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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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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里面出来,迎面吹来一股风,吹到身上有点冷,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屋里很闷热。
梁静怡是从后门出来的,这里停着几辆汽车,从车中间的缝隙穿过去,就看到空旷的广场,天气好的时候,有人会在这里晒一些农作物,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天空也是阴沉沉的。
其实她的本意就是想洗洗手,但当她真的逃离人群的时候,能更畅快的呼吸,又不想这么快回去了。
梁静怡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伸手反复冲洗着,脑海里又浮现出挥之不去的画面。
想起段程军看她的眼神,说话时不断贴近的脸,一张嘴就能闻到臭味,酒精混合着饭菜的味道。
嘴里突然尝到一点苦涩,她弯下腰对着水池干呕起来。
梁静怡关掉水龙头,慢慢直起身。
恶心的感觉还是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梁静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压下去。
外面的风吹得频繁,空气中带着一点青草香。
梁静怡在广场的健身器材上坐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房子的斜屋顶,最高点处,视线里忽然飞过一只黑色的鸟。
不远处,她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
梁静怡这才意识到自己待了太久了,她匆忙站起来,往原路走。
当她回来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准备要走了。
她拨开人群,走到包围圈里面。
看到她的人都带着和善的笑容。
梁静怡看到段红梅在和别人聊天,她一直在笑。
她笑着回头看着梁静怡说:”回来啦。“
又对聊天的人说:“我这个孙女不爱说话的,我就装个饭的功夫,她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一声不吭的,你说急不急人?”
那人回答了句什么,但梁静怡没有听清。
她急着要去找人,梁郑齐并不在这里。
大会堂里还留着几个人,他们一个个喝的面色潮红,还起哄着让别人继续喝。
她缩回脑袋,转身站着。
段程军注意到她了,他打了个酒嗝,从座位上站起来,步伐不稳的靠近她,伸手想要摸上她的后背,“静……”话还没说出口,身体就被人撞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一下。
肩头搭上一只手,随之而来的是一点很熟悉的洗衣粉的味道。
梁静怡回过头,看到是梁郑齐,微微睁大眼睛,问了句:”你是从前门过来的吗?“
她的眼睛往他身后看去,梁郑齐贴近她一些,挡的严实。
”出去说,这里人多。“他低声说,带着她走下台阶。
身后,段程军及时抓住门板,才不至于摔倒,刚要发火,左边右边就来了两个人拉住他。
“喝醉了不是,站都站不稳了。”
“我看是,走走走,去坐一下。”
段程军挣扎着要甩开他们,嘴里说着:“我没喝醉。”
两人相视一笑,硬是拉着他回了座位。
晚上的时候,下了一场雨。
梁静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细小的雨声。
她看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去。
忽然,房间某处发出一阵声响。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心也剧烈的跳动起来。
梁静怡一下子坐起来,裹着被子靠在墙边。
她安静地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内心的不安还在持续的无限放大。
她侧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似乎能听到脚步声,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房门也锁着。
她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惊恐了。
一阵心悸过后,梁静怡回想起白日里段红梅的笑容。
在看到她时,多出来的其他的情绪。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是厌恶。
在很小的时候,大概是梁郑齐刚满五岁。
她因为梁郑齐没到读小学的年纪,被迫上了两年幼儿园。
有一次学校在少年宫组织了一场活动。
老师选了八个人上台表演,其中就有梁静怡。
表演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大家带着不同的动物面具做游戏。时间也很短,只有半个小时,但是没有人怯场,也没有出一点差错。
最后表演完美结束。
台下乌泱泱的全是家长,顿时爆发出剧烈的掌声。
梁静怡摘了面具,立马看向站在角落的段红梅。
她怀着抱着梁郑齐,脸上没有赞许,只有厌恶。
她一直知道段红梅不喜欢她,但没想到她对自己厌恶至极。
黑暗中,梁静怡揉了揉眼眶,想要把这不该流的眼泪揉回去。
她也不想哭的。
她就是有点难过。
国庆假期过半了,五号早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着几辆并排停的汽车。
“能带的尽量多带几个。”
“挤一挤,挤一挤算了。”
“还能坐一个,哎,程军你不是要去镇上买东西,你跟他们挤一下。”
段程军摆摆手:“我不着急,你们先走。”说着,眼睛朝梁静怡站的地方瞥去。
七嘴八舌的,在一人一句的对话里,算是塞了进去几个人。
梁天豪率先一步坐在后座,一个人占了中间的位置,他低着头在玩手机。
梁友顺伸进头来,往他脑袋上一拍。
梁天豪哀嚎一声,抱着头瞪了他爷爷一眼:”干什么?“
”没点眼力见,去叫你哥哥坐过来。“梁友顺回瞪他。
”那你不会好好说,打我干嘛。“
”别话多。“
”知道了。“梁天豪往旁边坐了点,朝外面喊:”哥!哥!你跟我坐一车呗。“
段红梅一听,喜笑颜开,赶忙推搡梁郑齐:”去,坐那去。“
梁郑齐站着没动:”我要跟姐姐一起。“
”你这孩子,人家叫你去就去,你姐姐你担心什么,她跟我一块,你先过去,快点。“段红梅眼见拉不动他,有点急了。
“是啊,还有静怡,你跟你奶奶一辆车算了。”段程军笑眯眯地说。
梁郑齐还是没动,固执的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
坐驾驶位的男人看着外面的这一幕,用手肘撞了撞老婆。
副驾驶的女人开了车窗:“两个孩子要一起,就坐一起吧,反正也坐得下。”
段红梅把梁静怡往后一拉,还是坚持说:“没事的,两个男孩子有话说,女孩子不懂的。”
梁郑齐往后退了一步,伸手轻轻抓住梁静怡的手臂。
他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梁郑齐用了点力,静静地把手掌合拢。
段红梅还在说着什么,其他人还在说着什么,她好像都听不清了。
只知道,这一切都跟她有关。
梁静怡有时候会想,也许她不应该存在的。
她总是给段红梅和其他人带来困扰。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梁天豪关掉耳机里的音乐,突然像发火似的说:“有什么好吵的,吵死了!姐姐你也一起,我们三个这么瘦,能坐下的。”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只不过是自言自语:“有必要区别对待吗?”
梁郑齐先上的车,梁静怡后上。
她没回头看。
但段红梅那张假笑的脸上,那双眼睛一定狠狠地盯着她。
身后,梁郑齐正在关门。
梁静怡转过身,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响亮的一声盖过门合上的声音。
“脸都让你丢光了,你怎么不去死!”
梁郑齐冲过来,把梁静怡护在身后:“让你丢脸的是我,你该打的是我。”他的情绪激动,但声音不大:“你说过不会再打她的,为什么?”
梁静怡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过去相似的场景。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脸上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当她逐渐恢复听力时,才分辨出耳边的嗡嗡声不是其他的声音,是段红梅的怒吼。
“我打她怎么了!她就是该打!你干什么?你还护着她!这个死丫头!你给我过来!”段红梅扯着嗓子叫,她伸长手臂,往梁郑齐身后胡乱地抓,够不到之后,就气急败坏地往梁郑齐胳膊上猛地一拍。
“你要气死我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眼泪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地板上,梁静怡抬起手用袖子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段红梅披头散发,像个疯子一样大吼大叫,又忽然像泄了气,直接往地上一坐。
她用手掌拍着地板,声音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儿子儿媳都走了,还给我留了个这么不听话的孙子,儿子啊,你怎么就走到我前头了,你把我也带走吧,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话。
梁静怡已经听了无数遍,听到耳朵起茧,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这些字在脑海里盘旋,混乱到令她无法思考。
但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念头,一直到现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要离开这里。
当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想法,就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梁静怡忽然感觉到一阵痛感。
是下她无意识地把手掌握成拳,指甲用力地戳着掌心。
但这种程度的疼痛,远不及这么多年段红梅带给她的。
她生出的那一点点逆反的心思刚冒尖,就在此刻,被自己徒手拔了出来。
梁静怡终于忍受不了了,转身开了家门跑出去。
梁郑齐回头追了上去。
“好啊,走得好啊,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段红梅拍着地板大笑:“都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一个老太婆,这日子终于清净了。”
梁静怡在人群里穿梭,像是不知疲倦般,拼了命地往前跑。
她从来没有这样用尽全力地奔跑过。
在风中,她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跑过公交车站。
跑过喧闹的街道。
跑过这个城市的尽头。
跑向那个渐渐看得清轮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