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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放还宫娥 唐观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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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观复大力推开殿门,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殿外廊下跪了一地的内侍宫女,陈文征、赵仲常等人也不知候在殿外多久,陈萱手中托盘里还盛着一碗漆黑的药汁,看样子,已经了有一会了。
“记得盯着叶小姐喝药,记下脉象,我去劝劝陛下。”
陈文征偏头低声交待赵仲常和陈萱,起身朝唐观复身影追去。
裁红雾风起身进殿,扶起跪伏在地、泪流不止的叶秋声。
陈萱捧着复热以后的药汁进殿,放在叶秋声身侧,殿内木质地砖上的百花纹样鲜艳光洁,已经干净如初。
裁红自凉水里绞干了帕子,正小心点着叶秋声两眼周围,提醒道:“小姐,你这双眼内外四周红肿严重,若是明日睡一觉后还未消肿,就该擦药了。”
“嗯,辛苦你了,我下回注意。”叶秋声神色恹恹,不欲多言。
裁红摇头叹气,手下动作愈发轻柔。
陈萱想起方才众人在廊下,屏息听着内里传出含糊不清的争执声,金玉碎裂声,叔公身为王府旧人,也未曾上前推门入内劝阻,最后天子大怒摔门而去的样子先前从未见过,心下不禁嘀咕:这还能有下回嘛?
面上自然未露出分毫好奇,轻声开口:“叶小姐,这是叔公和赵御医精心调配的解药,您趁热喝吧。”
“有劳陈小姐。”
叶秋声扫了一眼碗中漆黑的药汁,抬手送到唇边,苦腥味扑鼻而来,不等裁红递送上汤匙,径直一饮而尽,抚着胸口顺气。
“似是比先前的药汁更苦了。”叶秋声偏头看向赵仲常。
赵仲常点头承认,开口解释:“叶舍人的感觉没错,换了药引,又新添了龙胆草、穿心莲,解毒凉心,味苦是对的。不过你也不必烦忧,苦寒之物,不宜长期服用,最多三日,就会根据你的脉象重新调整药方。”说完示意叶秋声伸手,抬手探上脉搏。
一刻钟后,赵仲常收起迎枕,低声吩咐身侧医官记下脉案,朝叶秋声拱了拱手:“叶舍人你方才大悲大怒,五志过极,气血横冲,神魂尚未归位,现下不宜立刻就卧榻入眠,缓一缓再安歇,夜间脉象由陈小姐来记录,我先告辞了。”
“裁红,去寻把剪刀来。”叶秋声坐在榻上,低声开口。
裁红握紧手中的錾花银剪,低头悄悄觑着叶秋声的神色,没有抬手递上去,“小姐,你要做什么吩咐婢子就行,当心伤了自己。”
叶秋声抬头看了眼裁红双眸担忧紧张的模样,无奈轻笑了声,“你想什么呢?”
自榻上转过身去背对着裁红,将手里的白玉兽纹梳放在榻边,低头指了指垂到腰间的发尾,“呐,你看,发尾断了许多,你和雾风看着理一理,不然看起来太丑了。”
裁红松了口气,雾风上前拿过白玉梳,铺了轻罗在榻前接着碎发,两人商量着打理发尾,叶秋声双腿盘坐,一手托腮,对着榻上垂坠的幔帐出神。
陈萱静静看着不发一言,候在殿内没有上前,心下倒是佩服起来,这位叶小姐惹得天子大怒,愤而离去,却不急不慌,反而担心起发尾凌乱不美观,挺能沉得住气。
“陛下,你不能这么想呀。叶小姐她现下是个病人,中毒不轻,神思不属,心神难守,她胡思乱想、惴惴不安完全是正常的病症,”追到万春殿的陈文征费尽口舌,喋喋不休劝着怒气未消的唐观复,“而且,向叶小姐提出建议外出养病的人正是我。”
唐观复面有愠色,眼神压迫,自陈文征面上细细扫过。
陈文征毫不退缩:“陛下,我们暂且不论你二人私下感情的问题,您是盼着她身体康健的,对吧。我是大夫,叶小姐是我的病人,我与陛下希望她康复的心情是一样的。”
唐观复轻哼一声,没有反驳。
陈文征叹口气据实以告:“但事实就是,在没有寻到毒粉之前,叶小姐日日所用汤药也没有压制缓解她的病情,并非我学艺不精,而是叶小姐她焦躁不安,思虑不止,引得神魂难以附体。”
“如今找到了毒粉,配制了解药,但能否奏效也是未知之数,而叶小姐多思多虑,心神不安并非她自己所能控制得了的,长此以往,短寿之兆。”
陈文征再三忍耐后,先拱手向唐观复告罪一声,开口谴责:“陛下,您平日里待旁人倒是仁爱宽和,怎么碰上叶小姐回回沉不住气。您龙体康健、年轻气盛也就罢了,叶小姐身中奇毒,生死不知,心下惊慌难安也是人之常情,您倒好,什么天大的事您非引得她一个病人大悲大恸?您想想豫明太子和郑家那位小姐——”
唐观复凌厉的眼刀横过去,陈文征迫于威压,到底还是不甘不愿地闭嘴不言。
八月十三日,以日代月,丧期已过,公除丧服后唐观复着吉服上朝。
恰逢白露节气,天高云淡,风清气爽,叶秋声接两三夜睡得还算安稳,晨起后裁红捧着蛋青色长裙素服上前,她才反应过来,丧期已过。
晨风携着凉意拂过衣裙,宫中上下被清淡的桂香笼罩,天际高旷,已有苍凉之气,叶秋声踩着脚下石板,走在宫道上后知后觉,长安的秋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
薰风殿外,木芙蓉争先盛开,或粉或白,一簇一簇开得热烈。
殿内郭吟雨着月白色衣裙,鬓上还簪着素色绒花,未施粉黛,淡极生艳,整个人舒展自如,眉眼泛着笑意,倚在案前,手中拿着布老虎逗着乳娘怀里的十一,殿中内侍宫女往来收拾着行李。
十一的注意力被进来的人吸引,黑亮的眼珠移到叶秋声身上,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眼睛一弯,小嘴张开,新奇地看着进来的人。
叶秋声完全没法把眼前纷纷嫩嫩的十一跟刚出生时模糊不清的一团紫红联系在一起,犹豫着,没有伸手逗弄。
“你想好去哪里了吗,带着十一一起?”叶秋声朝十一笑了笑,偏头问郭吟雨。
“去哪里由得了我?先帝旧人,世易时移,自然新帝说什么是什么,当然了,你这个先帝旧人除外。”
郭吟雨牙尖嘴利,笑着回道,看着叶秋声唇边的笑意淡下去,一时也生了几分后悔。
想起生产十一时叶秋声的陪伴,郭吟雨将手中的布老虎交给身侧宫女,嘱咐他们照顾好十一,偏头换了副神情,略带歉意,主动邀请叶秋声去殿外走一走。
“托新帝仁德,与宗室商议后,允我带着十一前往修德坊长住,待十一长到开蒙年纪再接他回崇文馆。”
郭吟雨掐了一朵粉色木芙蓉在指尖把玩,这次开口多少带了些真心实意,没有再挤兑叶秋声。
“十一还没有正式赐名吗?”叶秋声淡淡询问,听不出喜怒。
“先帝卧病前没来得及,新帝政务繁忙,就先‘十一’‘十一’叫着了。”
郭吟雨揪着芙蓉花粉色花瓣,一瓣一瓣扔在脚边,身后石砖上仿佛连了一条粉色的长线。
叶秋声默了默,看着郭吟雨抛掉手中花蕊,又掐了一朵花下来,开口宽慰:“我想,陛下的意思应该是,先帝驾崩,你是十一的生母,名字自然是由你来取更合适。”
“当真?”郭吟雨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一脸惊喜地看向叶秋声。
叶秋声犹豫了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郭吟雨没了心事,轻快地甩掉手中木芙蓉,朝叶秋声一笑,不吝夸赞道:“难怪你能得新帝青眼,宫中都传言你深得圣宠,如今出了丧期,趁着宠爱加身,中宫空悬,祝你早日为新帝诞下长子。”
叶秋声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明来意:“我是来同你道别的,过两日我便要出宫休养,你和十一出宫后也多多保重。”
“你生病了?看你气色不像呀。”郭吟雨有些惊讶,上下打量着叶秋声。
“算是吧,一时半会说不清,总之需得出宫调养。”叶秋声眯着眼看了看日头,和郭吟雨往廊下荫凉处继续走着。
“宫里人愈发少了,这一路走来也没见着几个,我听侍女们说新帝打算放归先帝妃嫔宫娥,她们好些个都打算出宫再嫁。你身体痊愈后还回宫吗?”许是得知叶秋声患病,郭吟雨语气平和了许多。
“总会有新人添进来的,你出宫后要再嫁吗?”
叶秋声看着脚下青石阶上的吉祥纹样,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两说,哪里还能想得那么长远。
“我?我有十一就够了。”郭吟雨停下脚步,转身往来时的方向招呼叶秋声,“走吧,回去了,十一许久没见我该闹了。”
“说起来,先帝后宫里未生育皇子公主的妃嫔要么被送往尼寺道观祈福,要么前往皇陵守灵,供奉洒扫,日子凄苦,与活殉无异,宫娥们出宫再嫁,多数也是没得选。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有了十一,多亏有十一。”郭吟雨一时感慨。
“你怎么不说话?”见身侧叶秋声沉默不言,郭吟雨开口问道。
“唔,我在想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那些妃嫔宫娥日子过得好一些。”
郭吟雨撇了撇嘴:“什么法子,若不是新帝仁慈,不知多少人又要终老深宫。说来说去这世道,要么自己立得住,不然就得倚仗丈夫儿子,能有什么法子。”
叶秋声点了点头,开口却反驳道:“一时三刻是只能仰仗陛下仁慈,若是长远来说,会有其他法子的,只是我还没想到。”
郭吟雨想了想,试探着提议道:“你既然能在新帝面前说上话,不妨去试试,或是多给她们一些银钱布匹,凭技艺谋生,或是许配给边关将士,总好过无家可归,流落市井沦为娼妓吧。”
叶秋声眼睛一亮,开口赞道:“你说得对,长远的我还没想到,但眼前的可以去争取试试,多谢你提醒。”
换郭吟雨哭笑不得,开口撇清关系:“你若是因为这个惹恼了新帝,可别说是我出的主意。”
叶秋声轻笑点头,“若是陛下开恩,是你功德无量,若是惹恼了他,就算我口无遮拦,一人担责。”
郭吟雨见叶秋声打定了主意,想着也出份力,见左右无人,凑到叶秋声耳边轻声细语:“哎,我教你个法子,保准有用。这不是丧期已过,你夜里将新帝往那榻上一带,欲迎还拒,翻云覆雨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秋声抬手止住郭吟雨接下来的话,揉着额头缓解尴尬:“停——郭昭仪,敬谢不敏。”
郭吟雨翻了个白眼,摆手嘲笑道:“反正最后都男女那档子事,这法子真最管用。”
叶秋声加快脚步往薰风殿方向去,撇下郭吟雨在身后嘀咕怀疑:“不会还没经人事吧?不能吧。”
乳娘抱着哼哼唧唧的十一等在殿前,左右张望,郭吟雨远远看到后加快了脚步,撇下叶秋声,待将十一接回怀中,口中“心肝奴奴”唤个不停,十一很快就被哄得眼睛弯成一条缝,口中咿咿呀呀回应着。
叶秋声好奇靠近,感觉很神奇,冲十一笑了笑,“十一很喜欢你呀。”
郭吟雨翻个白眼,“废话,我是他亲娘。”口中学着十一咿咿呀呀,一会近一会远地逗弄着,母子二人笑成一团,转身抱着十一往薰风殿内走去。
叶秋声默了默,站在殿外轻声开口问道:“你还记得生十一时,你撕心裂肺的哭喊吗?”
郭吟雨抱着十一转身,神色疑惑,“你说什么?”
见叶秋声没再开口重复,郭吟雨只当听岔了,抱着十一继续往殿内走,边走边柔声哄着怀里的十一,“噢噢,十一是阿娘的心肝奴奴,是不是呀?让阿娘好好想一想,给我们十一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叶秋声站在殿外,低头看着自己白净无瑕的双手,秋日晌午的阳光还是有些毒热,照得人恍惚,想起郭吟雨生产那日混乱惊险,满手血污,阵阵暖融的秋风吹过,一直被困在惊叫声里的人只有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