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出宫养病 “我想 ...
-
“我想起,去年中秋节好像也是个无星无月的阴雨天,父亲很遗憾无月可赏,我宽慰他‘星汉朗月,天长地久,总有机会的’,结果现下倒是有几分能体会他当时的心情。”
听前来煎药的陈萱说外头雨势未歇,有越下越大的迹象,叶秋声出言感慨。
唐观复理解她的失落,从容笃定:“如你所言,天长地久,将来我们还会有无数个共赏圆月的时刻,相信我。”说罢,无比虔诚地在叶秋声掌心处印下一吻。
感受到手心处的热意流转至全身,叶秋声缓缓攥紧五指,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昨日我画敕的奏折送去门下钤印了吗?”
唐观复以为自己听错了,犹豫着开口确认:“秋声,这时候你要跟我说这个?不应该……互诉衷肠,难舍难分吗?”
努力忽略唐观复眼中的炙热情意,叶秋声暗笑着点了点头。
唐观复无奈,将人拉近身前,低头在叶秋声唇角飞快印下一吻,才满意地开口:“不必送去门下,除了朝廷原有的赏赐外,补贴给宫人们额外的嫁妆走的是天子私库,我让傅成盯着,他是原先王府的度支,持筹握算,不会有差池。”
“天子私库?宫人们十之八九都会选择再嫁戍边将士,若是一人按照民间农户嫁女的三贯嫁妆计算,两千多人,至少也需要六千贯,六百万钱!你哪里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钱?”
叶秋声倒吸一口凉气,喃喃自语:“我是不是,让你为难了?”
唐观复低头抵着叶秋声的额头,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昔年信阳长公主再嫁时,单单陪嫁的银钱就有三百万钱,更遑论还有数以万计的珠宝首饰,丝绢锦罗。公主再嫁,天家私事,花销便如流水一般,而放还宫人,利于社稷江山,你上书是为了数以千计的宫人,仁慈宽厚,有何为难?”
“你放心,我让傅成从母后留下的嫁妆里暂时挪了一部分过来,虽说现在私库是吃紧了些,但宫人骤减,往后三五年宫内开支大大降低,再将节省下来的盈余补回母后的嫁妆里。反正都是我的银钱,左手倒右手而已,在写折子的时候我就想过了,你不必忧心。”
“况且,接下来,我欲用此事大做文章,真要说起来,还得多谢你。”
叶秋声心中疑惑:按照旧例,新帝登基后皆会下旨大规模采选,以充盈后宫,开枝散叶,正是挥金如土的年份,开支怎么会大大降低甚至还有盈余呢?
说起来,此事也算埋在两人之间不能明言又心生间隙的原因之一,只是现下别离在即,恰逢佳节良辰,一心难舍,两情相惜。
压下疑问,叶秋声顺势贴近唐观复胸前,唐观复抬手揽在她腰间,两人互相说起自幼时起,记忆里每一年的中秋节,轻声夜话,耳鬓厮磨,一时皆心安无比,只觉再无所求。
至亥时三刻,陈萱捧着汤药入内,叶秋声起身用药,裁红上前铺被熏香。
奈何唐观复屈膝靠在榻尾,以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盯着叶秋声。
叶秋声喝完药转身就看到唐观复一脸无赖模样,自顾自上榻,扯过锦被,倚着方枕,前倾几分,眸中含着几分戏谑,促狭揶揄道:“陛下是要在我这过夜吗?”
唐观复起身叹气,下榻趿着木屐坐在榻边圆凳上,神色哀怨,出声控诉道:“你明知道我只是想同你多待一会,偏偏还来取笑于我,好没良心。”
叶秋声扯了扯被角,低头轻笑出声。
陈萱上前为叶秋声诊脉,同样是坐在榻前矮凳上,与唐观复的距离近在咫尺之间,一时耳膜震动,仿佛鼓声大作,胸腔里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指下叶小姐的脉搏,只得低头压下心间悸动。
似乎比往日里时间更久、难捱许多的例行诊脉结束,陈萱心头长舒一口气,躬身退后在一侧书案上记录脉案。
唐观复上前虚虚握着叶秋声的手,柔声开口:“你安心睡吧,我守着。”
叶秋声反手回握,摩挲着唐观复温热的掌心,眸中笑意更深,“那我睡着后你就离开,好不好?你国事在身,万万保重自己。”
唐观复看着叶秋声缩进被中,另外一只手掖了掖被角,仿着记忆里大哥哄自己睡觉的样子,抬手轻柔地拍着锦被。
“好秋声,快睡吧。”
叶秋声噙着笑闭上眼睛,四肢百骸犹如泡在汤泉里,舒展又放松,被唐观复握着的手,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意。
次日叶秋声起身时,唐观复早已前往万春殿议事,未再犹豫纠结,如进宫时那般,仅带着裁红出了武德门,沿着宫道向南,自长乐门出宫后上了王府马车,一路向东出了皇城,往永嘉坊的魏王府去。
裁红只当叶秋声依照原先的想法要去东郊别院,也未带上陈文征等人,上了马车后忍不住开口:“小姐,您余毒未解,陈先生和陈小姐……”
“陈先生昨日已经回王府了,陈小姐今日稍晚一些也会出宫。陛下说得也都在理,王府养病确实比别院更好,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赌气。”叶秋声朝裁红一笑,平静开口。
唐观复继位后便住进了太极宫中,还以为原先王府里的侍从也会一并进宫奉职,没想到一路走来,府内护卫婢女较先前不减反增,玉露引着叶秋声主仆二人一路往主院而去。
叶秋声停下脚步,“玉露姑娘,王府乃是陛下潜邸,我只是来暂住一些日子,实在不敢入住主院,有劳你为我们主仆另寻一处僻静院落吧。”
“叶小姐恕罪,陛下特意吩咐,您入住后便是王府之主,入住主院自然理所应当。主院里的婢子俱是精挑细选过,妥帖少言,入住后您若是觉得吵闹,我再遵照您的吩咐重新选用。”玉露开口一番话,滴水不漏。
叶秋声不欲在小事上费神,原本出宫也是为了养病,点了点头,便和裁红住进了主院。
主院内正殿里的一应摆设还维持着原先的样子,叶秋声没有选择住在原先唐观复的殿内,坚持要住在主院里的东厢房,并搬出玉露的原话,“不是说我现下就是王府主子嘛,厢房很好,就这里吧。”
果然如玉露所说,主院的侍从婢子很会察言观色,手脚麻利,不劳裁红亲自动手,不到一刻钟就收拾好了东厢房,窗几明亮,整洁无尘,房内焚香袅袅,温暖如春,一点也不似闲置许久的样子。
唐观复午后回到大吉殿,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踏进侧殿后,佳人不在,空空如也,明明是午后,日光明亮,窗前阳光洒落在殿中,香炉中青烟缭绕而上,有轻尘飞舞,一时竟生出满室寂寥之感。
侧身躺在叶秋声睡过的榻上,唐观复辗转反侧,左右思量,终于还是起身唤了曹不言来,交待了许多。
黄昏时玉露陪着叶秋声在府内各处走了走,她如今已经被提拔为王府管事,面对叶秋声恭谨有加,处处周到,并未有一丁点怠慢之处。
回到主院,就看到大吉殿内的侍从宫女们皆在院内,雾风、芳甸也在其中,曹不言躬身上前,言称陛下担心府内侍女侍奉叶小姐不称心,便将大吉殿内的宫人们悉数遣来,另外抽调了一队北衙禁军,由陈兴将军负责叶秋声出行安全,还有一些赏赐之物,挥了挥手,便有一行内侍抬着箱子送进主院来。
叶秋声扶额,养病而已,这人未免太过兴师动众,由着裁红和玉露去安排众人,自己躲进卧房里偷闲。
时光一日一日便这般过去,唐观复像是寻着好玩的游戏,日日遣了人来王府送些东西,有时候是曹不言,有时候是毕入川。
送来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有诸如赤狐皮毛大氅,私库里的书法大家手稿等等此类稀世珍品,也有零里零碎的小玩意:寥寥数语的信件,自己尝着不错觉着叶秋声也会喜欢的金橘柿子,还有朝中官员令人哭笑不得的奏章,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进了九月里,秋雨绵绵,寒意骤起,叶秋声格外喜欢窝在阁楼里听雨临帖,交待玉露过两日天晴后,自己打算回叶家一趟,探望父亲母亲和家中长辈,玉露领命去备礼,恰巧毕入川上了阁楼,自匣中掏出了唐观复的信件。
叶秋声展开信件,这次的信件足足有三页,唐观复在信中先是关怀了一番叶秋声的身体和饮食作息,又夸赞了一番户部郎中叶秀云能干有为,勤勉公正,德才兼备,栋梁之材,已于前日擢升其为户部侍郎,然后说起秋雨寒凉,北风骤起,自己孤家寡人,大吉殿内空空如也,愈觉高处生寒,末了又是一番幽怨之意,埋怨叶秋声回信过于敷衍,两三行字,毫无半点情意。
叶秋声失笑,问起毕入川,唐观复近日在忙些什么,夜里还歇在大吉殿书斋吗?
毕入川已经从最开始出宫送信件奏章的茫然无措,到如今的波澜不惊、习以为常,叶秋声问什么他答什么,十分上道。
他躬身回道:前几日承恩伯郑充突然现身在皇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称有关于先东宫豫明太子的秘辛禀告陛下,不久楚国公王越就称病不朝,陛下特意遣了赵御医前去诊脉,回来后称楚国公疾病入体,确实须卧床静养,否则有碍寿数。
唐观复听闻后甚为惋惜,嘱咐楚国公安心静养,保重身体,另赐下不少丹药及名贵药材,手头上的事务暂时由前些日子进京的老国公三子霍平接手。
叶秋声闻言,偏头认真问道:“顺天监仍未裁撤吗?陈枣还任大国师?陛下他自己也服用丹药了吗?”
毕入川摇了摇头:“回叶小姐,陛下称先帝生前就常与国师大人论道修行,因此命他日夜守在先帝灵前,侍奉先帝。顺天监仍在,方士们也都继续奉命炼制丹药,不过陛下并未用过,倒是会赏赐给朝中百官,楚国公、御史台李大夫都曾被陛下赏赐丹药,恩宠有加。”
叶秋声略一琢磨,轻笑摇头,这人惯会做样子,把自己看不上的丹药赐给看不过眼的下臣,还彰显出一副君臣相宜的模样来。
毕入川见叶秋声轻笑,想了想,补上一句:“陛下将您先前上书请奏放还宫人,再嫁戍边将士者额外补一份嫁妆的折子命人抄录,在百官和坊市间相互流转,大家都赞您贤明宽仁,胸怀天下,为女德之典范。放还的宫人里,有人出宫前还曾专门去往大吉殿前,遥遥拜谢您的再造之恩,如今传言,您就是那天命凤鸟,泽被万民。”
叶秋声愣了下,隐隐约约猜到唐观复想做什么,同样是利用凤鸟预言,他显然煞费苦心,也肯实实在在花了真金白银出去。
楼外雨声淅沥,室内炉火毕剥,扰得叶秋声心下也是乱麻一团,背过身去吩咐毕入川天色渐暗,早些回宫。
毕入川犹豫半晌,左右为难着开口:“陛下交待了,您已有三日没给他回信了,今日说什么都得带您的信件回去,且不能少于三句话。”
说到最后,毕入川声音几不可闻,他自己也都觉得,天子委实有些胡搅蛮缠了。
叶秋声抬手自书案上取了两页随手临的书帖,看也没看塞进信封里,示意毕入川拿回去交差。
毕入川看她动作,接过信件后又觉得,难怪陛下指明了讨要回信,叶小姐也实在是太过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