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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闹新宅主仆相尽欢,探心思熙凤生不快 林榛本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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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榛本是被留在宁国府用饭的,谁知撞上了那档子事,又在荣国府大闹了一通,连夜搬回自己家,当时还没察觉,等夜深人静,才发现早过了那个饿劲,连点心茶水都用不下了。但他自己不吃也罢了,这么多下人又是收拾箱笼又是搬运的,饿着可不行。便命人在下人房摆几桌:“这个时辰了,也来不及做菜了,割些牛羊肉来,你们涮铜锅吃吧。”
绘月等忙问:“那你和姑娘吃什么呢?”
黛玉脾胃虚弱,这些是万万碰不得的,其实下午紫鹃还在研究怎么给她做清淡养胃的点心呢,只是搬得匆忙,什么都忘了。紫鹃还在想自己的点心模子有没有带出来,放在哪个箱子里,黛玉先笑道:“你吃你的去,我和榛儿说两句话。”见丫鬟们还不放心,又道,“你不是特意叮嘱雪雁,让记得把下午洗出来的燕窝带回来么?拿去熬上粥,你们吃完了涮肉,它差不多也好了,我们正好吃。”
紫鹃拍手笑道:“正是呢,现如今倒不必担心厨房那些人背后嘀咕了,原姑娘吃点燕窝,说是多出来的活计,又说费工费时,每每还要额外打赏银子才肯挪动。”他们自己在半亩闲庭垒的那个小灶是连着房里的火墙的,冬天烧柴取暖时也罢了,天渐渐暖和起来,再用它就不合适了。偏偏荣国府的大厨房养着的又都是些拜高踩低、躲懒偷闲的主儿,恨不得一有闲暇就去吃酒赌钱的,黛玉的药膳最需时辰挑拣、熬煮,他们又觉得她不是贾家正经主子,自然有的啰嗦。如今回了自己家,想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都自在了。
黛玉笑着看几个丫鬟张罗,才去寻林榛说话。林家在崇文街的宅子只是个四进的院落,他们姐弟俩都住在花园前的正院里,三间正房并两边耳房都空着,只做待客之用。黛玉住东厢房,林榛住西厢房,两处都是玻璃窗,不拉帘子的时候,在院里就能看到窗边人在梳妆、写字。
比如林榛,此刻就站在屋里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黛玉走进去,笑着问:“明儿跟着你上学的人定好了没?”他们虽早计划好了要搬回来,但这次确实是事发突然,什么都没准备,刚刚雪雁还在懊恼她的一对珍珠耳坠落在床头,不知道要便宜了谁。跟着林榛的人自然也一样,他们家带来京里的下人就这么几房,不比荣国府的排场,故而往常林榛上学时,是有荣国府的人跟着的,吴新登还曾靠刁难那几个人给林家使绊子。如今搬了出来,自然是不能再用那些人了。
林榛本以为姐姐会来问他宁国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谁知她一开口,竟是日常安排,他愣了愣才说:“横竖如今离宫里近得多了,一条街上都是熟人,就陈福、王桂跟着我也够用,他们其实也就是在宫外等着,又进不去弘文馆,少带两个人,他们还能车上歇歇。我反正也不用多大的排场。”
黛玉说:“还是再给你配个小厮吧,还有咱们厨房里,也得再雇两个帮佣。现在倒是不用看房子的护院了,值夜的婆子得再添两个?还有咱们这后花园,原先看着是野趣,既住进来了,恐怕得找人来打理了。”
林榛在心里粗略算了算,“啧”了一声,道:“花园打理打理也就罢了,横竖里头的花儿果子要能用得上。但小厮就不必了吧,真买了来,可不只是买人的这一项开销,往后的月钱、逢年过节的赏赐,要是他们过两年再成家要几个孩子……我哪儿用得着这么多人伺候。”
这不算不知道,荣宁俩府正经主子不过二十来口人,府内竟有上千的人伺候着,便是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个用法。他知道姐姐继承了太太的嫁妆,手上不缺银子,但比起多买两个人使唤,还是置办些产业稳当吧?
黛玉笑道:“你不用学那些锱铢必较的小家子算法,我心里有数的。”
林榛还是担心:“真的假的?我看凤姐姐也很聪明,也一向心里有数,还不是由着她家下人世代盘踞,尾大不掉的。”
黛玉委实不乐意看他这个把整张脸皱在一起的表情,于是伸手把他额心揉开:“说到凤姐姐,我不是让你备两份礼,一份去看秦氏,一份给她赏人用的吗?她那份呢?”
林榛一拍脑袋,今天兵荒马乱的,他还真忘了这事。
黛玉道:“你和宝玉闹了这一通,老太太只怕要怪罪凤姐姐。”
贾母虽然也疼凤姐,但还是“宝玉才多大,纵他有错,难道不是被带坏了?不还是你们没管教好的缘故?”孙媳妇自然是不如凤凰蛋孙子金贵的,黛玉自己最有感触,再明白凤姐的处境不过了。
她叹息道:“我们住在荣国府的这些时日,不管那些下人如何,凤姐姐是真心待我们的。若要因此生分了,倒是对她不住。”
林榛想了想那天贾瑞黏着凤姐的样子,若有所思:“她应该不会怪我吧?”
“你把自己想得太人见人爱了吧。”黛玉笑话他。
但她也确实没想到,第二天凤姐还真就大大方方地上门来,只口不提昨日的事,倒像是寻常亲戚串门一般,一进了院子就笑:“瞧瞧你们,着急忙慌的,丢了不少东西吧?我给你们送来了些,你说说,要怎么谢我?”
黛玉本是在和锦乡侯府的管事媳妇说话,裘夫人听说他们兄妹二人回来住,唯恐两个孩子照顾不好自己,便商议着要把两家中间的那道便门扩一扩,建个门房,两家各派几个人轮流值守,方便往来。听到这话,黛玉还没说话,韩家的管事媳妇先满脸堆笑:“早听说王家的这位姑奶奶是个响快人,杀伐决断比男子还强十倍,今日一见,果然雷厉风行。”又说,“那姑娘和奶奶说话,我回去回我们太太去。”说罢向凤姐和黛玉各行一礼,风风火火地走了。
凤姐平日里最喜别人赞她能干,如今更是欢喜,笑道:“这是锦乡侯府的人?好伶俐的嘴!只恨不能给我使。”
黛玉道:“要不我领嫂子去隔壁问问,万一锦乡侯夫人愿意割爱呢?”
凤姐哈哈大笑:“要是让锦乡侯夫人以为我是打秋风的可不好了,罢了罢了,我还是和平儿凑合凑合得了。”
黛玉知道凤姐来这一趟,定不会是为了送几样她们落下的首饰杯碟,必是有事要说的,于是便引她到自己屋里坐下,又命紫鹃重新沏了茶来:“昨日我们任性,老太太有没有怪到姐姐身上?”
熙凤眸光一闪,笑道:“还说呢!昨儿你和林兄弟可是吓了我们好大一跳。”
她是成了婚有了女儿的人了,母亲也出自宁国府,其实隐约知道东府里风气如何,宝玉能惹什么滔天大祸呢?他又不敢杀人放火的,多半就房里那几件事呗,这要是别人看见了,说不定只会“嘿嘿”一笑,不当回事。但偏林榛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闹腾起来,还搬了出来。
不过凤姐平日里最是瞧不上那些爷们好色浪荡,什么人都往屋里拉的,倒也不觉得林榛有多刻薄,只是说:“老太太昨日大哭了一场,我们劝到夜里才停,一个劲地问我们,是不是你们在家里过得不好,是不是她哪儿疏忽了你了。”
黛玉听了,心里一酸,低头不语。
凤姐也知道黛玉心里是有主意的,自己轻易两句话其实说不动她。只是老太太、太太有令,她也舍不得林家这门亲戚,过来一趟罢了。
她一到林家,瞧见下人井然有序,厨房、茶房烧着火,甚至王亮、陈良贵两个管事已经在量地准备找匠人回来修整后花园了,便知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也只好拉着黛玉的手道:“好妹妹,我知道林兄弟心里委屈,我也不强迫他,只是你们两个这样小,住在京城里,要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千万别舍不下面子,打发个人去找我要,便是我没有,去找老太太说也是一样的。千万别觉得咱们昨儿闹了一场,就不要亲戚情分了,那就罔顾了老太太疼你的心了。”
黛玉应了一声。
凤姐想了想,还是说:“你兄弟上学去了?等他回来了,你替我谢谢他。”
黛玉奇道:“他有什么好谢的?”
凤姐笑道:“他自己知道。”
她从秦氏房里出来的时候分明还是有一堆婆子媳妇跟着的,等进了荟芳园,那些婆子就不见了踪影。现如今想来,那花园里黄花满地、白柳横坡,山石林木,都是藏得住人的去处,她在假山丛中碰到贾瑞,不管是别人看见了说三道四也好,还是贾瑞色胆熏天,仗着气力对她动手也好,她都没有活路了。要不是林榛推宝玉出来,要不是林榛对仍跟着的贾瑞发难……贾琏本就对她管家这事又依赖、又憋屈的,常说“你整天防我像防贼,不许我和女人说话,你自己不论小叔子、侄儿,大的小的,都说说笑笑的,倒不怕我吃醋了”,要是知道这事,还不借题发挥?
林榛的“暴烈如火”、“任性妄为”,竟是救了她的命,也救了她女儿的命。
她恼火宁国府作风糜烂,只可惜秦氏明明周全得体,打理内宅有条不紊,却一病不起,宁府下人再没了约束,越发散漫失序,连惜春也不愿意回去了。可那是她外家,是她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实在割舍不掉,她还得想法子装聋装瞎,装什么都不知道。
凤姐陡然一惊,想,林家两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搬走,莫非就是想“割舍”?
黛玉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笑道:“昨儿我让榛儿送一份药材给你,他也忘了,可巧今儿个你来了,姐姐拿回去,或是赏人,或是收着。”说罢便命紫鹃把药匣子抱过来。
凤姐打开一看,只见是些人参、虫草之类的药材,成色极好,故而笑道:“你自己也吃参呢,倒送给我。”
黛玉道:“这是去年年底庄子上送来的,我知道你们家不缺好人参,就吃个新鲜吧。东西不值什么,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方才嫂子还说咱们再怎么样也不能断了亲戚的情分,就别和我客气了。”
凤姐听她这么说,便也收下了,如今贾母、秦氏的病都需人参入药,这份礼也实在。荣国府当然不是吃不起参的人家,但有备无患也好。
待回了荣国府,正巧给宝玉看病的张大夫刚走,凤姐便问贾母:“怎么不是王太医?”
贾母道:“这是冯紫英听说了蓉儿媳妇的病,荐来东府上的,珍哥儿就让他来给宝玉也看一看。”
这个张大夫和王太医说得也都差不多,宝玉这是惊惧忧思,痰气堵心,开了几副宁神静气的药,叮嘱要好生静养。贾母担心他在外面,贾政要审他,便把他挪到自己屋里,不许人打扰,只是:
“今儿施了针,好容易好些,结果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递进来话,说那个秦钟回去也病了,他一着急,又发起热来。”
贾母往常素喜秦钟的斯文温柔,觉得他堪陪宝玉读书,还常留他在附中小住几日,但如今秦钟的消息让宝玉病重了点儿,便成了“那个秦钟”。
凤姐是多玲珑剔透的人,宝玉、秦钟这相继一病,她便把林榛闹腾的事儿猜到个七七八八,只是不知是他二人胡搞,还是还有别的人掺和,反正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难怪一个两个都吓病了。只是她和秦氏交好,心里难免替她不值,这妮子前不久为了她弟弟能上贾家家塾里读书,可是费劲了心思,结果她这一病,秦钟半点不挂心,照样鬼混惹祸,白浪费了他姐姐的一片苦心。
宝玉那儿有袭人在床边哄着“秦小相公已好了,正等着你醒了一起去读书呢”,渐渐也退了热,不再惊悸抽搐。贾母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凤姐:“你林妹妹在家里过得如何?”
凤姐便把自己今日所见所听的都说了,又道:“林妹妹还说,等园子拾掇好了,请老祖宗和姐妹们去逛逛呢。”
贾母来了兴致:“她竟要修园子?”
“听他们那说法,也不打算移山挖池的,就是找几个打理花草树木的匠人,把原来的花木修整出来。”
贾母道:“她家的腊梅既已出了名,就该想法子扩一扩才是,种成气候,日后邀请亲戚朋友来家里,也好有个去处。”
凤姐笑道:“老祖宗说得容易,只是那样大兴土木,要多少银子,花多少功夫呢?林妹妹又哪里操得了那份心呢?况她说,这园子姑妈当年嫁过去的时候就是那模样,索性不改样子了。”
贾母听了,一叹,道:“她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身子骨不大康健,明明有管家理事的才干,偏没那精力。我是舍不得让她费心劳神的,就是不知道她将来……哎!”
凤姐自然是知道贾母的心思的,将来这荣国府内宅的管家大权,是交给琏二奶奶,还是宝二奶奶呢?凤姐管了几年的家了,操心不说,还得罪了不少人,她当然舍不得把手中的权柄交给旁人。何况,将来贾琏实际要袭爵的。但贾母对宝玉的偏心又有目共睹,如今大老爷还住在东跨院的呢,她名义上还是帮二太太管家。所以她才热衷于迎合贾母的“亲上加亲”,横竖林妹妹成天吃药,又不爱揽权管事,做个赏花赏月、吟诗作对富贵闲人便也罢了。要是真给宝玉娶一个厉害媳妇回来,那这家里可有的闹腾了。
只可惜昨儿个林榛和宝玉那么一闹,老太太想的“亲上加亲”怕是悬了。说来说去,还是怪宝玉不争气。
凤姐当然不愿意自己的管家大权让别人捡了现成,又想起如今府中下人们常传的什么“金玉良缘”,更是觉得不是滋味。便试探着问:“虽然不知道宝玉到底做了什么,但我听太太的意思,是想他收收心,是不是给他房里……”
贾母一口回绝:“他才多大,哪懂这些,你太太也是糊涂了,难不成忘了珠儿就是……”话未说完,只是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不提也罢。横竖宝玉还小,如今还不用想这个。”
她亦察觉有林榛在,两个玉儿的婚事怕是不会太顺,只能徐徐图之。心中不免有些抱怨:虽然外孙女有个兄弟,可以互相商量,但这兄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刺头,偏在黛玉心里,他们俩才是一伙的,遇到什么事,还是向着她兄弟更多。此刻她倒在想,若当初那场病真把他收走了,只她亲外孙女一个人进了京来,是不是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这念头一出,贾母也顿时感到不对,赶紧在心里念了几句佛,冲淡那些罪恶感。只说:“还打算二月十二给你林妹妹做生日呢,她这一去,这花朝节都无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