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杞绿颜

70、遭魇镇宝玉逢五鬼，拆解字黛玉编童谣 紫鹃自小在

　　紫鹃自小在荣国府长大，深知老爷、太太们虽面上慈悲，真使起手段来，也是毫不手软的。从前老太太疼外孙女儿，黛玉为林榛争取什么，横竖不伤筋动骨的，她只当不知道，事后做和事老。可如今涉及宝玉，倘若姑娘和老太太真撕破了脸，她一个小姑娘家，父亲又远在千里之外，拿什么应付百年国公府的雷霆手段呢？想到这里，紫鹃便觉得心背发凉，只后悔自己多嘴，把听到的事儿告诉了姑娘。

　　但她心惊胆战了半日，黛玉却也没派人去荣国府兴师问罪，甚至林榛回来后，姐弟俩还如常用了晚饭。

　　“今儿个是出了什么事么？”林榛看着黛玉，“姐姐胃口比往常更差了些。”

　　一时丫鬟们都不敢说话了。

　　黛玉笑道：“自正月里说了一次干娘家的糖渍合欢花合我的胃口，这么长时间，桌上就没断过这菜，再好吃也腻了。”

　　林榛便把自己面前的几碟小菜和黛玉跟前的挪了位置。

　　黛玉道：“你不用忙，吃你自己的。”

　　林榛却也放下碗筷：“今儿早上在弘文馆，忠勤郡王家的承禄公子塞了我一块玉佩，叫我收着，省得别人说我没玉。刚才下学的时候，先生特意等了等我，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已经传得这么广了啊。”黛玉两眼一黑，气得肝疼。

　　想想也是，她一个身在后宅的女子都听见了，外头那些当官当差的只会比她消息更灵通。

　　“其实姐姐不说，我也知道什么事。”林榛竟笑了笑，“姐姐就为了那些人、那些话吃不下饭？若气出病来，倒叫他们得逞了。”

　　黛玉道：“你如今倒从容了，不是从前拼着玉石俱焚也要争口气的时候了。”

　　先生和同窗都没有因为这些传言疏远他，最关键的是，当初病入膏肓、最该信他克人一说的贾敏，反而撑着病体坚定地支持他，才叫他生出如今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黛玉见弟弟这般模样，心里也好受了些，道：“你放心，我必给你出这口气。”

　　“我知道。”林榛笑道。

　　吴新登现还在流放的路上呢，姐姐说要给他撑腰，总是说到做到的。

　　黛玉已决议要从长计议，便遣人去悄摸儿打听这流言因何而起、又是谁最开始传的。谁知还没打听出个什么来，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就找上了门，人还没进来，就先当着来往车辆、过路行人、街坊四邻的面扑通一声跪下，哭天抢地地求林大爷救他们宝二爷一命。

　　原来那日有宝玉寄名的干娘马道婆到荣国府来，因府上流言四起，贾母、王夫人便给了她银子，让她在大光明普照菩萨跟前给宝玉点灯供奉，一天五斤香油。那马道婆收了银子，吃了斋饭，又和赵姨娘嘀咕了一阵才回去。

　　没几日，宝玉便凭空头疼，神魂躁动，口内乱嚷，尽是疯话，浑身火炭一般，不省人事，汤药不能下咽。荣国府上下乱作一团，请医、祈福、跳神，全都无用，急得贾母和王夫人日夜啼哭，家里已经暗地里预备后事。

　　只是寻来的僧道无用，却怕国公府怪罪，想起那则流言来，说只要借运之人把自己的玉摔了，气运回来了，宝玉便能好了。

　　贾母、王夫人此刻哭得肝肠寸断，哪里还想着亲戚间的情分呢，赶紧派人来林家，不拘是求，还是抢，总归把他那半块玉环——恐怕不够，还得算上黛玉的那半块——摔了救宝玉的命。

　　周瑞家的带着好几个强壮婆子，一路哭喊磕头，赖在地上撒泼打滚，扯着林家人不肯撒手。

　　黛玉气得浑身乱颤，厉声喝问：“你们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林家的护院们便一拥而上，拿下了那几个婆子，独周瑞家的遍身绫罗、插金戴银的，他们以为是哪家的太太、奶奶，不敢随意动手。

　　周瑞家的趁机拉住林榛的衣袖，就要拿他腰间的荷包、玉佩，见不是那块玉环，便又去摘他脖子上的项圈，林榛偏头一躲，项圈的绳子断开，周瑞家的一时没收住力，摔在地上。

　　林家的婆子丫鬟们赶紧把人拉扯开，将大爷、姑娘们护到里屋。

　　“捆了。”黛玉说出这句话时才感觉到自己连嘴唇都气得发抖，但她依旧强撑着镇定，咬着牙，目光死死地盯住周瑞家的，“有人来我家闹事，报官。”

　　周瑞家的一听要报官，方才撒泼打滚的劲儿登时卸去一半，嘴上仍强撑着问：“姑娘好没道理！难道老太太不是姑娘的亲外祖？她向姑娘求一块玉救命，姑娘不给，岂不是连亲戚情分也不看了？倘我们宝二爷有什么三长两短的，姑娘良心过意的去？真若算起来，姑太太给姑娘和林大爷的玉，当年也是我们老国公爷、老太太给她置办的嫁妆，是荣国府公中出的呢！”

　　黛玉怒极反笑：“这是你自己说的，还是你们老太太、太太的意思？”

　　周瑞家的梗着脖子道：“就是到了公堂上，也是这个道理！林大爷的生日不好，谁不知道？如今我们宝二爷病在那里，人事不知的，老太太、太太都未怪罪林大爷，只是向他讨块玉救命，林姑娘这都不允，不知姑老爷是如何教你的？”

　　话音未落，紫鹃先往前一步，“啪”地一掌打在了她脸上。

　　周瑞家的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老太太房里送出去的毛丫头。

　　“嘴里放干净点，你这么东西，也敢议论我们家老爷姑娘？”紫鹃怒而问道。

　　崇文街离皇城实在太近，他们这边还没报官，东城兵马司的人就到了。一边是国公贾府，一边是清贵林御史家，两家还是亲戚，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只好两边劝解，正头疼时，荣国府的另一个管事媳妇林之孝家的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一进了门就给黛玉和林榛赔不是，又对周瑞家的道：“老姐姐，你别忙，家里来了个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说前儿的和尚和道士是假的，他们给宝二爷的通灵宝玉开了光，如今悬在二爷房中，二爷烧已退了，如今已安稳了！”

　　周瑞家的一听这话，先是一愣，又见黛玉被一堆仆妇拥在屋里，面沉如水，心里不由得先怯了三分，便顺着林之孝家的的话大哭大笑起来。

　　林之孝家的抱住她，对黛玉连连陪笑道：“姑娘也看到了，周姐姐一心挂念着宝二爷的病，已吓坏了，自作主张想什么方子都试试。她今儿若有什么唐突了姑娘的，等宝二爷醒了，亲自来给姑娘赔礼道歉。”

　　“大可不必。”林榛冷笑道，“你们难道忘了，他还有把柄在我手上呢，我家的门第，他踏不进来。”

　　东城兵马司的人面面相觑，只当没听到这些话，吆喝着上别处巡逻去了。

　　若说黛玉先前对外祖母家还有些许的温情指望，如今便混不剩了。

　　她冷笑着问林之孝家的：“你来得正好，听说贵府上有个流言，事关我弟弟？”

　　林之孝家的没料到她黛玉竟会直接问出，半点面子不给，忙道：“我们家下人嘴碎，这半年宝二爷不顺，说什么的都有，只是也没点名道姓的，老太太已出手管束了，并不是说林大爷，林姑娘尽可放心。”

　　“不是说我弟弟，怎么周瑞家的要来要我弟弟的玉环？”黛玉冷笑道，“你回去告诉老太太，就说我记着这事呢。”

　　她当然要记得这事。

　　父亲怎么教她的来着？若想舆论压人，比起一篇辞藻精美的文章，几句脍炙人口、小儿传唱的顺口溜更有效果。

　　不肯承认他们编造、传播流言打压林榛？那好，有这句话，那他们说的那个“原本没玉，抢了别人的玉的”就不是她弟弟。

　　贾宝玉衔玉而生，荣国府的人便以为那块玉是稀世珍宝，更遑论这回这块通灵宝玉真救了他的性命，只怕从此他们阖府上下都要把那劳什子玉当块灵石供起来。

　　可普天之下，又有哪块玉贵重得过皇上案前的那块玉玺呢？

　　巧了，当今皇上从没有当过太子，最开始太上皇和朝中的勋贵功臣们都更属意忠义王。哪怕后来忠义王德行有缺、骄奢淫逸、不仁不孝，做出了逼宫谋逆之事，仍有他的旧部在散播当今圣上并不得太上皇宠爱，不过是占了承天宫兵变时他恰好在宫里的便宜，哄骗得太上皇禅位于他。

　　那当今圣上，算不算“原本没玉，后来拿了别人的玉”呢？

　　他那块玉，是不是稳压通灵宝玉一头，能不能遮住通灵宝玉的所有华彩呢？

　　黛玉想到这里，目光灼灼地盯着弟弟：“我不想从长计议了。”

　　不几日，京城里大街小巷，开始流传起一则童谣：

　　“无玉儿，用心机，骗得美玉案前栖。

　　命根薄，无贵格，偷借仙光运数移。

　　可怜天降通灵玉，遭人欺，受压抑。”

　　传吧，她冷冷地想，要比之前那则流言，传得更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