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秋声》云开月月

147、别情依依 八月十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又恰逢朔望日朝会，唐观复寅时三刻一早，天未大亮，就起身梳洗，着吉服前往前朝，接受百官群臣朝拜后议事，因大行皇帝尚停灵在两仪殿，故而在下葬之前的大型朝会均在太极殿举行。

　　因先前朝廷下旨，皇城宫禁内外严禁鼓乐宴饮，唐观复命内侍宣告百官，虽先帝丧期已过，然新君心中伤痛哀思不减，不奏乐、不宴饮，故而今年的中秋宴暂且取消，以示孝道，又赐下胡饼、米奶及饽饽若干。

　　午后，曹不言因着昨日遗漏了奏折，稳妥起见，命人将万春殿中，陛下尚未御览的奏折，统统送去大吉殿。

　　因着中秋佳节，裁红特意为叶秋声准备了玉色坦领襦衫搭配连莲红团花纹宽大短袖，下裳为天蓝高腰长裙，叶秋声褪去连日的素服，美人添色，令人眼前一亮。

　　见内侍往殿中书斋送奏折，叶秋声随口问了一句，昨日画敕的折子是否已全部送往门下钤印。

　　那内侍不识得叶秋声，只当她是新帝尚未册封的后宫佳丽，虽神色恭敬，但行礼后动作不停，敷衍了两句便继续往书斋里走去。

　　叶秋声倒没想许多，见问不出什么，又记挂着早日用印便能早日落地，起身便往书斋里去亲自查看。

　　那内侍见叶秋声跟随着进了天子书斋，坐在案前随手寻找翻阅奏章，连新送来陛下尚未看过的奏章也打开来看过两眼，又随手放回案头。

　　叶秋声边寻着昨日已画敕的奏折，边看看今日又有何新鲜事上奏，扫过几眼，多半是恭贺新君中秋佳节，又劝他哀思伤身，万望保重龙体，以承祖业社稷云云。

　　自然也有添堵的，礼部呈上了一道奏折，说是根据先帝要求，筛选了门第高贵、身家清白、性情温良的适婚贵女，如今丧期已过，上呈天子，请陛下谨遵先帝遗愿，早立贤后，绵延皇嗣，以固江山云云。

　　叶秋声犹豫着翻开了上呈的贵女名册，快速扫了一遍，确实皆是出身名门、颇有美誉的贵女，扫到末尾，愣了下，上面赫然写着礼部侍郎叶逢之孙女叶氏。

　　叶家也就三个孙女，除了自己外便是二叔家的叶莺，三叔家的叶乔乔，自己已在深宫，乔乔年纪尚幼，那名单里的叶逢之孙女叶氏，毫无疑问，是莺莺。

　　叶秋声冷笑一声，这名册怕不是祖父叶逢借职务之便，暗箱操作，偷偷将叶莺添了进去。

　　当真是魔怔了，一辈子就指望着所谓叶家有天命凤鸟的预言，搭上了自己这个孙女尚且觉不够，还预备搭上第二个，疯子。

　　叶秋声转身将手中奏折和名册放在一侧书架上，准备寻个合适的时机和唐观复好好说一说自己这位身为礼部侍郎，却毫不知礼的祖父。

　　那内侍见叶秋声不仅翻阅奏章，还将奏章放在不起眼处，终是不忍见美人获罪，出声规劝：“这位娘子，百官奏章乃是由陛下御览，你身为后宫宫人，如此大胆放肆，陛下若是知晓，当心小命不保。速速将奏章放回原位，离开书斋，我就当没看见。”

　　“你是万春殿内的御前侍者？”叶秋声转身看着方才出声呵斥的内侍。

　　“正是。咳，我也是为你好，莫要因好奇误了性命，快出去吧。”内侍连连摆手，示意叶秋声离开书斋。

　　叶秋声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毕入川。哎呦，快出去吧，被陛下看到你就惨了。”毕入川连声催促。

　　叶秋声坐回案前，笑着夸赞：“毕公公，你尽职尽责，又有怜惜之心，挺好的。不过，这里是大吉殿，由我说了算。”

　　不再看毕入川的神色，叶秋声继续翻着案几上的奏章，除了礼部外，另有也有三五朝臣上书，奏请天子立后，理由是陛下已到弱冠之年，就算是寻常百姓，也到了该娶妻成家的年纪，天子更应为天下表率，何况中宫空悬，易引发后宫争斗，只有早定后位，才能以正内治，所言合情合理，字里行间也算是恳切诚挚。

　　若说方才看到礼部奏请天子立后是愤怒冷笑，这几位朝臣的上书，反倒是看得叶秋声心里不是滋味，一时失神。

　　裁红敲了书斋槅门进来禀告，陛下赐了不少东西，有月饼花糕，金银器物，冬衣布匹，还有应季贡品，让叶秋声外出接旨谢恩。

　　叶秋声合上奏章，起身走向书斋外，毕入川刚松口气，就见陛下身前近侍曹不言入内，躬身行礼后开口禀告：“叶小姐，陛下与群臣尚有要事商议，特意让我给您送来诸多赏赐，您瞧瞧，都是难得一见的上等珍稀贡品。”

　　叶秋声还了一礼，“有劳了。”

　　曹不言口道不敢不敢，折煞了，这一来一往，看得候在一侧的毕入川面上浮起茫然之色。

　　黄昏时天空飘起雨来，雨丝如针，无风自舞，深吸一口气，湿漉漉的馥郁桂香，裹着秋雨的凉意涌入胸腔，新鲜清凉，倏地令人精神一振。

　　叶秋声站在殿前檐下，抬头看着东面天空，阴云不散，圆月无踪，看来今夜月色不肯垂怜，不免心生遗憾：特意想着今夜与唐观复一道赏月后再开口辞别，没想到，望舒不知心底事，犹自遮面，浓云惨淡难寻踪。

　　京中各坊市里，靠近皇城的皇亲国戚、朝廷官员府邸，多是家人好友三五围坐，闲谈饮汤，聊以抒怀，反倒是距离皇城更远一些的百姓家中，灯盏高悬，合家团聚，菜肴丰盛，美酒醇香，有欢声笑语间或传出，添了一丝佳节的氛围。

　　唐观复远远看见叶秋声站在殿前檐下，快步上前握起她的双手，体温尚可，又披着斗篷，才拉着人又往殿内方向移了几步。

　　“仔细雨丝飘进来，用过晚膳了吗？我记得送来的月饼里有种胡豆馅的，你应该会喜欢，容我去沐浴换身衣物，稍后一起分食月饼，共度佳节。”

　　“好，你先去沐浴更衣，当心受凉。”叶秋声点头应下。

　　唐观复再出来时，脑后披散着的头发一缕一缕，发尾还滴着水，身着鸦青色大袖宽袍，敞衣博带，行走间隐约漏出胸前白玉之色，脚踩木屐，翩翩风流，贵气天成。

　　叶秋声闻木屐哒哒声回身，先是怔愣了下，面上浮起薄红，随后摇了摇头，牵着唐观复进殿，唤裁红取了布巾给他，示意他绞干头发。

　　唐观复将布巾放在叶秋声手中，语调得意，笑得一脸了然：“我就知道你定然喜欢，你方才怔愣，是被我惑住了吧，这才羞于帮我绞干头发。”

　　叶秋声默了默，没有接话，待唐观复落座后，站在他身后，将布巾盖在滴水的湿发上，细细绞着湿气。

　　唐观复笑得更大声了，叶秋声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才止住这人笑得东倒西歪的姿态。

　　指间的长发发质偏硬，黑亮顺滑，叶秋声以五指作梳帮他顺着绞干的头发，站在唐观复身后，微微低头就能看到他胸前衣袍下若隐若现的白玉色，这人刚才又笑得放肆，衣袍堪堪滑落，几乎遮掩不住。

　　叶秋声天人交战一番，最后还是小心捻着领口一角将唐观复肩上衣袍往上提了提，又仿佛烫手一般，很快松手。

　　唐观复察觉到身后人的动作，原本止住的笑意又放肆开来，转身揽着叶秋声的腰肢，埋在她腰间笑得不停，肩膀一抖一抖，才提起的衣袍又滑落下去，挂在肩头，要落不落。

　　叶秋声纵容着唐观复的动作，一手搭在他背后，一手继续梳着他的长发，眸中笑意清浅，难达眼底。

　　唐观复笑声渐悄，叶秋声抿了抿唇，终于是开口辞别：“时安，我明日便要出宫了。”

　　唐观复埋在她腰间的动作一顿，随后埋得更深，揽得更紧，许久，鼻音浓重的一声叹息响起：“嗯，我知道。”

　　二人倒也没因为出宫的事再次生隙，毕竟先前说好的，如今只想珍惜离别前的每一刻。

　　分食了同一块月饼后，唐观复便催促着叶秋声去沐浴。

　　待叶秋声回到侧殿榻上，裁红取了布巾刚上前，就被唐观复接了过去，如方才叶秋声为他绞干湿发一般，耐心温柔地绞干，又唤裁红取来发油涂抹在她发尾处，最后用白玉梳一下一下理着。

　　从头到尾，叶秋声静静偏头抱着双膝，眼神眷恋，任他动作。

　　唐观复心满意足地将人抱进怀里，问起叶秋声的打算。

　　“你想好出宫去哪里了吗？”

　　“东郊别院吧，人少清净，利于养病。”叶秋声偏头看着唐观复，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

　　“别院远在京郊，院子也不大，陈先生还有侍女们跟着住不开，若是临时更换药方，缺了药草，岂不是耽误养病？我倒是有个好去处。”唐观复揽着人，凑近叶秋声耳边轻声劝着。

　　叶秋声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唐观复牵着叶秋声的指尖，送到唇边偷香，见她双耳微红，才开口殷切建议道：“住到王府怎么样？陈先生可以住回他的药堂，府里护卫侍女都是现成的，又有校场箭靶，跑马射箭都可以。住过去你就是王府唯一的主人，我远在宫里也不会拘着你，你想出门访友，回叶家探望父母姊妹，或是骑马出城游玩，只要带齐护卫，去哪里都可以。”

　　叶秋声“噗嗤”一下笑出声，开口点破：“你一开始就打的让我住进王府的主意吧。”

　　“秋声，在你身上，我有许许多多的私心，但都不及你的安危重要。”唐观复袒露心声，“昨日午后，我以为你不辞而别，出宫远走，你知道我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我想的是，余毒未解，你可千万别落下陈先生。”唐观复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俊不禁。

　　叶秋声偏头枕在唐观复屈起的膝上，一头青丝散落，柔婉依人。

　　“不会。”

　　“什么？”

　　“不会不告而别。”叶秋声依恋地蹭了蹭唐观复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