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杞绿颜

64、武威侯上任京师营，贾才人结缘沐皇恩 林家姐

　　林家姐弟自搬回来崇文街，裘夫人便领着他们去相熟的几家走动。有几个年纪相当的女孩子，黛玉本就在林榛的拜师宴上见过，一起作过诗，如今住得近了，倒是时常下帖邀约一起玩耍，或是赏花、或是品茶，抚琴对弈、观画赏帖，倒是组了几次雅集诗社。

　　裘夫人见她交得了新朋友，也稍稍放下心来，只是作为干娘，要教养女儿，既要“养”，也要“教”的，于是这几日需要出面的红白大事，她也都带着黛玉。给陈家老太爷出殡设路祭、给光禄寺少卿之母祝寿、贺国子监司业嫁女……几样赶在一处，黛玉从旁看着，只觉得干娘迎来送往、待人接物处处从容妥帖，暗暗记在心里。

　　从前在外祖母家时，凤姐也是能干出了名的，但是她一来年轻辈分低，二来贾琏只捐了个同知，她在外时也不能和在家里一样随意。邢、王两位夫人又是出了名的木讷少言，真遇上了什么场面，还得贾母出马。只是荣国府的规矩，是不大带未出阁的女孩儿们出门的，探春那样出挑，也没见过几次外客。是以黛玉也是头一回学这些应酬交际的规矩礼数，更不敢懈怠。

　　她心里清楚，父亲无意续弦，榛儿又年纪太小，婚配还不知要等到多少年以后了，林家内宅管家、和其他女眷的来往，也只有她自己撑起来了。既然干娘愿意教她，她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敢辜负这难得的机会。

　　裘夫人见她勤奋，笑道:“怪不得他们都喜欢聪明又勤奋的学生，教了个你这样有悟性的好孩子，慰心畅怀，远胜登官积财矣。”

　　但也有些应酬她是不便去的，譬如武威侯府落成，上梁请客，请帖下来林家，便只有林榛独自一人前往。

　　“小汪侯虽然年轻，但其父当了十年的朔方节度使，在西北名望极高，门生故吏不在少数。便是到了京里，其实也不缺人脉，怎么下帖子给我？”林榛奇道，“他在禹王府住了这几个月，莫非真把自己当成了禹王亲信，想着和我这个禹王跟班接近接近？”

　　黛玉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他难道不是禹王亲信，需要自己当自己是吗？”

　　林榛被姐姐一噎，挠了挠头：“可是我天天跟着禹王，没见他单独见哪个官员啊，也不像拉拢人的样子。就连这次武威侯请他，他也说出宫不便，就不过去了。”

　　“他什么身份，需要亲自拉拢吗？”黛玉说，“父亲来京一趟，他也没和父亲说过一句话，但有你成天跟在他后头晃悠，谁会说父亲不是禹王的人？你才去弘文馆的时候不是还说么？他坐着，你跪着，也是他礼贤下士、折节下交，怎么如今倒不懂了。况且，他不去也正常，你不是去么？等着看吧，他看着不去，等你回来了，他一准儿要叫你过去问，武威侯府的酒菜怎么样，去了哪些人，都说了什么话。”

　　林榛眨了眨眼睛：“我好像个小太监哦。”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黛玉气得拿帕子打了他两下：“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个小混蛋？”

　　林榛笑着躲开：“从前姐姐也不打我啊！”

　　两个人绕着院子里打闹了一圈，黛玉先觉得幼稚，停了下来，捂着心口道：“我懒得和你闹，你还是准备准备，去武威侯府吃上梁酒，然后去找你主子回话吧。”

　　林榛“嗷”了一嗓子，跺了跺脚，但也知道禹王就是他主子，刚刚那声“小太监”还是他自己说的呢，也只好认命地换衣裳赴宴去了。

　　武威侯府是之前参与忠义王谋反被抄了家的安远伯府改建而成，如今换了新主，门庭修葺一新，谁不知道小汪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京营节度使的位子可是从忠靖侯手上生抢来的，何况他父亲战死沙场，论大义，论前程，谁不想来烧他家这口热灶？是以今日上梁，六部、各司说得上话的人家都来了，冠盖云集，珠履三千。林榛觉得，就这车马填巷的阵仗，他要不是跟着锦乡侯父子一起，恐怕早就被淹没了。

　　汪定戎生得极高极壮，长着一张一看就是西北人的脸，明明年纪和韩奇差不多大，却被沙场的风吹得黝黑粗糙，高高的眉骨下是一双鹰一样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带了股煞气，衬得一屋子的达官显贵都像是养尊处优的羔羊。

　　林榛的个头，得远远地才能看清他的脸，真到了这小汪侯面前，就得把整个脖子都扬起来。

　　汪定戎也是没想到，听了好几遍名字的小林相公竟还这么小，不由地一愣，同他见礼道：“听闻禹王殿下举荐我，是因小林相公进言，还未来得及感谢小林相公。”

　　林榛不想他直接点破这一层，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道：“汪将军战功赫赫、勋高柱石，殿下时常赞叹不已，自然不会亏待了您，哪里需要我多话呢？”

　　汪定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说什么，抬手邀他入席。

　　林榛只盼刚才那句话别有旁人听到。若传到史家、王家、南安王耳朵里，他怕是小命休矣。

　　况且，汪定戎说“听闻”，是听谁说的？他当时明明只是装作无意间提一嘴汪侯马革裹尸的大义而已。周围连宫女、太监都站得那么远。总不能是禹王自己传出去的吧？

　　图什么啊？

　　林榛越想越觉得不解，只恨不能立刻回家找姐姐商量对策。但没办法，他从汪家席上下来，得即刻进宫去面见禹王。

　　观林殿里女官、内监的数比平日多了一倍，庭院里也站了许多垂手侍立的宫人，都十分眼生。他相熟的小宫女把他带到偏室，悄悄说：“皇后娘娘来看王爷了，正和王爷下棋呢。小林相公恐怕得再等等了。”

　　一局棋可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儿，林榛无聊地开始抠自己的指甲玩。

　　当今皇后是文肃皇后的姑表妹，年少时也曾许过人家，只是未婚夫无福，一病没了。她便一直在家庙修行，蹉跎了年华。文肃皇后未等到皇上登基，便葬身在了那场宫变中，皇上哀恸之下，担心禹王无人照拂，便把他表姨母接来宫中，立为皇后，让她抚育禹王。

　　人人都说皇上情深意重，皇后娘娘福泽深厚，但林榛跪坐在偏室，盯着面前小小的地砖，忍不住想起了禹王那句“宫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正出神呢，忽然听到宫人传唤：“皇后娘娘宣林榛见驾——”他吓了一跳，忙起身跟着宫人进了内殿，也不敢抬头，只恭敬地跪下行礼问安。

　　皇后一身家常衣裳，斜倚在软榻上，手上拈着一枚白玉棋子，笑道：“起来吧。”又命他上前来，打量了一番，对禹王笑道：“他们说，你找了个一团孩气的伴读，我还想着有多小呢。”

　　禹王“啪”地一声把棋子叩在棋盘上，道：“他这半年长高了些。”又问，“武威侯家的酒席如何？”

　　果然要问这个！林榛心里嘀咕了一声，回道：“宾客盈门，车马骈阗，好久没见这么热闹的景象了。就是西北的酒太烈，有几位大人喝得太醉，场面不大好看。”

　　禹王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保龄侯和忠靖侯去了吗？你外祖家去了吗？”

　　林榛摇头：“都没有看到。”

　　皇后问：“他外祖是哪家？”

　　林榛还未来得及开口，禹王便代他答道：“贾代善就是他外祖父。”

　　“哦。”皇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么说，你和我宫里的才人贾氏倒是亲戚了。”

　　林榛心头一紧，想到自己初入荣国府时贾母的叮嘱。荣国府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元春，到了宫里，便是“才人贾氏”，倒也令人唏嘘。

　　禹王笑道：“原来竟有这层关系！既然他们是亲戚，娘娘何不叫贾才人也过来，让他们见一面，叙叙旧情？女官们入宫多年，想来都思家心切，让她见见亲戚，也是娘娘的关怀。”

　　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淡淡地说：“她在服侍老圣人呢，可抽不出身来。”

　　禹王一愣：“娘娘之前说的那个讨论皇祖父眼缘的女官，莫非就是说她么？”

　　皇后把手里的棋子扔到棋盒里，道：“她祖父跟着老圣人征战过几年，也是一段君臣佳话，老圣人本来也有意抬举他家……兴许这贾才人，就要有大造化了呢。”

　　林榛低着头不敢说话。

　　京营节度使那个位子上，南安王和王子腾的联袂上书也比不过皇上的乾纲独断，但这无疑削了太上皇的面子。作为弥补，他肯定要在别的地方让太上皇的人得到些甜头才是。

　　贾才人，入宫多年的女官，荣国府的大小姐、王子腾的亲外甥女，和史家还有亲。如果抬举了她就能让太上皇高兴，那皇上作为一个孝子，一定不会介意。

　　皇宫又是什么好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