着杜氏轻声安慰,“阿娘,我没怎么受委屈,您看,我这不还出宫探望您来了嘛。”
杜氏连声应下,牵着叶秋声穿过客厅,进了暖阁,母女二人又是一通泪眼婆娑。
末了杜氏拍了拍自己额头,“瞧我这记性,厅里菊花酒我瞧着你没动,”偏头吩咐侍女,“来人,快吩咐厨房送份桂花百合粥来。”
回头又问叶秋声,“可曾用过饭食?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吩咐厨房一并准备。”
叶秋声被杜氏逗得轻笑出声,摇了摇头,“阿娘,什么也不用准备,我就是回家看看您和父亲。”
“你父亲刚被擢升为户部侍郎,除公务繁忙外,同僚之间宴饮往来也较从前多了不少。今日便是右相家夫人邀请了六部尚书、侍郎家内眷一道在府内赏花品茶。唉,你这孩子,先前的信上也没说要回来,若是早知你今日回家,我早早便拒了邀约。”
杜氏这会才反应过来,追问道:“你在御前当值,出宫回家一事,陛下可曾应允?准了你几日假期?”
看着杜氏面上关切的眼睛,欣喜的笑容,叶秋声不忍欺瞒,低头垂眸开口:“阿娘,其实我出宫有些日子了。我在宫中奉职,朝乾夕惕,不敢松懈半分,身心疲惫不堪,所以特意求陛下恩准我出宫休养一些时日。”
杜氏听着听着,面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眸中担忧不止,“你是不是瞒了阿娘什么?还是与陛下生了嫌隙,遭他厌弃?”
叶秋声不欲杜氏伤心,死死瞒住自己中毒的事,笑着宽慰杜氏:“阿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与陛下还算心意相通,不瞒您说,我如今就住在陛下原先王府里,确实是觉着宫里劳累,出宫躲清闲。”
“那你为何不回家中来呢,王府里难不成还比得过家中舒适?”杜氏实在不解。
“阿娘,我能出宫休养已是陛下特许,住处自然是由他指定。”叶秋声干脆把问题一股脑全推给唐观复了。
“阿嚏——阿嚏——”
万春殿中,正批阅奏折的唐观复忍不住掩唇,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曹不言默默退至两侧偏殿,将前后大敞的殿门和窗户掩上几分。
杜氏点了点头,又问起叶秋声在宫中饮食作息,还有春日里沅陵王宫变时叶秋声如何脱险的。
有婢女捧着托盘送上了桂花百合粥,蒸得透白的百合根茎上点缀着米黄色的桂花,恰逢时节,滋阴润肺,香气袭人。
叶秋声边吃边说起春日里的惊险情形,隐去和唐观复在龙舟上遇袭的事,只说夜间运气好,没有遇到叛军,与唐观复在岛上休息了一夜,次日姑父就率北衙禁卫镇压了叛乱,听得杜氏捂着心口,连声念叨“菩萨保佑”。
末了,杜氏叹息道:“你姑母见持直浑身是血的样子,哭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去帮衬了几日,还好你没事。阿择远在鄯州,持直这半年先是春日里伤重,人差点没了,夏日又随陛下带兵入宫,诛杀贵妃,你姑母不知道操心了多少回,日日念叨着让他早日成亲,他也置若罔闻。你们兄妹几人自幼要好,回头若是见着他了,也劝上几句。”
“唔,我记下了。”
叶秋声低头将碗底的百合茎片送进口中,甘甜清香,口感软绵,咽下后口齿间还残留着桂香余味,抿了抿唇,还是开口问了句:“阿娘,姑母还中意楚国公府的王小姐吗?”
“你说的是同持直相看的那位王晴元小姐?”
杜氏长叹一声,“先前提起是满意的,可你表兄始终不肯。如今你姑母也是没了法子,只要持直肯点头成亲,家世莫要相差太多,打定主意,闭着眼睛由他去。”
叶秋声屏退侍女,低声开口:“阿娘,表兄的事我倒不担心,我更担心莺莺。楚国公府已经失了圣心,将来王家子侄难免受牵连,若非才干学识出众者,难挽颓势,若是将来莺莺执意要嫁给王素,二叔婶娘多半拗不过她,您多费心为她把把关。”
杜氏惊诧,“莺莺和王家公子的事我略有耳闻,可国公府开国勋爵,郡主当家,无论是出身家世还是天子恩宠,京中几乎无人可比,单单卧床养病就失了圣心?”
“阿娘,您也说了是先前,接手楚国公戍守宫禁、统领卫兵事务的可是文贞皇后、如今庆国公的胞弟,陛下的亲舅舅,您觉得陛下会偏心谁?”
叶秋声没说的是,她猜测楚国公托病称疾,恐怕也是唐观复的手笔,既解除了楚国公作为先帝遗诏里指定的辅政大臣对新帝的制约,又将戍守宫禁的卫兵收回自己手里,霍家皆是军中出身,收编右武卫也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他用了什么法子呢?
杜氏见叶秋声想得出神,点了点她额头,轻嗔一声:“你这孩子,想什么呢,问你话也不出声。”
“啊没什么,阿娘问什么?”叶秋声回神,抚着额头轻笑。
“你同陛下如今是个什么章程?我听你父亲说,陛下因为你上书放还宫人的事赞你贤德,大肆宣扬,动静不小,瞧着怎么都该是妃嫔的待遇,可这一没册封二没赏赐,如今你又身在宫外,当真不是私下闹了别扭?”
杜氏盯着自家女儿面上神色,不漏过一丝一毫的变化,缓了缓语调,语重心长道:“按理来说,这些都该是你出嫁前由为娘细细叮咛过,可你如今已经是陛下的人了,天家不比寻常人家,你即便是受了委屈,也没处说理去,更得忧心因此连累自家父兄族人。”
“你与陛下早先有过情分在,却因着预言入宫侍奉先帝,如今陛下登基,他心底在不在意另说,你千万柔婉顺承些,莫要与陛下因此生了嫌隙。”
叶秋声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方才咽下去的百合粥,此刻泛起淡淡的清苦来,随着杜氏的一番话,连绵不绝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开来。
“借着旧情,也好让陛下多多怜惜宠爱于你,反倒是出了宫,陛下日日见不到你,日子一久,新人胜旧人,自然将你抛诸脑后。”
杜氏拉着叶秋声的手,神色掩不住的担忧:“阿娘也是为你好,既然入宫已是定局,便不能由着性子执拗胡闹,哪个妇人不是这般过来的呢?听阿娘的话,调理好了身子,便早些回宫吧,啊。”
叶秋声既不能言明出宫是为解毒养病,也能理解杜氏身为母亲,一心盼着女儿荣宠不衰的立场,叶府是生养自己的家,杜氏是生养自己的母亲,此行却是令人哭笑不得,心生倦意。
想起幼时因为三叔与祖父决裂远走,故而羡慕乔乔能得到三叔坚定的偏爱,多年耿耿于怀,其实现在看来,并非没有得到偏爱,只不过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份。
罢了,叶秋声心中劝了自己一句,不再深想,笑着随口应下,“好,我养好身子,很快就回宫。阿娘身体如何?陈先生如今也在王府里,改日请他来府上为您和父亲还有祖父瞧一瞧,精心调养着,若是女儿日后有了大造化,您就在京中四处游玩,享享清福。”
见叶秋声没有辩驳,一番话说得杜氏从上到下,身心舒畅无比,拍着叶秋声的手直赞好孩子。
又闲话了一会叶秋声便起身辞行,杜氏并未出言挽留,叮咛了几句也无非是“妇人有柔顺之德”,“好好调理身子,早些回宫”之类的话。
叶秋声扯着笑都应了下来,转身踩着踏板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裁红见她兴致不高,柔声安慰:“小姐,夫人并不清楚您出宫内情,您莫要伤怀,不知者不怪。”
叶秋声叹息着摇了摇头,“我只是感慨,母亲当时说她‘一日失了两个孩儿’是认真的,她是真的觉着,我入了宫,先是天家之妇,再是她的孩儿。她那些话,句句肺腑之言,拳拳爱子之意,若她劝说的人不是我,我也会觉得甚是在理。”
“小姐,说到底,如今我们比先前受人摆布好多了,您自己的事,至少可以自己作主。想要出宫养病,如今也日渐好转,咱们还是以解毒养病为先。”裁红补充道。
“是啊,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叶秋声闭目埋头在膝间,喃喃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