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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蝉鸣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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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入梅了。
连绵的阴雨把整座城市浸泡在潮湿的空气里,但破晓战队的训练基地却燥热如盛夏。总决赛前最后一周,训练强度拉到了极限。
“注意注意!公孙离红buff刷新时间是1分32秒,蓝buff是1分37秒,河蟹是59秒!”陈鱼的声音在训练室里回响,这个平时活泼的中单此刻正盯着数据板,眼睛瞪得老大,“对面打野的习惯是红开抓下,星哥你第一波线要小心。”
林见星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他的公孙离正在下路和对面的马可波罗进行着极限的拉扯换血,每一次走位都精确到像素点。
“知道了。”他简短回应,同时一个侧滚躲开了马可波罗的一技能扫射。
程烁的镜从河道草丛杀出,时机掐得刚好。两人配合,马可波罗闪现交晚0.2秒,被公孙离的枫叶镖收下人头。
“First Blood!”
“漂亮!”张猛在上路喊了一嗓子,“我这边也能单杀!”
“别上头。”林见星立刻提醒,“对面打野可能在上半区。”
话音未落,敌方打野果然出现在上路。但张猛的关羽已经提前后撤,只被消耗了一点血量。
阿木慢吞吞的声音响起:“星哥,中路miss(消失)了,可能去下了。”
“收到。”林见星操控公孙离退回塔下,同时切屏看了一眼小地图,“程烁,你能反蹲吗?”
“已经在路上了。”程烁的镜正从敌方野区绕后。
接下来的一分钟,下路爆发了一波3v3的小团战。林见星的公孙离在刀尖上跳了支完美的舞蹈,以残血状态换掉了对面中野两个人头。
训练赛结束,破晓获胜。
林见星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右手腕传来尖锐的疼痛,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揉了揉。
“星哥,手又疼了?”陈鱼敏锐地注意到了。
“老毛病,没事。”林见星笑了笑,站起身,“大家休息十分钟,一会儿复盘。”
训练室外面的小阳台上,林见星靠在栏杆上,看着窗外的雨。雨丝细密,把远处的楼宇晕染成模糊的水墨画。他活动着右手手指,每根手指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职业选手的手腕和手指,是比任何装备都珍贵的武器。也是磨损最快的武器。
“给。”一瓶冰镇的运动饮料递到眼前。
林见星回头,程烁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雨水。
“谢谢。”林见星接过,打开喝了一口,“刚才那波反蹲,时机很好。”
“是你指挥得好。”程烁也靠在栏杆上,“你说能打,我就信。”
林见星转头看他。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打野,平时话不多,但眼睛里总是闪着一种执拗的光。那种光林见星很熟悉——是想要赢,想要证明什么的光。
“程烁,”林见星突然问,“你为什么想打职业?”
程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饮料瓶:“我爸妈都是老师,他们希望我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但我……从小就不太合群,只有在游戏里才觉得自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年看你决赛,你输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背挺得很直。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厉害。输了还能这么站着。”
林见星没说话。
“后来我去查你的资料,看你从小比赛打到大,看你拿第一个冠军,看你低谷期,看你重新爬起来。”程烁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我就想,如果我能成为你的队友,和你一起打比赛,该多好。”
雨声渐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林见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拍了拍程烁的肩:“走,回去复盘。总决赛,我们一起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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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室里的复盘正进行到关键部分。
教练老吴在大屏幕上回放着刚才团战的一帧帧画面:“见星,你看这里。你净化交早了0.5秒。如果你等到张良抬手瞬间再交,能多躲一个控制。”
“嗯。”林见星认真记笔记,“我太急了。”
“不是你的问题。”张□□话,“是我想开团,给了你压力。”
“不。”林见星摇头,“作为核心输出,我的每一个决策都要为团队负责。急了就是急了,下次改进。”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坚定。
阿木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慢吞吞的:“星哥,你最近……笑得少了。”
训练室安静了一瞬。
林见星怔了怔,然后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有吗?”
“有。”陈鱼小声说,“你以前训练赛赢了,会笑着揉我头发。现在……就只是说‘嗯,继续’。”
林见星看着队友们担忧的眼神,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太想赢了。”
“我们也是啊。”张猛站起来,这个壮汉此刻表情认真得有点好笑,“但赢比赛不是为了变成机器人吧?星哥,你以前说过,打比赛是因为喜欢。你现在还喜欢吗?”
林见星被问住了。
他还喜欢吗?
当然喜欢。每一个精准的走位,每一次极限的反杀,每一次和队友默契的配合——那种感觉,那种掌控战场的快感,他怎么可能不喜欢?
只是……
“我只是不想再输了。”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不想让你们,让粉丝,让所有相信我的人失望。”
陈鱼突然跳起来,用力抱了林见星一下:“星哥你个大笨蛋!我们是因为你才聚在这里的!是因为想和你一起打比赛才努力的!你输了我们就陪你赢回来,你手疼我们就帮你扛压力,你……”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林见星肩上。
林见星感觉到肩头的布料湿了一小块。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陈鱼的背,然后又揉了揉张猛的头发,对阿木笑了笑,最后看向程烁。
程烁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刻,林见星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从来都不是。
“好了。”他深吸一口气,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继续复盘。然后晚上……我请大家吃火锅。”
“耶!”训练室里爆发出欢呼。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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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柏林。
暮光战队刚刚结束四强赛的赛前战术会议。陆沉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看着这座陌生的欧洲城市。雨也在下,但柏林雨和上海雨不同——更冷,更硬,砸在玻璃上像子弹。
右肩的疼痛已经从尖锐转为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搅动。陆沉面无表情地吞下两片止痛药,就着冷水咽下去。
手机震动,是理疗师发来的消息:【陆队,最新的核磁共振结果出来了。肩袖损伤比上次检查加重了5%,医生强烈建议你至少休息三个月。】
陆沉看完,删除了消息。
休息三个月?那等于放弃这个赛季,放弃世界赛,放弃他为之奋斗的一切。
不可能。
“沉哥。”周毅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韩国队那边放话了,说要在比赛里专门针对你的狙击位。”
“让他们来。”陆沉转身,“战术调整好了吗?”
“调整好了。”周毅递过来一份文件,“但我们真的要用这么激进的打法?你的肩膀……”
“能打。”陆沉打断他,“说战术。”
周毅叹了口气,开始讲解:“韩国队的弱点在中期节奏。他们喜欢前期压制,但如果前期拿不到足够优势,中期就会急躁。所以我们前十分钟要避战,让他们压,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然后呢?”
“然后……”周毅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第十一分钟,他们会尝试拿第一个战略点。我们在这里,打反手。”
陆沉看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风速、光照、掩体角度、队友位置、敌方可能的走位……无数数据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战术网络。
“不够。”他最终说,“反手太被动。我们要主动创造机会。”
“怎么创造?”
陆沉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极其大胆的路线:“我走这里。”
周毅看着那条路线,倒吸一口凉气:“沉哥,这要穿过整个敌方控制区!一旦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陆沉平静地说,“这条路线有七个视野盲区,每个盲区的停留时间不能超过1.2秒。我会在第八个盲区架枪,那里能同时看到战略点和敌方两个主要输出位。”
“但你的肩膀能承受这么高强度的移动和架枪吗?”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我开枪的瞬间,你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打时间差,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
周毅看着陆沉。这个男人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眼神冷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身体的真实状况。
“沉哥……”周毅还想说什么。
“去准备吧。”陆沉已经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雨,“比赛前两小时,我要最后确认一遍每个队员的职责。”
周毅知道再说无用,只能默默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沉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破晓战队的比赛录像——不是最近的,是去年林见星输掉的那场决赛。
他拖动着进度条,停在那致命的一波团战。
画面里,林见星的孙尚香向前翻滚了半个身位,暴露在敌方五人的火力范围内。下一秒,血条清空,屏幕变灰。
陆沉暂停画面,放大。
他看到了很多细节:林见星翻滚前0.3秒,敌方辅助有一个微小的抬手动作;翻滚后0.1秒,敌方打野的位移技能刚好冷却结束;翻滚后0.5秒,敌方中单的闪现转好。
每一个细节,都在预示着这次翻滚的致命性。
但林见星还是滚了。
为什么?
陆沉反复看了十几遍,终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原因——林见星的队友,当时的打野,被卡在了龙坑的墙角,如果林见星不向前翻滚吸引火力,打野必死。
所以那不是失误。
是牺牲。
是为了保队友,明知会死,还是选择了向前。
陆沉默默地看着画面里那个灰掉的孙尚香头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视频,打开自己的战术笔记。在最新一页,他写下一行字:
【有时候,最优解不是活下去,而是让队友活下去。】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雨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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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强赛当天,柏林梅赛德斯-奔驰竞技馆座无虚席。
暮光战队对阵韩国强队“龙牙”,胜者将晋级决赛。现场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观众席上飘扬着各种颜色的旗帜和应援牌。
陆沉坐在选手席,调试着外设。他的手很稳,鼠标移动的轨迹平滑得像尺子画出来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移动,右肩都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止痛药的效力正在消退。
“沉哥,最后确认一遍战术。”周毅在语音里说。
“按计划。”陆沉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记住,我开枪就是信号。”
“收到。”
比赛开始。
地图:“核电站废墟”。
这是一张地形极其复杂的地图,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废弃的管道,狙击手的视野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对陆沉来说,这既是挑战,也是机会。
前十分钟,暮光战队严格执行了避战策略。韩国队果然开始急躁,频繁地试图开团,但每次都被暮光巧妙地化解。
“他们在拖时间。”韩国队的指挥在语音里说,“狙击手的位置一直没暴露,小心埋伏。”
第十一分钟,战略点刷新。
韩国队五人集结,准备速攻。但他们不知道的是,陆沉已经如幽灵般穿过整个地图,抵达了预定位置。
那是一个极其刁钻的点位——在核反应堆残骸的顶部,只有一条几乎垂直的管道能爬上去。但一旦上去,就能俯瞰整个战略点区域。
陆沉开始攀爬。
管道湿滑,攀爬需要极高的操作精度。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的人物动作流畅,但现实中的他,额头的汗已经浸湿了发际。
右肩的疼痛达到了顶峰,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但他没有停。
爬到顶部的瞬间,他架起了狙击枪。
八倍镜打开,世界被压缩成一个圆形的视窗。他看到了五个敌人,看到了战略点,看到了队友们隐藏的位置。
风速2.8米每秒,湿度73%,距离最近的目标412米。
他屏住呼吸。
扣动扳机。
枪响的瞬间,暮光战队从三个方向杀出。韩国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瞬间崩溃。
但陆沉没有停。
第二枪,爆头击倒试图撤退的医疗兵。
第三枪,打断敌方狙击手的架枪动作。
三枪,三个关键目标。
他的肩膀在每一次后坐力中剧烈颤抖,但他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撤!撤退!”韩国队的语音里一片混乱。
但已经来不及了。暮光战队如狼群般扑上,完成了收割。
比赛结束,暮光战队晋级决赛。
陆沉缓缓放下鼠标。
他的手在颤抖,止不住地颤抖。汗水从下巴滴落,在键盘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沉哥!”周毅第一个冲过来。
“没事。”陆沉的声音很轻,“扶我一下。”
周毅扶着他站起来,感觉到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身上。陆沉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依旧清明。
“去采访。”他说,“别让人看出来。”
“可是——”
“去。”
采访区,陆沉站在镜头前,背挺得笔直。记者问了他关于最后那三枪的问题,他回答得简洁而专业:“是团队配合的结果。我的队友创造了机会,我只是完成了该做的事。”
“可是那三枪的难度……”
“正常操作。”陆沉打断,“下一个问题。”
他的语气平静,表情淡漠,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鏖战。
只有周毅知道,采访结束后回到后台,陆沉直接瘫倒在椅子上,连抬手拿水的力气都没有。
理疗师冲进来给他注射镇痛剂和肌肉松弛剂。针头扎进肩膀的瞬间,陆沉咬紧了牙,但一声没吭。
“不能再这样了,陆队。”理疗师的声音都在发抖,“你的肩膀再这样高强度使用,会废掉的!”
“比完决赛。”陆沉闭着眼睛,“等比完决赛。”
“可是——”
“这是命令。”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柏林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和连绵的雨。
陆沉躺在椅子上,感觉到药物开始起效,疼痛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麻木的钝感。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摸到口袋里的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壁纸是七年前特警队的合影。
照片里的他,肩章崭新,笑容里有光。
现在的他,肩上没有肩章,只有伤痕。
但他还在战斗。
以另一种方式。
手机震动,是俱乐部总部发来的消息:【恭喜晋级决赛。另:破晓战队已抵达总决赛场馆进行适应性训练。交流计划将于双方比赛结束后启动,请做好准备。】
陆沉看完,按熄屏幕。
他忽然想起刚才比赛时,在等待敌人进入射界的那十几秒里,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战术数据,不是风速计算。
是那个视频里,林见星明知会死,还是选择向前翻滚的画面。
那个为了队友,放弃最优解的画面。
为什么呢?
陆沉想不明白。
在他精密计算的世界里,生存永远是第一优先级。牺牲自己保全队友,从数据上看是愚蠢的——死掉的输出位没有任何价值。
但为什么那个少年,还是那样选择了?
为什么那个选择,会让他记了这么久?
陆沉不知道答案。
他只是闭上眼睛,在药物的作用下,沉入短暂的睡眠。
梦里没有枪声,没有战术图。
只有一场金色的雨,和雨中有个人,回头对他笑。
笑得温暖又明亮。
像他再也回不去的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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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总决赛前夜。
林见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刷到了暮光战队晋级决赛的新闻。
点开集锦视频,他看到了陆沉最后那三枪。
在核反应堆顶部,在那种极端的位置,连开三枪,枪枪致命。
林见星暂停了视频,仔细看着那个狙击手的操作细节。
然后他打开自己的战术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三角洲狙击手极限环境下的专注力分析。可借鉴其‘排除一切干扰,只专注目标’的心理状态。适用于总决赛高压环境。】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明天,就是总决赛了。
而三天后,柏林,暮光战队的决赛也将打响。
两个王者,两场决战。
然后呢?
然后,两条平行线,终将交汇。
林见星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只想赢下明天的比赛。
为了自己,为了队友,为了所有相信破晓的人。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演明天的战术,一遍遍模拟可能出现的状况。
直到沉沉睡去。
梦里,他捧起了奖杯。
金色的雨落在他肩上,很轻,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