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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林黛玉亲发杏花笺,贾恩侯弄巧反成拙 林榛到家的 ...

  •   林榛到家的时候下了场不小的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得,惹人烦躁。明明还是白天,屋里却暗得要点蜡烛,烛火被风吹得晃荡,在墙上投下摇曳跳动的影子,像在挣扎出什么束缚。

      黛玉进了他屋里,见他对着烛影发呆,问道:“风这样大,我沿着游廊过来也得撑伞,你倒好,连窗户也不关,仔细雨被风刮进来,打湿了你的书。”

      林榛道:“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应该有个好收成。”

      黛玉把伞递给雪雁,走到窗边,替他关好了窗户,又剪了剪烛芯,屋里立刻亮堂了不少:“谁又惹你了?叫你这样不痛快。”

      “我没……”

      黛玉冷笑了一声。

      林榛只得承认:“我原本在想,姐姐的才华灵气,运筹帷幄,只在后宅里拘束着实在屈才。但今天又觉得,树大招风,出名和当靶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又把今天在外的所见所闻细细说了一遍,提到元春时,难免唏嘘,“姐姐,你说,贾才人会可惜今天没能见到一个亲戚么?”

      他们在荣国府时,纵然有过不如意,和贾家三春姐妹的关系却是融洽的,因而对素未谋面的大表姐,也带了些天然的亲近。宫门一入深似海,元春是为了家族荣耀进的宫,只是一去便再无音讯,荣国府里的众人仿佛也忘了这个为了家族努力的大小姐,照常歌舞嬉戏,也只有林榛去弘文馆前贾母念叨过几句。现在,好像元春真要有大造化了,贾家人是会觉得他们当初的决断太对了,还是稍稍心疼心疼她一个人在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呢?

      才人、赞善这样的女官,本就是在仕宦名家中选德才兼备者陪公主、郡主们读书的,贾元春能在皇后宫里伺候笔墨,想来定是极出挑的,通常女官们到了二十五岁,也就能出宫回家了,元春在宝玉三岁时就进了宫,现如今宝玉都通人事了,她其实没两年就能出宫了,只是如今……但恐怕没人会遗憾她回不了家,只会赞叹她“熬出头了”。

      黛玉道:“有的人重骨肉亲情,有的人期盼飞黄腾达,本就是难两全的。你不是她,又怎么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呢?”见林榛仍闷闷不乐的,一针见血地道,“就是你不向禹王举荐武威侯,皇上也不会允许京营兵权在那几家里来回倒腾的,而且这决定既然驳了那几家的面子,又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他事后一定会弥补。”

      怎么弥补呢?后宫里给一个女人名分,既荣耀显达,又不会影响朝廷局势,还有比这更轻巧便宜的法子么?甚至可能元春在太上皇面前露脸,都是精心安排的巧合。

      所以林榛多不多那句话,其实并不会改变什么。何况他人微言轻,举荐武威侯能成,只能说是碰巧猜对了上意。

      “我在观林殿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时候就在想,不愧是天家威仪,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人的一辈子。”林榛低头喃喃自语。

      黛玉冷笑一声:“你回来的时候下了雨,陈福只带了一把小伞,于是只给你一个人打了,自己淋得透湿,你看见了没有?应该看到了吧,我听见你吩咐厨房煮姜汤了。”

      林榛愣了一愣。

      “然后你们到了二门外,陈良贵家的抱着蓑衣去接你们,半眼没看她湿透的儿子一眼,直接抱着你进屋了。”黛玉道,“上下尊卑,可是能盖过母子情分的。你为尊时看不出来,位卑时倒感觉出来了,也不算太笨。”

      林榛呆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自己悟去吧。”黛玉不愿意讲太多大道理,说完就拿了本棋谱扔给弟弟,“拿去。”

      元春姐姐将来如何,不是他们能决定的,也改变不了。但起码现在知道了,皇后和禹王喜欢下棋。

      既已身在局中,那与其自怨自艾,还不如让自己手上多几枚棋子。

      林榛翻了两页棋谱,忽然问:“师母不是说要给姐姐做生日,姐姐怎么拒绝了?”

      黛玉打了个呵欠:“近日事多,干娘已忙得应接不暇,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生日,何必又给她添事?况且上回你的拜师宴,咱们家虽然封了银子,但他家忙前忙后的操持出那天的酒席,所花的精力、人情也难以计算。咱们受人家一次好处就该感激了,哪能得寸进尺呢?”

      姐姐这是又不想麻烦别人了。林榛站起身来:“那我替姐姐做生日吧。”

      黛玉笑着打量他:“你?”

      “嗯,姐姐不是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吗?还有荣国府的两个嫂子和姐姐妹妹们,我摆上一桌,请她们来赏红、拜花神、扑蝶会,正好园子里的杏花开了,姐姐们簪花赋诗,岂不热闹?”林榛掐指算了算,“不听戏的话,摆上两桌,二三十两也够了。弘文馆刚发了廪膳银,我请你。”

      黛玉觉得他这模样憨态可掬,笑道:“也行,那等端阳节的时候,我也给你做生日,请回来。”

      林榛听她这样说,忙让绘月再点一盏灯,请黛玉下帖邀约众姐妹。

      黛玉道:“你这里的纸笺都无趣得很。我回去写去,明儿给她们下了便是。”说罢又看了看林榛桌上的烛灯,微微叹了口气。

      在荣国府时,林榛的炕桌上有一盏内造的琉璃灯,晶莹剔透,烛火在其中稳稳地燃着,风吹不动,雨打不着,贾母总共也只有两盏,其中一盏便给了她,她就给林榛熬夜写功课时用。现如今想来,不涉及宝玉的时候,外祖母对她的偏爱,还是很真切的。

      外祖母常说,她只有母亲这一个女儿。但其实母亲,也只有那一个娘啊。

      她从抽屉里取出杏花信笺,提笔写下:

      “谨封 呈

      外祖母史太君老夫人慈鉴

      ……”

      贾母收到请帖时,颇有些意外,让鸳鸯读了一遍,又对凤姐道:“你瞧瞧这丫头,我们还说给她做生日呢,她倒请我去了。”

      凤姐“哎呀”一声:“老祖宗不是早就想看看她在那边吃得如何、住得如何了?这下可去亲眼看看了!”她知道老太太最怕的就是黛玉搬回崇文街后和外家生分了,如今接到这份请帖,面上不动声色的,心里放下了块大石头,不知道多高兴呢!“林妹妹也是客气,这请柬还邀请了我?奇了怪了,她们办诗会,叫我去做什么?”

      贾母果然喜欢起来:“请你吃酒听书还不高兴?她们几个小孩子知道怎么做生日么?你是她嫂嫂,去帮她张罗张罗怎么了?”

      “老祖宗都发了话,我哪敢说‘不’呢?”凤姐大笑道:“正好,咱们家常来的那几个女先儿也听得腻了,去听听看她们读书人家有没有什么新鲜的。”

      只是黛玉请柬上只邀请了贾母、李纨、凤姐并三春姐妹和宝钗,湘云正巧被贾母接来小住,急得直哭:“怎么你们都出去玩,留我一个人么?”

      宝钗忙安慰道:“林妹妹又不知你在这里,她肯定不是故意的。”又说,“不如我也不去了,留下来陪着你?”

      这话像在给黛玉解释,只是听在耳朵里哪哪儿都不对劲。

      迎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

      还是探春对湘云说:“怎么就你一个了?宝玉不是也在家么?林姐姐也邀请了其他家的女孩子的,并不全是亲戚,况他的病又才好,可不敢让他过去。你平时二哥哥、二哥哥的,这会子想出去玩,就忘了他啦?”

      林榛大闹的那一场,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瞒也瞒不住,况且荣国府的下人,也没有几个守口如瓶的。便是湘云当时不在,这几天也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但是探春这么一说,这事又变成了小孩子之间闹别扭了。

      贾母听得满意:“让他在家里再养养,云儿就跟着我玩去,难道谁还会说什么不成?况你和玉儿早该见了,只是一直不得空,如今去认认她的新朋友也好。你婶娘不是总带你外出交际?兴许还有你认识的呢。”

      湘云吐了吐舌头:“老太太不知道,婶娘带我出去,见那些王妃诰命的,规矩都大得很,一天要换四五套衣裳,什么话也不敢多说,我多吃一口酒,婶娘都要着急,就怕我哪个举动不像大家闺秀了。”她本意是想出去玩放松放松,如今听贾母说到了林黛玉的生日席上也得应酬交际,倒是少了兴致,况迎春、探春等又在商议着送什么贺礼,她没有提前准备,婶娘也不大给零花,便有些讪讪的,道,“既然二哥哥不去,我也不去 ,不然他一个人在家里多闷啊。”

      贾母本也担心宝玉,听得她这样说,倒不强求,只是千叮咛万嘱咐:“玩可以,只是不许瞎闹,你们也渐渐大了,尤其是云儿……”她想说湘云已许了人家,仔细夫家有意见,但这么说倒像在说湘云和宝玉有什么似的,便收了口,只吩咐王夫人看好两个孩子。

      王夫人忙应了,叫宝玉和湘云来她屋里玩,命金钏陪着。倒是贾环,本在王夫人处抄佛经,不得躲闲偷懒,自以为辛劳得很,却听得宝玉湘云在那屋说说笑笑,不停地有新鲜的果子点心送过去,王夫人时不时地过去看看他们在做什么,赵姨娘还得给打帘子,心里越发憋气,眼珠子直转,心想:都是爷们,怎么我就这么不如宝玉么?哪天等他落到我手里,看我不叫他好看!

      却说贾母到了林府,先去看了黛玉的卧房,只见玻璃明窗下设了一张长书案,设整套笔砚、笺纸,案上垒着几册书籍,书案边是一个高大的书架,兼把书房和床榻隔开,书架案上典籍林立,不像小姐的绣房,倒像是哪个公子哥儿的书房。贾母笑道:“要不是那儿摆着熏笼香几,我还当走错了,到你兄弟的房里去了。只怕他屋里都没这么多书罢?”

      正说着话,下人报鸿胪寺卿张大人家的女儿和侄女儿来了,贾母怕黛玉年幼,不知接待的规矩,忙让凤姐陪着她接去,自己也到了后花园设席的叠翠馆,等着客人来问安。

      她一向爱和这些年轻小辈们在一处说说笑笑,只觉得自己也年轻了不少。况黛玉这回请的都是蕙质兰心、知书达理的女孩儿们,又有凤姐在旁说笑逗趣,直说得她合不拢嘴,仿佛也回到了未嫁时在保龄侯府的岁月。

      只是正热闹时,却见琥珀在窗外探头探脑,又把鸳鸯叫了出去。贾母知道这两个丫头不是那等没规矩的人,必是有什么事,便给凤姐使了个眼色,凤姐心领神会,假意说要更衣,出来寻琥珀:“这是怎么了?老太太好容易出来歇上一天,又有谁出了什么事不成?”

      她本以为是宝玉在家淘气,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谁知琥珀却说:“方才赖爷爷来找,说是大太太的陪房王善保,不知为何去林姑爷家的田庄——就是那个吴新登占了的,后来人家打官司要回去又卖给林家的庄子——上闹,和庄子上的佃户起了冲突,偏巧被兰台寺的人逮了个正着,一起拉回去审了,奶奶也知道,那王善保一家子就没个精明的,他万一说错点什么,攀扯出大老爷大太太来,那岂不是……赖爷爷听到了风声,赶紧来找老太太拿个主意,只是鸳鸯说老太太这会子正高兴,且有别家的小姐在,不好直接说。”

      别人不知王善保去那个庄子上闹什么,凤姐还能不知道?她也是没想到,贾赦竟点背成这样,派个人去杀春杏,还能碰上兰台寺的官儿,登时两眼一黑,咬咬牙道:“一会儿你进去,就说我崴了脚,要先回去,老太太自然知道怎么回事。”

      鸳鸯点点头,转身去了,凤姐一面让人赶紧去寻贾琏,一面捂心口平气,只敢在心里骂大老爷糊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林黛玉亲发杏花笺,贾恩侯弄巧反成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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