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后来无关的日子》别长冻疮

4、第4章 我们是一家

　　转眼下课铃声敲响了，梁静怡和梁郑齐并肩走出了校门，去附近吃夜宵。
　　吃完之后，两个人在路边等姑姑梁思念的车。
　　现在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而最后一辆公交车在十点钟就停运了。
　　走路回家的话，也需要半个多小时。
　　除了周五下午放学，其他时间都是梁思念来接他们，不过偶尔她会晚点到。
　　过了大概十分钟，梁思念才姗姗来迟。
　　她开了车窗，冲他们笑了笑。
　　“我来晚了，快上车吧。”梁思念略带抱歉地说。
　　梁静怡看到她眼里布满红血丝，脸上也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即使是这样，她也如往常那样温柔。
　　梁静怡和梁郑齐一前一后上车，梁思念见他们坐稳后，就发动汽车，掉了个头。
　　车缓缓往前开去。
　　“这么晚放学，累坏了吧。”梁静怡笑眯眯地问。
　　“还行。”梁郑齐说。
　　“现在的孩子读书太辛苦了，刚前不久我们小区里有个女孩子跳楼，没抢救过来，成绩挺好的，都是父母逼得太紧，真的很可惜。”梁思念平时都是有话直说的，这下，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些尴尬地“害”了一声：“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瞧我这张嘴，我瞎说的，都别往心里去啊。”
　　梁静怡自然不会往心里去，如果换做是她，她一定想方设法逃离，而不是寻短见。
　　在黑暗里活的太久了，但也不想一辈子蜷缩在角落里苟且偷生。
　　要是某一天，出现一道光，她会毫不犹豫的抓住。

　　梁思念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梁郑齐也句句回应着。
　　梁静怡望向外面，热闹喧嚣的街道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起来。
　　到了老城区，路上只有寥寥几个人影。
　　车拐进狭窄的巷子里，路灯也一下子昏暗起来。
　　放在墙根的垃圾桶里发出一阵声响，有几只野猫从里面跳了出来，很快就跑没影了。
　　再往前，车就进不去了。
　　梁思念叮嘱了几句之后，马上就要走。
　　梁静怡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手：“快进去吧，晚上冷。”
　　梁静怡目送着她离开，心里莫名地冒出来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回到家后，段红梅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动静，她扭头看向门口，对梁郑齐说：“回来了。”
　　随后她的视线一转，看到俩人手里空荡荡的，书包的侧边也只有水杯，眉头顿时皱起：“伞呢？”
　　梁静怡愣住了，她都忘记这一茬了。
　　梁郑齐脱下书包，轻描淡写地说：“在班里，忘拿了。”
　　梁静怡一听赶紧说：“我也是。”
　　她都不敢看段红梅的眼睛，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好在，段红梅没追究，只是说了一句：“别弄丢就行。”

　　梁静怡回到了房间，她就开了盏台灯，整个人窝在椅子上，昏暗的环境倒让她觉得舒服。
　　作业在晚自习的时候就写完了，她随便拿了本书看。
　　她看得入了迷，连外面的客厅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都记不清了，只听到开门的声音，随后响起一阵脚步声，她猛地从书里钻出来。
　　梁静怡看了眼闹钟，时间过了12点。
　　她赶忙先关了台灯，等下段红梅看到又要说她浪费电了。
　　梁静怡合上书，借着月光放回了原位。
　　她轻手轻脚上了床，从门缝里看客厅没有一点光透出来，卫生间传来冲水的声音，又是一阵脚步声，之后是关门声，就没有动静了。

　　梁静怡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段红梅几乎每天都是等到他们回来才回房间睡觉。她在一家内衣厂上班，现在他们读高中了，学费和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还有家里日常的支出，所有的重担都压在她的肩上。因此她晚上都会加班到七八点，早上他们去上学，后脚她就出门去上班了。

　　梁思念得知后，非常担心她的身体，三番五次打电话给她，但都被段红梅没好气地挂掉了。
　　最后，梁思念在无奈之下只好跑来家里劝她，段红梅非但不听还发了好一顿脾气。
　　母女俩总是会闹到鸡飞狗跳的局面。

　　“谁叫他们塞了个赔钱货给我，我多干几个小时就多挣点钱，我还有错了！这个死丫头我养不起，难不成给你养？你过的很好吗，你很有钱吗，看看你那个窝囊的老公，还没老太婆我有出息，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
　　“妈！你好端端的扯他干什么。”
　　“我还不能说他了！我当初是不是说不让你嫁给他，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失业在家，等着你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你供宝贝啊。”
　　“妈，你别说了！我们不是说好了，不提以前的事情吗？而且，知军他……”
　　梁思念话还没说完，段红梅拿起餐桌上的玻璃杯往地上摔去。
　　“你就护着他吧！一句不是都说不得，你不嫌丢脸，我还嫌！”
　　梁思念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也因为压抑着愤怒而涨红。
　　但很快，她败下阵来，心里的这口气也慢慢松掉。
　　她的眼眶湿润起来，好声好气地说：“妈，是我的不对，你就别生气了。”
　　“我没要过你一分钱，你们都说我要强，我认了，老太婆我身子骨还硬朗，还能活几年，你要是觉得我老了，就把那丫头带走。”
　　周围安静下来。
　　梁静怡没有听见梁思念的回答。
　　她有过这样的念头，她想跟梁思念一起生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难过的想哭。但是现在，这样的念头在梁思念的沉默里，彻底消失了。
　　她早该有自知之明的。
　　没有人要她。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回忆起这些的时候，她总是忍不住要掉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再去想这个令人悲伤的事实。

　　几乎每一天的早晨，上学的路上都能碰到认识的人，很多时候只要低下头，装作没看见走过去就是了。
　　偶尔也会遇到躲也躲不掉的情况。
　　时间还不到七点，路边这家开了十几年的旧书店已经开始营业了。
　　玻璃窗贴了几张大小不一的海报，一大半的书堆着，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梁静怡没来得及挪开视线，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钟盈盈走了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看着。
　　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早啊。”钟盈盈率先说话，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早。”梁静怡才回过神来，也笑了笑。
　　钟盈盈下了台阶就往树底下一站，非常悠闲的看手机，她好像并不着急去学校。
　　等到走远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股甜腻的味道，是刚才擦肩而过的钟盈盈身上的香水味。
　　梁静怡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扎头发，乌黑的长发烫了波浪，头顶左侧还夹着几枚彩色的发夹。
　　这跟她以往完全不一样。
　　不过，梁静怡没有细想，毕竟这个年级的女生都有爱美之心，班里不少女生上学都画了淡妆，顶多也是脸白了点，估计在其他人眼里，只是军训后，皮肤又白回来而已。

　　课间的时候，大部分学生趴在课桌上睡觉。窗户关了一半，猛烈的风撞击着玻璃，飘进来了一点潮湿。
　　梁静怡把脸靠在手臂上，抬眼就能看到天空，乌云密布的，看样子又要下雨。
　　她最讨厌下雨天。
　　讨厌雨将地面打湿的气味，讨厌行走时带起的雨水打湿裤脚，明明撑着伞却还被淋湿的肩膀。
　　这样的下雨天，她会想起段红梅那张带着恨意的脸。
　　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不分青红皂白扬起又重重落下的巴掌。
　　滚烫的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她只是把伞借给了别人。
　　段红梅却说她败家，骂她蠢，长一张嘴不会拒绝，别人三言两语就能把她骗了。
　　这样的打骂最终都是以一句“在你身上花的钱越来越多，当初还不如把你送走”结尾。
　　冷风吹到脸上，梁静怡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时间很快来到周五。各个年级放学时间不同，最先放的是高一。高一年级的学生站在教学楼前听年级主任讲话，楼上总是有几个不安分的高年级学生站在栏杆前看。看了没一会儿就被老师骂着赶进去。
　　“别看了，马上到你们了。”
　　说完把门猛的关上。
　　坐在班里的听着外面的动静，心思早就不在课堂上了。
　　过了十几分钟，队伍才解散，乌泱泱的一群人瞬间涌向校门口。
　　这时候学校广播也响起，教学楼一片欢呼声。

　　梁静怡和梁郑齐没着急去梁思念家，而是先坐了离家反方向的公交车，坐了五站之后下车，在路边看到了那家名叫“喜喜超市”的店铺。
　　旁边还有一家汽车维修厂。
　　门口站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员工，嘴里都叼着根烟，从他们外貌特征来看，很容易会让人说出一句“不像好人”的话。
　　梁静怡不敢多看一眼，想着赶紧找到李洁霞把伞要回来，伸手拉住梁郑齐的衣袖往超市里面走去。
　　收银台只有一个员工，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本店应有尽有，看看需要什么。”
　　是李洁霞的声音没错。
　　梁静怡硬着头皮说：“是我，我来拿伞。”
　　李洁霞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下一秒，又恍然大悟：“我差点忘了，等我一下。”
　　她从收银台侧边走出去，走进一扇上面写着“闲人勿入”的门。
　　没费多少时间，她就出来了，伸手拿给梁静怡。
　　梁静怡接过：“我们走了。”
　　李洁霞说好的，再一次低下头。

　　出来后，汽车维修厂门口多了个坐在凳子上翘二郎腿的人，看模样是老板。
　　他的眼珠盯着走路的两个人，看到他们身上穿着的校服，眼睛一眯：“喂！华中的学生，今天不读书吗，你们俩这是逃课啊。”
　　梁静怡后背一僵，脚步都快了起来，不曾想梁郑齐听到后还把头转了过去，他说：“今天周五，下午放学。”
　　“是吗？”
　　汽修厂老板一副不信的表情，他跟其他人对视，离他近的一个凑到他耳边说：“是真的。”
　　他一听，倒是信了，又说：“像你们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不好好学习，一个个都早恋。”
　　这些人听到，都从喉咙发出一种古怪又不怀好意的笑声。
　　这次梁静怡转过了头，一脸不可思议。
　　“怎么？我还说错了。”他的语气散漫，眼神却很刻簿。
　　梁静怡反驳道：“你说错了，我们是一家人，他是我弟弟。”
　　汽修厂老板挠了挠头，嘴里发出一连串的“啊”，就像是头皮痒，出声是觉得舒服。
　　就像他说一些没有判断的话，只是为了让身心愉悦。
　　他手一挥：“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快走吧，别影响我做生意。”
　　“我没有撒谎。”梁静怡又说。
　　“我说你这个小丫头，跟我杠上了是不是。”说着，他起身。
　　梁郑齐手一伸，站到梁静怡身前。
　　“呦呦呦，护犊子呢，以为我要干什么不是？我从来不打小孩子，赶紧走，趁我还没反悔。”汽修厂老板咧嘴一笑。
　　梁郑齐拉着梁静怡就走。
　　身后，那群人还在笑。
　　远远地，飘过来一句话“逗小孩真有意思”。

　　梁思念住的地方在一个广场上面，广场左边是一排的商铺，中间有个很窄的楼梯，铁扶手，墙面上刷着“青苹果广告”几个大字，旁边一个黄色的箭头。
　　往上走，走了一层的楼梯才看到建筑物。再走一层就到地面了。
　　梁静怡用力踩着台阶，“噔噔瞪”地走着，她说：“气死我了。”
　　梁郑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姐姐你不要往心里去，他们这种大人最喜欢乱说话。”
　　“一群讨厌的人。”梁静怡停下脚步，大声说。
　　梁郑齐也停下脚步，面对她这样的反应似乎有些无措。
　　梁静怡不过就是发泄了一下，立马又继续走。
　　梁郑齐跟上去。

　　俩人轻车熟路的走进三单元，上了一楼，敲响了右边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站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孩，手里拿着半个桃子。
　　“你好呀，小捷。”梁静怡和他打了招呼。
　　小孩却是一声不吭地转身跑了。
　　梁静怡走进来，梁郑齐在后面关了门。
　　听到动静，林知军从厨房探出头：“来了啊，快坐，桌子上有切好的水果，都是昨天刚买的，还新鲜着。”
　　随后看了儿子一眼，严肃地问：“叫哥哥姐姐没有？”
　　林捷还是没说话，只是把桃子往嘴里塞，汁水从指缝流到手背。
　　梁静怡换好拖鞋，走到林捷身边，答了一句：“没事的，不用叫，待会儿桃子吃完，姐姐带你去洗手好不好？”
　　林捷点了点头，走去沙发上，挨着梁郑齐坐。
　　“这孩子一不提醒，就没礼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教……”林知军拧开水龙头，水声瞬间覆盖住他的声音，只能模糊地听到他在说话，但听不清内容。
　　他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走来走去，忙忙碌碌的。
　　梁静怡看了眼挂在餐厅墙上的钟，还有两个小时，梁思念就要下班了。
　　林捷把桃子核丢进垃圾桶，对梁静怡伸出手。
　　梁静怡带着他进了卫生间。
　　手洗干净了，梁静怡扯了张纸巾帮他擦手。
　　感觉手不那么黏糊糊的了，林捷有些开心的笑了，坐回沙发上看电视。

　　落日西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洒进客厅，整个家都浸润在暖黄色的光里。
　　梁静怡原本转头想去看窗外，再看到梁郑齐时，她伸手摸了下他的头顶：“没几天啊，头发怎么长这么快？”
　　“嗯，是吗？”梁郑齐说。
　　“明天去剪吧，刚好周六。”
　　“听你的。”
　　梁静怡一笑。

　　楼道里传来两阵脚步声，伴随着钥匙的晃动，林捷迅速站起来，冲向门口。
　　梁静怡的注意力被转移走。
　　而心里那句“你能不能再多关心下我”，梁郑齐也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