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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我不愿意 冯遮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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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遮垂眸,凭借着方才匆匆一眼,依着那孩子的年岁在脑中细细回忆。
约莫四年前,冯媛生了场重病,在外休养了大半年之久,唐遇也曾多次提起,常去探望送药。只怕那时两人就已珠胎暗结,冯媛以养病为遮掩生下孩子,冯家简直胆大包天。
冯遮心神大乱,面上依旧不为所动,抬眼挑衅道:“你说是便是?”心下却清楚,唐观复所言八成为真。
唐观复也不辩驳:“娘娘,朕能将人带到你面前,证据还重要吗?”
冯遮思来想去,恨恨开口:“卑鄙无耻!你想做什么?”
唐观复轻笑一声,开门见山:“娘娘,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你告诉我冯家在立政殿内投的是何毒物,我放冯媛母子一条生路。”
“哼哼哼,哈哈哈,先帝驾崩,你却如此费尽心机探听毒物,叶舍人中毒了吧?你果然早与她勾搭成奸,那日我真该早点命人绞死她呢,当真可惜。”冯遮抚掌而笑,愉悦又恶毒。
“你们父子真是鬼迷心窍,先帝要立她为后,你为了她带兵入宫,君臣父子反目,毫无人伦纲常,红颜祸水,活该薄命,传出去也是一段皇家风流韵事。”冯遮捧腹,笑得开怀。
“你们父子看中她什么?你知不知道,郭昭仪生子的时候,她被吓得面无人色,看到血水险些昏过去,明明什么都不懂,还要顶着一身污血陪昭仪生产,更过分的是,她居然还敢质疑我那一丁点的好意,真是令人讨厌啊。”冯遮将此事当作笑话一般讲出来。
唐观复冷冷看着,冯遮状若癫狂一般。
冯遮大声笑了许久,眼泪都忍不住笑出来,看着眼前不动声色的新帝,抬手轻轻揩去眼泪,神色倨傲:“你凭什么认定我会救那孩子?”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祖孙三人泉下团聚,朕也乐得成全。”唐观复轻笑一声,利落转身,背着冯遮,脸当即就沉了下来。
“慢着!”
即将踏出院子的时候,身后终于传来冯遮气急败坏的声音。
唐观复停下脚步,迟迟没有转身,心下终于松了一口气,将秋声放在赌注里,当真烧心灼肺,令人煎熬。
“你先放晏奴母子出京。”冯遮开口讨价还价。
“娘娘莫不是糊涂了?冯小姐久在闺中,晏奴三岁稚童,孤儿寡母,出京后只怕死得更快。”唐观复转身走回院内,凉凉呛声。
“听起来陛下似乎早有安排?”冯遮反问。
“冯小姐深觉冯氏罪孽深重,诚心悔过,自请入扬天观赎罪修行,终身不得踏出半步。晏奴颇具慧根,修习佛法,皈依大华严寺。”唐观复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晏奴要跟在他母亲身边长到八岁。”冯遮自摇椅上站起身,上前一步。
“毒粉在哪里?解药如何制作?”唐观复不答反问。
“昭庆殿,大公主卧房,妆奁夹层里。待你拿着晏奴母子的度牒来,或许我会告诉你解药是什么,记得快一些。”冯遮神色得意,自觉扳回一局。
芳甸奉命在昭庆殿内的搜查毒粉,但大公主居住在侧殿,又有刁难之意,一连几日搜寻下来,依旧毫无所获。
不过很快就有内侍奉陛下之命,自大公主的妆奁夹层里找到了毒粉,大公主自然也受到了牵连,被下令禁足在侧殿内。
毒粉被送到陈文征和赵仲常面前,二人翻来覆去研究了三五日,无论是点燃、吸食,还是和水饮用,浸泡肌理,都毫无毒性,只是普通的粉末。
经芳甸提醒,陈文征带着粉末前往东西两市的香粉阁楼内,逐一问询请教,终有所获。
宫廷所用龙脑香产于龙脑香树,而龙脑香树位于海外瘴疠之地,异兽所居,有犀鸟成对栖于其上,此鸟又名“情鸟”。
尝有当地土人在雄鸟外出觅食时,捕猎树洞里的雌鸟,雄鸟归来不见伴侣,凄鸣不止,撞树而亡。
将雄鸟头骨磨成粉末,点燃后有清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这粉末若与龙脑香混合后一同点燃,便是奇毒。
女子一年,男子三年,浸染此毒后便会因心疾而亡,如凄鸣而亡的雄鸟一般,神不知鬼不觉,故此毒名为“心忧”。
据说,解药便是以雌鸟的头骨为药引,佐以数味草药,熬制而成。
陈文征说完,就带着陈萱离开去配置解药,身后跟着的禁卫抬着一箱的雌鸟头骨。
一番话听得叶秋声眉头紧皱,困惑不解,偏头去问唐观复:“我怎么听着,似乎还玄之又玄,为何中毒还分男女?我是去岁冬至后进宫,至今八月有余,那岂不是……”
“命不久矣”四个字在口中呼之欲出,对上唐观复心痛哀戚的神色,终究还是抿唇咽下。
唐观复抬手捻着叶秋声垂落在腰间的发尾,有几根发尾的断节落在他白皙掌心,映在二人眼中,一时分外刺眼。
叶秋声抬手将发丝自脑后捋至另一侧,笑着低头解释:“可能是这几日沐浴时忘记打发油了,有些毛躁,不碍事的。”
唐观复合掌撑在膝上,眉间郁郁,眸中痛色尚未完全遮掩,还是弯了弯眸子笑着安慰道:“嗯,我已经命人收集长安坊市里雌性情鸟的头骨,待制出解药,你一定会没事的。”
叶秋声用力点了点头附和:“会没事的,陈先生和赵御医医术精湛,我又自幼身体康健,待毒解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说起来,内舍人的官职我还没做够呢,我也想学大哥大嫂外出游历名山大川,母亲回信上说,大哥大嫂成亲后不久,就决定要出去走走,如今已经到达河南道了,待入冬时节刚好走到江南道。书上说江南冬草不凋,碧水长天,月夜渔歌,听雨而眠,明丽堪比春华,无限氤氲诗意,好想去亲身体验一番。”
唐观复勾着叶秋声的手左右端详,话里有话调笑道:“区区五品舍人就把你迷住了,那先前胸怀丘壑、朱笔画敕的人呢,去哪里了?”
话锋一转,“现下你解毒调养身子为先,想一睹江南冬日盛景,不如写信给大公子,请他们夫妇入冬后在江南歇歇脚,小住一段时日,以景入画寄回宫里,解你所思。待日后你恢复如初,内外安定后,同我一道巡幸九州,看河清海晏,百姓安乐。”
一番话勾勒的以后,令人极为憧憬,他似乎也很是期待,眉眼皆笑。
叶秋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起身,走到侧殿槅门处,示意殿内左右侍从退出去,边抬手轻掩上门扉,边思量着如何开口。
唐观复拉着叶秋声的手落座,将她双手团在掌心里,凑上前细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你都知道了啊,”叶秋声轻声呢喃,抬头笑意不减,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期冀:“所以,即使我解毒后康复,你也不会允我继续任御前内舍人之职,对吗?”
唐观复闻言一怔,眼神心虚,躲闪不及,被叶秋声看得真切,心沉沉坠了下去。
唐观复原本预备出了丧期就与心腹之臣商议,在下月叶秋声生辰之际,昭告天下立她为后,那舍人之职自然是无法兼任,还以为私下准备,极为隐秘,届时能给她个惊喜,如今自己的想法被猜到后点破,多少令人讪讪不已。
叶秋声还真没猜到唐观复的想法,只是感受着自他掌心传来的温度,热意依旧,关切不减,当下的心境却早已不复彼时。
去年此时,两人身份虽也有高低差异,但彼此情意正浓,一腔热意,可舍生忘死。他肯舍命相救,自己也愿意陪他一起冒险夺位,两心尽在不言中,但有关于二人的将来,比如更长远的婚嫁之事,他没有开口,自己困囿于凤鸟预言,也未曾想过以后。
再后来,所谓凤鸟天命闹得人人皆知,一道旨意便进了宫,一开始还庆幸着还好不是后宫妃嫔,存着一丝与眼前人再续前缘的奢望。
再后来,握着那支御笔的血热激情掩盖过了深夜伏案落笔不辍的疲累,听过柳婕妤临死前的绝望呐喊,郭昭仪生子时凄厉的惨叫,如今恍惚间,时不时仍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在耳边回荡不止,才似有所悟,又是庆幸又是后怕,还好不是后宫妃嫔。
可惜一切总有代价,自己身中奇毒,内舍人一职如今也是徒有其名,眼前人一声不吭地撤走奏报,反手送来一缸供人赏玩的金鱼。
而丧期一过,他就会在朝臣奏请下立后,广纳妃嫔,自己充其量也不过是众多后妃中的一个,无论坐在帝位上的人是谁,后宫似乎都不是自己的安身之所,如今临到眼前,可笑自己还不如搏一把太后之位的冯贵妃。
叶秋声还欲再争一回,顺势乖巧地倚在唐观复肩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晃,“时安,你如今登临大位,虽坐拥天下良才,但并非人人忠心可用,我自幼便熟读经史子集,勤于书学,虽不敢比肩前汉萧何张良之能,但厚颜自问,舍人一职得心应手,你若能放手信任于我,假以时日,我定能成为决不逊色于萧相的朝廷肱骨。”
唐观复闻言嗤嗤发笑,揽着叶秋声的肩将她往怀里带得更近,下巴抵着叶秋声的额头调侃道:“没发热呀,你糊涂了不成,好端端的怎么要做宰相,谁家宰相似你这般倚在天子怀里,嗯?”
抬手温柔抚着怀里人的长发,一下一下,唐观复神色憧憬,郑重许诺:“待出了丧期,你身子好一些,我身边有个更适合你的位置,只允给你,好不好?”
叶秋声没有出声,死死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生怕自己出口伤人。
迟迟没有回应,唐观复低头,没料到对上一双清凌凌夹着霜雪的眼睛,心下疑惑:秋声这神色太过冷静,毫无半分喜悦羞涩。
唐观复拂开她遮挡着额头的长发,不自觉放轻了声调:“秋声,你不愿意吗?”
叶秋声轻笑一声,执拗问道:“如果我非要做内舍人呢?”
唐观复实在是不明白,区区舍人而已,哪里比得上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摇了摇头拒绝,“秋声,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舍人宰相这些朝廷官职——”
叶秋声冷冷开口打断唐观复的话:“因为不必以色侍人,献媚君上,是外臣,而非后宫。时安,我没办法——”
“所以你觉得,此时此刻倚在我怀里是以色侍人,献媚君上?”唐观复神色受伤,不可置信地轻声重复。
叶秋声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唐观复自嘲一笑,缓缓松开揽着叶秋声的双臂,靠在椅靠上喃喃道:“我还以为,我们早已两心相许,情深不移呢。”
叶秋声深吸一口气,自他怀里退开,躬身行礼,低头开口道:“正如你方才所言,没有哪位宰相会倚在天子怀中,因为身在朝堂,他们所倚仗的是家世才学,是忠心能力,即使天子厌弃,贬谪罢黜,仍有天地可为。我自问样样不输他们,却只能成为荣辱恩宠皆系于你一身的后宫妃嫔,若是有朝一日被折辱厌弃,深宫重重,我又能往何处去?”
“奉先帝旨意入宫成为御前舍人,我不是没有想过得幸承宠,如果龙椅上的人不是你,内舍人也好,妃嫔也罢,与我而言并无区别,左右不过是与他人争宠夺权,成王败寇。可偏偏是你……”
叶秋声哽咽难言,摇头泣不成声:“可偏偏是你,你既不肯允我朝堂之职,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问我,是否愿意入宫为妃,我不愿意。”
唐观复闻言呼吸一滞,深褐色的眼珠彷佛被叶秋声的话扎到一般,猛得缩起,一滴泪挂在眼下,不敢置信地看向身前说“我不愿意”的人。
叶秋声低头疲惫地阖上双眸,掩去神色,面上两行清泪不止,叹息一般开口:“时安,我不愿意。我的德容言功实在是一塌糊涂,不堪为贤德妇人,要如何眼睁睁看着你先立后再纳妃嫔,与她们生儿育女,而我只能在深宫中守着规矩一日一日捱下去,我会死的。与其将来折磨自己,生不如死,不如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愿意。”
“如今我身中奇毒,时日无多,别无他愿,恳请陛下开恩,允我出宫养病。”叶秋声伏身跪下、以头触地,“若是不幸——”
“你住口!”
唐观复大声喝止,抖着声音质问不停:“我问你,你从头到尾根本没有想过将来对吗?你口中所谓的'会一直陪着我'也是骗人的鬼话,张口就来?”
“陛下,你我若是君臣相伴,臣愿为您——”
叶秋声的声音彷佛自地下传来,听得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够了!朕不缺你这样的臣子。”
唐观复抬手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金银杯盏叮当作响。
“所以只要允了你朝廷官职,不入后宫,临幸承宠你也毫不在意吗?三小姐。”唐观复抬手覆面,疲惫地问道。
“陛下,同样是仰人鼻息,外臣总比后宫自由些。”
叶秋声伏跪在地,死死盯着眼前泪水滴落汇成的一团水痕,声音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咣当——”
“哗啦——咚!”
桌案上的金银器具、托盘瓷盏被唐观复尽数挥落,侧殿地砖上瓜果滚落、碎瓷四溅,一地狼藉。
唐观复眼眶通红,眸中伤痛不已,猛地起身,抬手直直指着伏跪在地的人大声斥责,将憋在心口的怒气尽数喝出。
“你总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
“从来都不肯相信我,你根本不相信我会将后位双手奉上。”
“也不在乎我的感受,你口口声声时日无多、君臣相伴的时候,想过我吗?”
“自作主张,自以为是,三小姐,你太绝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