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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姐姐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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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周六,梁思念又一次回到了段红梅的家里。来这里的时间,已经从没有规律变成了固定的一周一次。其实这样的等待只是在浪费时间,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可在梁思念的心里却成为了像执念一样的东西。
她每次来都不会去碰任何东西,也不会留下痕迹。可是今天当她走进厨房,发现烧水壶是热的,应该是水刚烧好不久。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终究还是得面对。
梁思念回到客厅,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窗外雨声阵阵,室内处于一种沉闷又阴暗的环境中,而梁思念一动不动的,如同一座雕塑。
一切仿佛就跟往常一样,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随后门开了。
梁郑齐走进家门,把收起来的雨伞放到一边,他身上背着一个斜挎包,全身沾满潮湿的雨水,尤其是肩膀和裤腿,弄湿了一大截。他关上门,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身形微无可察地顿了一下。
梁思念抬起头,她坐的太久了,感觉腰都有点酸痛,但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梁郑齐也没有说话。
他开了客厅的灯,把包挂在了门后,随后走进厨房。
也许是被灯光刺激到了,梁思念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抬手轻轻揉了揉。
就像是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梁郑齐就跟没事人一样,他从橱柜里拿了一只玻璃杯,打开茶叶罐,往杯里撒了一点茶叶,随后往里面倒了大半杯热水。他端起茶杯,神色自若地走到梁思念的身边。
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梁郑齐就在对面的沙发坐下。
又是一阵沉默。
梁思念看了眼面前的杯子,冒出的热气一下子糊了她的双眼。
过去她来这里,不管什么时候来,都当自个家一样,谁会给她倒水,更何况还是茶叶水,这不明摆着要跟她划清界限吗?
梁思念抬头,和梁郑齐对视:“不是说在外面租房子吗,怎么回来了?”
没有得到回答,梁郑齐还是不说话,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小齐,你就跟姑姑说句话吧,不要这个样子好吗,你知不知道我心里真的要急死了。”梁思念神情急切,一副哀求的样子。
梁郑齐有了动作,他把手拿了出来:“我骗了你。”
可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惭愧的表情,仿佛说出这话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
梁思念深深叹气,痛心疾首地说:“是不是没被我发现,你还打算一直瞒着我,小齐,你今年已经21岁了,早就过了过家家的年纪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梁郑齐面色平静。
“你知道!你还好意思说,”梁思念忽然站起来,拔高音量:“你现在就是在清醒的情况下犯糊涂,从小到大你一直都规规矩矩的,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在学校里读书也特别用功,你总是严格要求自己,学习成绩永远是名列前茅,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一个聪明又自律的孩子,可是现在,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从来没有犯过错,可如今你为什么会允许自己出这种错?”
“还有,”梁思念手一指杂物间,“我问你,那里面是什么?你搞成那种样子是要干什么,你为什么要画那些画!你老实跟我说,你学画画难道就是为了画她?还是说你学画画就是因为她?”
“对。”梁郑齐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跟心中的猜想一样,梁思念苦笑,她突然觉得头昏脑胀,跌坐回沙发。
梁郑齐没看她,只是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响,梁思念又出声:“你在学校又要学习又要画画,寒暑假在家也不松懈,之后又经历了八个月封闭式的集训,你明明可以不用过得这么辛苦,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样一条路,这样真的值得吗?”
梁郑齐依旧没抬头。
他也问过自己,值得吗。
她离开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变得心灰意冷。
可是给他带来打击的是她,最后让他重新振作起来的也还是她。就因为她的那句想学画画。
他从来不觉得那是句玩笑话。
他愿意赌,冒着很大的风险,战战兢兢地走上这座另类的独木桥。这是他唯一能够再次跟她重逢的机会。他一定要参加艺考,哪怕不一定能考到同一所学校,但他一定尽全力考好。
后来,在经历了没日没夜的高强度的训练模式后,他陷入了瓶颈期,一度无法突破。
在这种打击下,无数个夜晚他临近崩溃。
即使是这样,他也一直在告诫自己现在还不能放弃,就算疲惫不堪,也要咬牙坚持。
那些曾经被他强忍着吞下去的眼泪,变成了手指上的老茧、衣服上的颜料、堆成小山的速写。
高压的训练,比别人拥有更少的假期,每天十二个小时都浓缩成一只只削成拇指大小的炭笔。这些是努力的最好证明,也是见她的决心。
最后,他赌对了。
他和她真的重逢了。
在此之前,他曾问过自己,重逢的时候,他该怎么做?
他自问自答,不知道。
一切还都是未知的。
不过,唯一能确认的是,他可以摆脱家人这层身份去喜欢她了。
“小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梁思念又说。
梁郑齐抬头:“没错,我就是喜欢她。”
梁思念气急败坏:“你承认得倒是快,还弄得这么光明正大,那些东西可以见人吗?它们就该跟你的心一样收起来!我看你真是疯了,她可是你姐姐!”
“早就不是了,从很早之前就不是了。当年她选择离开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梁郑齐声音低沉,咬字比平时更重,语调也比平时更冷。
梁思念一时噎住了,随后才说:“她迟早都是要离开的,只是时间问题。她走了才是最好的!你想都不要想,不管她现在还在不在这个家里,你和她都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你还想跟她试试,梁郑齐!我看你脑子真的是不正常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如果我是她,你知道我会怎么想吗?我会觉得你真恶心,我把你当家人,你却想跟我在一起。”
梁郑齐的呼吸一滞,嘴唇轻微的颤抖,他用力地抓着手腕,直到指尖泛白也没有松开。
梁思念继续说:“你太固执了,感情这种东西又太复杂,更何况还是这种根本不正常的感情,就算你们在一起了又怎么样?这是有悖人伦的!伦理道德,这四个字你总会写吧,你觉得它像什么?啊,你看着我,你告诉我!”
“一堵墙!几千年前就存在了,这根本不是你情我愿就能对抗的!小齐,这是不对的,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好吗?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她也会这样劝你的,还有爸爸妈妈,他们也不希望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这么聪明,肯定想明白的对吧?”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几乎带着恳求。
“他们都在就能改变我了吗?”梁郑齐的声音大了几分,却依旧冰冷:“他们要做的不是改变我,更应该是弥补她。我也是一样,因为我们亏欠她太多了。她来到这个家之后,压根没过几年幸福的生活,爸妈隔三岔五出差,把她丢给奶奶,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奶奶不喜欢她。所以,我想对她好,我想珍惜她,我想让她幸福。”
听到他说的这番话,梁思念睁大了眼睛,感觉如遭雷劈一样,内心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接了起来。
她终于找到那团乱麻的源头了。
梁思念情绪激动,大叫起来:“梁郑齐!你说的到底是谁?你到底是真的喜欢她,还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姐姐的影子?”
梁郑齐的眼皮狠狠一跳,立刻反驳:“不是的,我就是喜欢她。”
“那你说你喜欢她什么?抛开这些相同点,抛开这些不幸的遭遇,你能够说出一点她自身存在的吸引你的东西吗?”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个音节,他搭在腿上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动。
过了许久,他仰头,把背靠在沙发上,眼里没有一丝波澜,空洞平静,他说:“那天,我们两个在村子里的田边奔跑,姐姐提议说要玩一个跳过水渠的游戏,一开始我们玩得很开心,直到一次失误,姐姐摔了下去。我想象不到当时她有多害怕,多痛苦,她的整张脸都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她拼命挣扎着,四周溅起水花,想起身却使不上力气。我站在一边看着,还蹲下来拍手,以为姐姐在玩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奶奶在喊我们,我回头看去,看到奶奶从远处跑过来。看到姐姐时,我还记得她脸上的惊恐。她把姐姐抱起来,背着身上跑来跑去,她跑了很久,可是姐姐的双手一直软绵绵地垂着。到后面,我看到奶奶把姐姐放在地上,她大哭起来。”
“之后,我在家里再也看不到姐姐的身影了,我就问爸爸妈妈,我说姐姐去哪里了,他们总是红着眼睛说,姐姐去了另外一个世界。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姐姐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她是被我害死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再一次把所经历过的事情讲出来,无异于是将心剖开,把事实血淋淋地呈现出来。
梁思念立马出声制止,她哽咽地说:“不要再说了,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孩子,你当时只是太小了,你什么都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啊。”
“我早就犯过错了,我犯了一个,这辈子最大的、最致命的错误。”梁郑齐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梁思念起身,坐到梁郑齐身边:“这不怪你,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从来没有觉得这是你的错,姐姐肯定也早就原谅你了,你别在自责了……”她再也说不下去了,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抱着他哭。
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一步错,步步错。
梁郑齐无动于衷地坐着,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这时,他想起来好像漏掉了什么东西,他一扭头,看向窗外。
原来,雨早就停了。
梁思念还在他的耳旁边哭边说:“你放过姐姐,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梁郑齐双手撑在水池边沿,低头盯着水面。他脸上湿漉漉的,水珠从额前的碎发上滴落,落到池中,涟漪瞬间荡开。
梁思念的那句“姐姐的影子”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去回忆她的脸。
忽然,卫生间的光线暗了下去,他一抬头,看到镜子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是姐姐。
梁郑齐瞳孔微缩,手掌用力收紧,这张脸短暂的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脸重叠了上来。
他感觉浑身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力气,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
视线跟镜中人对上,他看到她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喃喃自语:“我到底在透过谁看谁?”
梁郑齐猛地一睁眼,感觉身上汗涔涔的。他抬眼看向镜子,哪里有什么变化,照出来的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