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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片刻温情 唐观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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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观复晌午议事结束后便早早回了大吉殿,一整个午后,都与叶秋声待在殿内,公务之余,问过她先前在宫内的生活。
二人用过晚膳后,唐观复开口提议,今日是八月初二,遥想去岁,二人还一道同观“龙收尾”天象,便邀叶秋声一同在御花园里走一走。
叶秋声拗不过,二人相携沿着太液池散步。
黄昏时分,池上明暗不定,凉风带着夏末还未散尽的荷香自池上而来,清爽宜人,可惜天公不作美,西面天空云遮雾盖,难辨星辰,自然也看不到东方苍龙收尾的天象。
叶秋声拢了拢肩上的蜀锦斗篷,偏头笑问身侧的唐观复:“方才晚膳时,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有哪里不对?还是我因病容颜有损,令陛下食不下咽?”
唐观复扣紧了二人交握的十指,看着叶秋声清亮黝黑的眼眸,笑着回道:“怎么会?秋声你在我心中一直是殊丽无双,天人之姿。我只是心下愧疚难安,你本就在病中,又教你同我一道简餐食素,于你康复无益,你还是遵照医嘱,另食荤腥吧。”
“那只是晚膳,早午间裁红有备小厨房给我,你初登帝位,重孝在身,朝堂和宫廷都有许多事务,劳心劳神,呐——”
叶秋声借着宫灯昏黄的光,抬手点了点他眼下青灰,“你才应该多加餐饭,早些安寝。我在殿里无所事事,也帮不上你,若是还要你分神来忧心于我,被那群谏官知道了,明日你案头就会被参本堆满。”
“不会,你好好养病,保重自己,能日日看到你,就是对我最好的安慰。”唐观复低头看着叶秋声眼底的疼惜,险些哽咽,落下泪来。
叶秋声没有接话,左右偏头远眺片刻,语气轻快几分:“宫里清净了许多,宫娥们的身影似乎也少了,你做的?”
“嗯,李淑妃带着两个皇子迁居京郊别宫,过些时日封王,待年长一些,若是安分,就允他们前往封地就藩,她也可以太妃身份随行前往,颐养天年。十一还太小,你可以私下问问郭昭仪的想法,其他低品阶的妃嫔和适龄宫女,待出了丧期,由她们所愿,内侍省出银钱安置,或归家再嫁,或出家守皇陵。”唐观复不急不缓地给叶秋声说着他的计划,心下安定平和。
叶秋声闻言怔住,一时心烦意乱,偏头目不转睛盯着太液池上亮起的灯盏,不再看他,夜间池上源源不断的凉风也吹不散心下升腾不止的烦躁酸涩。
一想到丧期刚过,内侍省就要遵循旧例,大规模采选良家子填充后宫,绵延子嗣,叶秋声恨不能当下就开口辞别,以解毒养病为由远离宫廷,眼不见为净。
最后闭眼,深呼吸几息,勉强压下眸中湿意,心中不断劝说自己认清御前舍人的身份,扯了扯唇角:“陛下以身作则,放还宫娥,宽仁体恤,积攒阴德,实乃万民之幸也。”
唐观复停下脚步,揽着叶秋声正正朝着自己,微弱的灯光下却只见她蹙眉闭目,神色有异,肢体上似乎不断抗拒,语气肯定道:“你不高兴。怎么了?”
叶秋声能感受到唐观复的目光上下扫过,极为关切,接连吞咽数下,将心酸难过全数咽下,艰难开口:“我有些累,心口难受,回去吧好不好?”
星辰黯淡,灯盏昏黄,掩去了叶秋声眼角的湿意。
唐观复只当她中毒的心悸症状发作,二话不说,将人抱在怀里急急赶回大吉殿,一边命人去传召陈文征和赵仲常。
叶秋声窝在唐观复怀里,听着他焦急唤人的声调,脚步急促但抱着自己的双手始终稳稳当当,不禁双手紧紧揽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胸前,又悲又喜,暗自垂泪,心下贪恋这片刻温情,不断告诫自己再沉溺放纵半月就好。
唐观复欲将怀中人轻轻放回榻上,谁知叶秋声紧紧环着他脖颈不肯松手,整个人只管埋在胸前说什么也不肯抬头,唐观复忧心她呼吸困难,抬手解了她身上斗篷,将人揽在膝上,拍着后背轻声哄着。
陈文征来得很快,已经候在殿内,唐观复低声劝着怀中叶秋声:“陈先生来了,你不是心口难受,先让他诊诊脉。”
叶秋声不说话,也不抬头,只摇头不止,先前还是贪恋唐观复怀中温情,现下是真又羞又窘,没脸见人。
唐观复心下焦急,低头凑在叶秋声耳边连声唤人:“秋声?秋声,你哪里不舒服,说句话。”
“出去。”叶秋声瓮声瓮气的声音自胸口传出,“让他们都出去。”
唐观复眼神示意几人出去后,大概有几分猜到了叶秋声的心思,轻手拍着她后背笑得柔和:“他们都出去了,起来吧,还难受吗?”
叶秋声自他怀里抬头,瞥了眼榻前,确定没人在侧,才抬头狠狠瞪了唐观复一眼,自他怀里挣脱出来站起身,朝侧殿门方向示意:“你也出去。”
唐观复看着叶秋声涨得通红的脸,作无辜摊手状:“我什么也没做啊,心口还难受吗?”
叶秋声现在就是悔不当初,恨自己贪恋一时温存,往日里端庄自持的形象毁于一旦,咬牙切齿道:“你出去就不难受了。”
唐观复笑得无奈,点了点头,起身将叶秋声揽在怀里,蹭了蹭她额头,柔声安慰:“莫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我明日再来看你。”
换来了叶秋声接连好几记眼刀。
出来后拉上侧殿门,唐观复转身示意裁红进去劝劝,对上陈文征严肃问询的目光,摸了摸鼻尖,心虚道:“我也被赶出来了。”
陈文征目露谴责,“叶小姐心神不宁,陛下你还是少招惹她,她需要七情平稳,固守元神。”
唐观复连连点头保证,下次一定注意。
约一刻钟后,裁红出来叹口气:“小姐累了,喝了汤药准备就寝,让我代她向陈先生致歉。”
陈文征摆摆手,示意人没事他就告退了,临走前再三叮嘱唐观复,要想叶小姐病情稳定,制出解药前千万保持心境平和,少情寡欲。
陈萱跟在陈文征身后,看着宫内寥寥无几的灯盏,有些失神:“陛下似乎极为看重叶小姐呢。”
陈文征唏嘘不已,他是一路看着两人磕磕绊绊走过来的,感慨万千:“他当时因为人家叶小姐一句‘烦人’就辗转反侧,茶饭不思,费尽心思献殷勤献了大半年,才抱得美人归,后来又……算了,兜兜转转,如今好不容易平稳下来,偏偏叶小姐身中奇毒,天意弄人啊。”
陈萱听得连连眨眼,心口莫名苦涩,一时也不知是心生怜悯,还是怅然若失。
唐观复再见昔日荣冠后宫的贵妃冯氏时,她一身素服,鬓发整洁,虽无金银首饰、锦衣华服在身,鬓间还有点点花白,也难遮掩她通身桀骜不驯的气派,想来先帝在时,为了后位一直遮掩本性、伏低做小也是为难她了。
冯遮瞥了一眼新帝,轻嗤一声,既没有起身行礼,也没给他个正眼,兀自靠着摇椅晒着冷宫里难得一见的日光。
“贵妃娘娘就不好奇朕来做什么吗?”唐观复不在意她的态度,心有所求,他有的是耐心。
“成王败寇,赐死也好,夷族也罢,怎么,若是那日你败了,难不成会向成了太后的我摇尾乞怜?”冯遮的话格外难听刺耳。
唐观复恍若未闻一般,叹息着开口:“昌平侯府冯氏一族,男女老少三十七口,娘娘似乎一点都不在意呢。”
冯遮眯着眼斜斜看着面前的新帝,神色讥讽,“这可真巧,我也同你一样,巴不得冯氏一族早日下地狱。”
“哦?愿闻其详。”
冯遮原本是不想开口的,但冷宫里日日夜夜太漫长了,侍奉她的宫女彷佛石头一般,又硬又冷,她太久没同人说话了,不知不觉就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我与第一任夫君,少年夫妻,情投意合,可惜他好人不长命,婚后半年就不幸意外罹难,当时还是昌平公的大伯心疼我婚后新寡,将我接回府内。我回府后不久诊出了喜脉,以为是上天垂怜我孤身一人,又私心作祟,不想腹中孩儿认祖归宗,所以瞒过了夫家众人,满心期待着只属于我一人的孩儿降生。”
“哼,什么怜惜侄女新寡,远离伤心之地,都是昌平公和冯太后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是想沽售出更高的筹码罢了。一碗落胎药下去,三个月后,我入宫成了先帝的冯贵妃。”
“冯氏一族与我有杀子之仇,你猜我鸩杀先帝的时候,知不知道谋反会诛连亲族?”冯遮一脸得偿所愿,闭目满足得追着日光向西移了移。
“咿呀——姑姑——抱我,抱我。”
有幼童稚嫩的撒叫声在小院里响起,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冯遮睁眼,瞥见新帝身后,冯媛怀抱着冯旦的儿子,神色哀戚,垂泪不止,怀中的稚儿笨拙地伸手擦去冯媛的眼泪。
“姑姑,不哭,不哭。”稚儿天真无邪,冯媛脸上的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冯媛走近后,将怀中幼童放在冯遮身旁,跪下身去泣不成声:“姑母,求求您,救救晏奴。”
冯遮不为所动,闭目靠在摇椅上前后轻晃着。
“嘿——”
稚童伸手握住冯遮的食指,小孩子的掌心暖热如日光,稚嫩单纯的双眸如琉璃珠一般黑亮。
“呀——不哭不哭。”握着冯遮的食指,还不忘偏头安慰垂泪的冯媛。
唐观复不言不语,静静看着。
晏奴不过三四岁左右的年纪,院子里就三个人,姑姑跪着,婆婆坐着,还有一个叔叔模样的人站着,在三人间来来回回转了几圈,好奇心耗尽,院内也没其他玩意儿,撇着嘴哼哼了两声。
一直跪在冯遮身侧暗自垂泪的冯媛反而收了眼泪,起身将晏奴抱进怀里,轻声细语哄了起来。
晏奴靠在冯媛怀里,眼下还噙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儿,神色很是委屈。
很快,冯媛收到唐观复的眼神,才又看向冯遮,拼命挤出笑意来,低声恳求:“姑姑,晏奴很乖的,求您救救他吧。”
冯遮不为所动,而冯媛还来不及说更多,就被禁卫连带怀中晏奴强行带离。
冯遮掩去眸中情绪,凉凉开口:“你教人演这么一出戏,图什么呢,我与冯氏夙怨未解,哪里来的怜惜之心。”
唐观复神色未变,盯着冯遮的面容徐徐开口:“娘娘看不出来吗?那是唐遇的孩子,你的乖孙儿。”
冯遮猛得抬头,死死盯着唐观复,良久,抖着双唇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晏奴是唐遇和冯媛的孩子。”唐观复好整以暇又重复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