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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恼羞成怒薛蟠生计,流言四起剑指无辜 却说宝钗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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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宝钗回到梨香院,虽极力掩饰悲伤,但红肿的眼睛骗不了人,薛姨妈把莺儿叫来问明白了情况,不由地又气又疼,母女俩对坐哭了一场。
偏这日薛蟠又不知在哪里鬼混,到晚间才回来,酒气熏天,衣裳不正,领口还不知沾了哪个妓女的劣质口脂,他自己也不觉得难看,一进门就要酒要菜,要香菱陪他吃酒,还嫌她不会唱曲,呆头呆脑的没甚意趣。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香菱骂道:“既嫌她没意思,当初又为何要折腾得天翻地覆的?你妹妹进京待选,连宫门都没入就落选了,还不都是为着这丫头?你可知她今日出去,因你的官司被人羞辱了?”
薛蟠本就酒气上头,听说妹妹受人欺负,当场暴跳如雷,拍着桌子骂道:“反了天了!赖尚荣捐官都能捐五品呢,她一个六品翰林的女儿,穷得在京里租房子住的,真把自己当官家小姐了?敢欺负我的妹妹!”说罢便要寻棍子,叫上家奴去刘家讨说法。
薛姨妈又急又怕,一把抱住薛蟠,哭骂道:“混账东西,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咱们住在你姨夫家里,你这时候喊打喊杀,是想让亲戚们被吵醒看你笑话么!还能不能让我们安安生生地过下去了!”
薛蟠暴怒道:“还亲戚呢!今儿个妹妹去他们家亲戚家过生日,被羞辱了一通,也没见他们出来给妹妹出头的,这就是妈说的背靠大树好乘凉?索性大闹一场,让人知道我们家不是好惹的,以后再欺负我妹妹前才好掂量掂量。”
薛姨妈道:“作死的孽障!那崇文街是你能去闹事的地方吗?一整条街都是做官的,就算刘家是寒门薄宦,那街上不还住着锦乡侯、户部陈侍郎?离皇城那么近的地方,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吗!况你没听你舅舅家的人说么,那刘姑娘已经许了人家,订了缮国公的正派玄孙,怎么,刘家是穷酸人家,缮国公府石家你也看不上么!”
她这样一说,薛蟠也有些犯怵,黑着脸把棍子往地上一摔,又怨恨起林家来:“非亲非故的,妹妹也是闲得没事做,去他家做什么?上回他家那个小子在宁国府和宝玉闹起来,老太太把珍大哥叫去好一通数落,连凤丫头都落了不是,他们贾家的灾外甥,跟咱们家又不是亲戚,知道是个灾星不躲得远远的,还凑上去呢!”
薛姨妈皱眉道:“你可小点声吧!知道他惹不起还大声嚷嚷,你只是你姨夫的外甥,他可是整个贾家的外甥呢。”
“一个姨娘生的,算什么正经外甥,你看舅舅认环哥儿是外甥么?”薛蟠撇了撇嘴,倒是忘了王子腾夫人过生日时,喊了宝玉、探春,却没叫他这个正经外甥的事儿。
但他虽被薛姨妈劝下,却还是气愤不过,独自喝酒喝到半夜,才囫囵睡下,一觉睡到次日中午,酒气散了一半,心口的浊气却未消,正待叫香菱来出出气,却听嬷嬷说,之前那个给宝钗送字的癞头和尚到了京里,薛姨妈带着宝钗去庙里寻他再看看,香菱跟去伺候了。他听了却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原来宝钗从小便有热毒之症,那癞头和尚便给了冷香丸的配方,并“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让刻在金器上,薛姨夫便给宝钗打了个金锁,让她随身带着。到了京里,宝钗小选没了指望,薛姨妈便另寻他法,和王夫人说那金锁是和尚给的,日后要拣有玉的才可婚配。王夫人虽未有什么反应,“金玉良缘”的说法却在贾家后宅里悄悄传开了。
薛蟠其实知道妈是什么心思,不过他在贾家住得还算顺意,贾政并未多管教他,贾珍、贾蓉、贾琏、贾蔷等也都是会玩的,他早忘了一开始要回自己家住的念头,若宝丫头和宝玉真能成,他背靠国公府这棵大树,岂不是更风光快活?便是在京里横着走也没人敢拦的。
既然给妹妹说亲用得这样的手段,那给妹妹出气为何用不得?
他一是恼宝钗受了委屈,二是气自己的官司被叫嚷出来,丢了面子,三是不忿林榛这种玩意儿竟然比他更得脸,几相情绪交织,倒叫他琢磨出一个报复的法子来。
没几天,贾家下人间便流传起一个说法,从外院一直传进了荣国府二门,说宝玉本是天上神仙下凡,命格贵重,原该是个飞黄腾达、平安顺遂的,如今三灾八难的,还读书不顺,惹了祸事,实则是一个原本没玉、后来有玉的灾星占了他通灵宝玉的好气运。
偏巧宝玉自那日和林榛闹起来以后,怕贾政把他叫去审问,便一直称病,躲在贾母房中不愿出门,有一回还被贾环失手打翻的灯油烫着了脸,眼睛边上红肿起泡,险些泼了相。这流言便传得更广,许多人深信不疑。
那谁是那个抢了他气运的灾星呢?
“还能有谁?那林家来京里头一天,宝玉不就问了他们有没有玉,你还记得他们怎么答的?姑太太临终的时候给他们两个留了玉环。姑太太的玉环,给林姑娘也就算了,那一个又不是亲生的,凭什么拿呢?把一个好好的玉环分成了两半,他可不就是抢的林姑娘的玉?这不就是‘原本没玉,后来有玉’了?”那婆子手舞足蹈地说,好歹知道贾母心疼亲外孙女黛玉,没把她也算进灾星里。
“别乱混说。”袭人听完整了,才喝止住了那个婆子,嘴上说她在混说,心里却信了几分,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好像就是自打林家进京来,宝玉便处处不顺,上学上得丢三落四的,老爷也常常看他不顺眼,还动不动就生病。反倒是那个林榛,竟入了贵人的眼,当上皇子伴读,能出入宫廷了。这可不就是“借运”么?
林榛还生在五月初五端阳节,那可是厄月,需要驱邪避煞的日子呢!宝玉生得单弱,哪里经得住他克呢?
袭人想到这里,禁不住心疼地落下泪来。
贾府下人对这流言深信不疑,还有另一个缘故。
从前老太太得了什么好东西,总是先可着宝玉挑,他又是个喜新厌旧、丢三落四的性子,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喜欢了几天,没了兴致便随手赏人,或是胡乱放着,别人拿走了也浑不在意。他屋里李嬷嬷被打发走了,袭人不爱得罪人,所以小丫头们手头紧了,偷偷挪用几样,横竖也没人追究。也不只他屋里,他每每出门,跟着他的小厮们说上两句好话,便能得些赏,他脾气又好,便是趴在他身上拿他的荷包、玉佩,他也只是笑着骂两句。
可自从林家姐弟来了,贾母心疼外孙女,再有什么东西,就是有宝玉的一份,便也要给黛玉补贴一份。宝玉到手的宝贝不如从前多,且又怀着和林妹妹用一对儿东西的念头,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手给人了。下人们能得的好处少了,自然有怨言。
这还是当着袭人的面,怕贾母听见,她们才没牵扯上黛玉,实际上,下人房里说起这事来,都是林家姐弟一起说的。归根结底,还是恨林家姐弟来住这一趟,让他们多了活计,又没多少油水。
这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很快便传到了主子耳朵里。贾母勃然大怒,命王夫人惩治背后嚼舌跟的刁奴,只是这流言已传得不知道过了几手,哪里还找得到源头?她也只好拿了两个看不顺眼的婆子交差,又命凤姐严加约束底下人,才算平息了事端。
至于主子们信不信?没人敢问,他们也不会说。但贾母和王夫人各在菩萨跟前给宝玉供了几斤香油。
这还不明显?
上有所行,下必效之,在凤姐的威压之下,是没几个人再在明面上说这事了,但连赵姨娘都把林榛过年送贾环的书本拿去烧了。
荣国府的下人的口风漏得跟筛子一样,没多久,隔着半个京城,这些话便传到了林黛玉的耳朵里。
她乍一听见,比起伤心难受,第一反应竟然是“荒唐”,好似落入了一个轮回。
昔日母亲病重前,料理的最后一件家务事,便是乱嚼舌根、非议林榛的下人,直接把孙嬷嬷、孙德一家子送进了庙里。想不到时过境迁,他们来到京里,承诺要庇护他们的外祖家,竟也纵容着类似的言语。
何其荒唐!
林榛如今还应候着禹王呢,这“借运”、“灾星”的名号若背上了,哪里还有前途可言呢?
紫鹃安慰道:“姑娘别慌,老太太、太太已经发落了那几个人,想来他们不敢再胡说了。”
流言传成这样,发落了几个人?黛玉冷笑一声:“我们这么好打发呢。”
紫鹃不敢再言语。
林黛玉深呼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急躁。
她母亲给她上的最后一课,就是不要分出精力去管下面跟风的喽啰,摁住那个最兴风作浪的源头,才能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