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反骨》几徐野火

5、反骨 许铮锐，给

　　下午五点半，A大校门口。

　　正值下课高峰期，熙熙攘攘的学生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冬日的暮色四合，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压下来。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将冷冽的空气照得浑浊而暧昧。

　　然而，所有经过这里的人，视线都会不由自主地被停在路边的那辆庞然大物吸引。

　　那是一辆黑色的迈凯伦P1。

　　流线型的车身像一头蛰伏的钢铁野兽，霸道地占据了两个临停位。冰冷的车漆反射着路灯惨淡的光，与周围那些骑着电动车、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学生格格不入。它甚至不需要轰鸣，光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就透着一股子“闲人勿近”的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许峥锐倚在车门边。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敞开，里面是那件没系领带的黑衬衫。

　　他抬手看了一眼那一千多万的理查德米勒。

　　五点三十分。

　　分秒不差。

　　他没有打电话催，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只是侧过身，手指在中控锁上轻按了一下。

　　“咔哒”。

　　副驾驶的车门锁解开了，在嘈杂的街道背景音中，这声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猎人的自信。

　　他不需要大喊大叫，因为他确信，那只胆小又爱面子的兔子，绝对不敢让他等太久。

　　然而，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刮在地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原本拥挤的人潮开始变得稀疏。

　　门口的保安换了一轮岗，岗亭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好奇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惊艳，变成了某种隐晦的打量。

　　许峥锐指尖的那根烟即将燃到尽头，猩红的火星在寒风中忽明忽暗。长长的一截烟灰，被风一吹，断落在昂贵的大衣下摆上，像一块脏污的雪。

　　他没动。

　　只是嘴角的弧度，在路灯下一点点冷硬成冰。

　　最后几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侧目看着这个还在寒风中等待的豪车帅哥，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放鸽子”的同情与嘲笑。

　　这比让他等更难受。

　　这是羞辱。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哪个路过的男生，对同伴说了句：“啧，这么牛的车，也会被女朋友放鸽子啊。”

　　声音不大，却偏偏顺着风，清晰地送进了许峥锐的耳朵里。

　　他眼皮都没抬。

　　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车门上的那只手，指节一点点收紧，白得发青。

　　他把那个早已熄灭的烟蒂扔在地上，皮鞋底狠狠碾了上去，粗糙的沥青路面摩擦着鞋底，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就像是在碾碎某种但他从未遭遇过的、名为“被拒绝”的耻辱。

　　很好。

　　温尧。

　　你不仅仅是没来。

　　你是把我的脸面，扔在这人来人往的校门口，让所有人踩了一遍。

　　五点四十五分。

　　周围只剩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回家的学生在等车。

　　整个校门口陷入了一种空旷的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的鸣笛。

　　许峥锐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像个笑话。

　　他其实给过她机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微信。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阴沉的眉眼。

　　对话框干干净净。

　　最后一条，还是早上那句冷冰冰的“谢谢许先生。下次别送教室，影响不好”。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突然嗤笑了一声。那团白色的哈气在冷空气中散开，转瞬即逝。

　　也是。

　　她那种性子，就算迟到，也只会低着头跑过来，眼圈泛红，却一句解释都不敢多说。

　　她不敢发消息。

　　她只会出现。

　　直到这一刻，他依然傲慢地认为，她只是怕了，只是晚了，绝不是不敢来。

　　他收起手机，耐心被彻底耗尽。

　　手指按在屏幕上，拨通了那个号码。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在挑战他的极限。

　　就在自动挂断的前一秒，电话接通了。

　　“喂？”

　　“在哪？”

　　许峥锐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却反而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气压。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那一秒里，温尧的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角落。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中央空调低沉的运作声，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干燥尘埃的味道。

　　隔着厚厚的双层玻璃，窗外的路灯亮起，一辆黑色的跑车正好被路边的梧桐树影切割成凌厉的碎片，像一只蛰伏的巨兽，正死死盯着这栋楼的出口。

　　她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的车。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那种笃定、傲慢，以及耐心耗尽之前的从容。

　　她看着那辆车，喉咙发紧，却还是攥着手机，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图书馆。”

　　许峥锐抬头，看了一眼那个“A大”的金字招牌，眼底一片冰寒。

　　“我是不是说过，过时不候？”

　　“我没答应。”

　　温尧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死死咬着那个结果不松口。

　　“许峥锐，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只是‘日常’。”

　　“但我玩不起。”

　　“粥我喝了，因为我得罪不起你。但这不代表，我要配合你在大庭广众下演这场戏。”

　　“那是把我的脸皮剥下来，铺在地上让人踩。”

　　“许峥锐，给我留点体面，行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绵软却带刺的针，精准地扎在许峥锐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上。

　　她是故意的。

　　她哪怕怕得发抖，也在算计他。

　　她没有求饶，却用“体面”两个字做盾牌，把自己藏在后面，把他晾在寒风里当笑话。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不出去，不是因为矫情，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羞辱。

　　“体面？”

　　许峥锐并没有像温尧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

　　相反，他低下头，视线沉沉地落在了脚边。

　　那里躺着刚才被他狠狠碾灭的半截烟头。昂贵的烟丝从破裂的烟纸里洒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被冬夜凛冽的寒风一卷，瞬间就颤巍巍地散开，消失在漆黑的沥青缝隙里，显得狼狈又可怜。

　　多像她啊。

　　明明已经被他踩在脚底下的局里了，还在那儿做着这种毫无意义的、名为“自尊”的挣扎。

　　他突然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那笑声很低，还没来得及传进风里就散了，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许峥锐特有的傲慢。

　　“行啊。”

　　“既然温小姐觉得，走出来见我不够体面……”

　　他拉开车门，动作却在下一秒停住了。

　　他其实有一瞬间的犹豫。

　　校门口的灯亮得刺眼，行人稀稀落落，远处的教学楼亮着成片的白光，充满了象牙塔里特有的安宁与秩序。

　　只要现在坐进去，踩下油门，轰鸣声一响，这件事也可以到此为止。

　　他可以把这当成一次无伤大雅的冒犯，或者是小宠物一次不知天高地厚的撒娇。

　　毕竟，为了这点事闯进学校，确实不太好看。

　　可下一秒，他脑子里闪过她刚才那句“体面”。

　　那种冷静、清醒、甚至带着点悲悯的语气。

　　像是在俯视他。

　　像是他在无理取闹，而她在委曲求全。

　　那一瞬间，所有退路被他亲手烧光。

　　他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的门禁卡——A大教职工通行证。

　　这是温家那个老狐狸为了讨好他，在订婚宴前就连同她的课程表一起送来的。

　　他本来对此嗤之以鼻，随手扔在车里积灰。

　　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那我就亲自进去请你。”

　　“许峥锐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惊慌失措。

　　“我有什么不敢的？”

　　许峥锐“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巨大的声响震得周围的空气都颤了一下，惊得路边枯枝上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起。

　　他对着手机，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感：

　　“刚才给过你机会了。”

　　“给你的体面你不要。”

　　“那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揣进大衣兜里。手里把玩着那张黑色的卡片，边缘锋利，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他迈开长腿，径直走向了那个挂着“外来车辆禁止入内”牌子的校门。

　　保安刚想伸手拦，却在看到男人阴沉得仿佛要杀人的脸色，以及那张明晃晃的通行证时，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许峥锐走进校园。

　　冬夜的寒风吹起他的大衣衣摆，像张开的黑色羽翼。他踩着校园里铺满落叶的小径，皮鞋踏在地面上，发出节奏冰冷而压抑的“哒、哒”声。

　　他没有去图书馆。

　　既然这张网早就布好了，他又何必去那种公共场合跟她玩捉迷藏？

　　以他对那只兔子的了解，这时候她绝对不敢待在人多的地方。她会躲，躲进一个她自以为最安全、最私密的地方。

　　宿舍。

　　许峥锐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就躺在相册里的调查资料。

　　指尖划过屏幕，停在一行字上：

　　【研究生宿舍楼，3栋402。】

　　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宿舍楼。

　　那栋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情，每一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后面，都似乎藏着一个平凡而安稳的梦。

　　但在许峥锐眼里，那不过是一个不堪一击的鸟笼。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笑，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以为躲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小房间里，就是安全的？

　　以为关上那扇门，就能把我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天真。

　　今晚，他就亲手把这扇门踹开。

　　既然她想在这个象牙塔里藏着，那他就偏要强行闯入她的领地。

　　他要让她知道，被激怒的野兽，不仅仅是会咬人。

　　他会把她连皮带骨，彻底拖进他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