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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夜微光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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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寒夜微光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色绒布,沉沉压在霖市的上空,将这座终年繁华的都市笼罩得添了几分压抑的沉寂。
霓虹灯光沿着城市的脉络铺展,明明灭灭的光晕映在车窗上,却驱不散半分车厢里凝滞的低气压。顾羡之坐在黑色宾利的后座,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骨相分明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
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彰显着主人此刻并不平和的心境。连日来顾氏集团与对手的商业鏖战本就耗心费力,偏生医院那边又不断传来裴家父母病情反复的消息,再加上心底那份翻搅不休的执念与怨怼,让他素来沉稳的心神,难得乱了章法。
他烦躁地将烟捏在掌心,烟丝被碾得粉碎,细碎的烟末从指缝漏出,落在昂贵的定制西裤上,他却浑然未觉,脑海里反复闪过的,全是裴顾安那张苍白清瘦的脸,是少年时那人眼里的光亮,也是后来转身离去时的决绝,两种画面交织碰撞,疼得他心口发紧,戾气也跟着翻涌上来。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半山腰别墅区的路上,司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后座这位顾氏集团掌权人。
谁都知道顾羡之手段凌厉狠绝,年纪轻轻便执掌偌大的顾氏商业帝国,手腕之硬让业内一众老狐狸都忌惮不已,可谁也说不清,这位行事杀伐果断的顾总,为何会对裴家那位病弱的少爷这般上心,又这般反复无常。
这份上心,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也带着让人看不懂的偏执,时而温柔得能溺死人,时而又冷硬得像块冰,将那位裴家少爷裹在其中,进退两难。
没人知晓,顾羡之心里藏着多少年的执念,从少年时一眼心动,到后来满心交付却惨遭背弃,再到如今看着那人走投无路只能依附自己,这份情绪早已经缠成了死结,恨着他的怯懦,怨着他的背叛,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难以割舍的在意。
裴顾安此刻正坐在顾家别墅偌大的客厅里,暖黄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昂贵的羊绒地毯铺在脚下,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周摆放着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与名家画作,处处透着豪门世家的精致与冷寂。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还是顾羡之让人送来的,料子柔软亲肤,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张白皙俊秀的脸没什么血色,唇瓣更是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却盛满了无措与隐忍,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像是迷途的孤鸟,找不到归处。
他微微蜷缩在沙发角落,怀里抱着一个温热的暖手宝,那是佣人担心他畏寒特意送来的,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浑身发冷,这份冷意,一半是源于自幼便孱弱的体质,一半,是源于心底的不安与惶恐。
他来顾家已经有半个月了,说是暂住,倒不如说是被顾羡之强行留在身边。半个月前,裴家资金链彻底断裂,几笔大额投资接连失利,再加上对手暗中使绊,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潭,债台高筑,催债的人络绎不绝,将裴家围得水泄不通。
父母不堪这般重压,一个突发心梗,一个急火攻心晕倒,双双入院抢救,偌大的裴家,顷刻间树倒猢狲散,昔日围绕在身边的亲友避之不及,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裴家老宅,面对着一堆烂摊子,孤立无援。那时候的他,绝望得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变卖了名下所有能变卖的东西,依旧杯水车薪。
甚至连父母后续的治疗费用都凑不出来,就在他走投无路,甚至做好了辍学打工、变卖老宅也无力回天的准备时,顾羡之出现了。
那个他年少时曾短暂靠近,又被自己硬生生推开的人,以一种救世主般的姿态,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狼狈不堪的世界里。
顾羡之出手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雷霆手段,先是摆平了所有催债的麻烦,注资稳住了裴家仅剩的几家核心产业,又迅速将他父母转入了霖市最好的私人医院,请来顶尖的医疗团队全天候照看,甚至连医院的VIP病房都包下了整层,杜绝了一切闲杂人等的打扰。可这份突如其来的援手,并非无偿。顾羡之没提任何条件,只是在他对着自己深深鞠躬道谢时,用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看着他,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跟我走,住到顾家去。”
他当时犹豫过,挣扎过,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与顾羡之之间隔着怎样的过往,那段年少时光里的纠葛与伤害,是横在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他没有选择,父母的命攥在手里,裴家仅剩的希望也系在顾羡之身上,他只能点头,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跟着顾羡之,住进了这座于他而言,华丽却冰冷的牢笼。
裴顾安不是不明白顾羡之的意思,他们年少时的纠葛像一根细密的线,缠绕了彼此许多年,带着青涩的欢喜,也带着尖锐的伤痛。
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是彼此年少时最亲近的人,顾羡之会在他生病时逃课守在他床边,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会在他被人欺负时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他,会在无人的角落里,红着眼眶对他说满心的欢喜。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这份情意能长久下去,可后来,家族的压力骤然袭来,裴家长辈得知两人之间超出友谊的情愫后,震怒不已,一边以断绝关系相要挟,一边用父母的事业前途施压,甚至不惜编造谎言,告诉他顾羡之接近他,不过是为了吞并裴家的产业。那时候的他,年纪尚小,心性怯懦,在家族的重压与旁人的挑拨下,乱了阵脚,没敢去问顾羡之半句解释,就这么选择了退缩。
他记得那天的雨很大,他站在顾羡之面前,说了许多伤人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扎在顾羡之心上,也扎在自己心上。他说他从来没有当真过,说他不过是逢场作戏,说他厌恶顾羡之的纠缠,最后,他亲手将顾羡之送给他的那枚平安扣扔在地上,看着那枚玉扣摔得粉碎,也看着顾羡之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
从那以后,两人便断了所有联系,形同陌路,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却没想过,兜兜转转,时隔多年,他终究还是要依靠着这个被他深深伤害过的人,才能活下去,才能保住摇摇欲坠的家。
这份认知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感激顾羡之的出手相助,却又畏惧他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情绪,有怨怼,有偏执,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深沉与灼热。
这半个月来,顾羡之对他极好,物质上的一切都给了他最好的,衣食住行,无一不周全,他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全都是顾羡之亲自吩咐人准备的,甚至连他平日里爱吃的几样清淡小菜,顾羡之都记得一清二楚,叮嘱厨房日日不重样地做。
可这份好,却带着沉甸甸的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
顾羡之会每天按时回来,会逼着他按时吃饭,会在他夜里咳嗽不止时,第一时间从隔壁房间赶来,递上温水和止咳药,动作熟练又自然,可两人之间的对话,却少得可怜,大多时候,都是一室的沉默,沉默里藏着化不开的尴尬与疏离,还有顾羡之偶尔投来的、带着审视与压迫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坐立难安。
他知道顾羡之心里有气,也知道自己欠他的,欠了一份年少时的坦诚,欠了一份义无反顾的相守,更欠了他一句迟来的道歉。
所以他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承受着这份带着惩罚意味的照拂,承受着两人之间这份诡异的相处模式。
他不敢问顾羡之接下来要怎么做,不敢问他对裴家的帮助究竟有什么条件,更不敢问他,当年那些过往,他是否真的从未放下。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活着,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别墅里,像个寄人篱下的客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动作做得不好,惹得顾羡之不快,若是因此断了对裴家的援助,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裴顾安的心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霓虹渐渐黯淡了几分,顾羡之还没有回来。
裴顾安的心里有些不安,他拢了拢身上的针织衫,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指尖微微发凉。
这些日子,顾羡之就算回来得再晚,也总会在凌晨之前到家,可今天,已经过了凌晨一点,别墅的大门依旧没有动静。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顾氏集团的商业战出了什么纰漏,还是他对裴家的事情终于不耐烦了,又或者,他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危险?越是这么想,心底的不安就越是强烈,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紧紧攥着窗帘的边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别墅门口的方向,漆黑的夜里,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看不到半点车辆的影子。
佣人见状,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语气恭敬又温和:“裴少爷,天这么晚了,顾总许是有事耽搁了,您先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子,回房等着吧,顾总回来看到您在这里熬着,该不高兴了。”
这半个月来,佣人也看明白了顾总的心思,对这位裴少爷,是狠不下心来的,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记挂着的,只是这份记挂,裹着太多复杂的情绪,让人看不懂。裴顾安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用了,我再等一会儿。”
他没法回房安心等着,只要顾羡之没回来,他这颗心就始终悬着,落不了地。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可笑,顾羡之那样强大的人,能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怎么可能轻易出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那份担忧,像是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外面终于传来了汽车引擎停下的声音,裴顾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了玄关处,双手紧紧抓着玄关柜的边缘,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别墅的大门被打开,顾羡之走了进来,身上的黑色西装沾了些许夜露的潮气,也带着几分淡淡的酒气,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衬得他原本就冷硬的五官,多了几分疲惫与戾气。
他抬眼,便看到了站在玄关处的裴顾安,少年穿着宽松的针织衫,身形单薄得可怜,脸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一双眼睛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担忧,还有几分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撞得他心口猛地一缩。
顾羡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烦躁:“这么晚了,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他不想让裴顾安看到自己这般狼狈疲惫的模样,更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心底的脆弱,只能用冷漠武装自己。
裴顾安被他这语气吓得往后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句干巴巴的询问:“你……你回来了,没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顾羡之身上,仔细打量着,生怕看到他哪里受伤。
顾羡之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底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几分,可随即又被翻涌的怨怼取代,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裴顾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周身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裴顾安几乎喘不过气。
顾羡之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算轻,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眸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怼,有偏执,还有一丝灼热的光亮:“担心我?裴顾安,你有什么资格担心我?当年你狠心推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一天会担心我?”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的嘲讽,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苦,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裴顾安的心上,也扎在顾羡之自己的心上。
裴顾安的下巴被捏得生疼,可他不敢挣扎,只能任由顾羡之捏着,眼眶瞬间红了,眼底涌上一层水汽,却倔强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顾羡之说的是事实,当年是他负了顾羡之,如今,他确实没资格担心他,没资格站在他身边,没资格享受他的照拂。“对不起。”这三个字,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如今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这是他时隔多年,第一次对顾羡之说对不起,迟来的道歉,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顾羡之听到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眸底的情绪愈发复杂:“对不起?裴顾安,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当年的一切吗?就能让我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就能让我忘了那些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痛苦、怨怼,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曾以为自己恨透了裴顾安,恨他的怯懦,恨他的背叛,可当看到他眼底的泪水,听到他这句迟来的道歉时,他才发现,自己心里的恨,从来都抵不过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意,这份爱而不得、爱而恨之的情绪,快要把他逼疯了。
裴顾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顾羡之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像是灼烧一般,让顾羡之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看着裴顾安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愧疚与痛苦,心底的火气瞬间就灭了,只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缓缓松开捏着裴顾安下巴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放轻,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细腻肌肤的触感,滚烫的泪水仿佛顺着他的手背,流进了他的心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别过头,语气依旧冷漠,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戾气:“哭什么?我又没对你做什么。”话虽如此,他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柔了几分,伸手,笨拙地擦去了裴顾安脸上的泪水,指尖的触感微凉,碰到裴顾安滚烫的脸颊时,两人都微微一僵。
这是他们时隔多年,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触碰,没有争吵,没有嘲讽,只有指尖相触时的悸动,还有心底那份压抑多年的情绪,在悄然蔓延。
裴顾安浑身紧绷,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顾羡之指尖的微凉,还有那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顾羡之,对方的侧脸依旧冷硬,可眼底的戾气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疲惫与他看不懂的柔软。
顾羡之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行了,别哭了,回房睡觉。”说完,他便转身,朝着二楼的书房走去,没有再看裴顾安一眼,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失控,就会暴露自己心底那份不愿承认的在意。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语气太重了,也知道自己不该对裴顾安说那些话,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每次面对裴顾安,他的情绪就会变得不受控制,理智全无。
裴顾安站在原地,看着顾羡之挺拔却疲惫的背影,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知道顾羡之心里不好受,这些年,他又何尝好过?每天夜里,他都会梦到年少时的场景,梦到顾羡之那双受伤的眼睛,每次醒来,都是泪流满面,满心的愧疚。
他多想告诉顾羡之,当年他有多后悔,多想告诉顾羡之,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可他没有勇气,他怕自己的坦白,只会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糟,也怕顾羡之只会觉得他是在利用这份情意,换取裴家的安稳。
佣人走过来,看着哭得伤心的裴顾安,叹了口气,轻声安慰道:“裴少爷,顾总也是心里难受,您别往心里去,他其实还是很在意您的。”
裴顾安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他的房间就在顾羡之卧室的隔壁,是顾羡之特意安排的,说是方便照看他的身体,可每次走到门口,他都觉得格外煎熬。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就这么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黑暗中,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裴顾安愣了一下,以为是佣人,便低声道:“我没事,你们不用管我。”可敲门声依旧没有停,而且力道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裴顾安只好站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顾羡之。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也打理得整齐了些,脸上的疲惫依旧明显,可周身的戾气却消散了不少。
看到裴顾安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他的眉头皱了皱,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冷漠:“哭够了?空腹哭这么久,嫌身体不够差?”
裴顾安没想到顾羡之会过来,还端着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让他进来,还是该自己退回去。
顾羡之没等他反应,便侧身走进了房间,将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不容置喙:“过来,把粥喝了。”这粥是他特意吩咐厨房熬的,清淡的小米粥,里面加了些许红枣,是最养胃的,他知道裴顾安胃不好,又哭了这么久,肯定难受得厉害。
裴顾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喝着粥。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胃,也稍稍暖了心,眼眶却又忍不住泛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喝粥的轻响,顾羡之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有担忧,有愧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看着裴顾安清瘦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喝粥而微微动着的下颌,心底那份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对他太过苛责,哪怕当年受了再多的伤,只要裴顾安稍微示弱,他就会溃不成军。
裴顾安很快就把一碗粥喝完了,他将碗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不敢看顾羡之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谢谢你。”顾羡之嗯了一声,站起身,伸手拿起碗,却在转身的时候,看到裴顾安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的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轻,带着几分笨拙的安抚。“别哭了,好好睡觉,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你爸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裴顾安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他没想到顾羡之会主动提带他去看爸妈,这些日子,他因为怕顾羡之不高兴,一直没敢提这件事,只能靠着佣人帮忙传递医院的消息。
看着裴顾安眼里的惊讶与欢喜,顾羡之的心底软了软,语气依旧平淡:“他们的病情稳定了些,医生说可以探视了。”其实他早就安排好了,只是一直没说,方才看到裴顾安哭得那般伤心,他便不想再为难他了。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顾羡之,真的太谢谢你了。”裴顾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眼里满是真切的欢喜,这份欢喜,驱散了不少心底的阴霾,也让他看向顾羡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顾羡之看着他眼里重新燃起的光亮,心底也跟着亮了几分,他别过头,掩饰住眸底的情绪,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行了,别废话了,早点睡觉,明天一早出发。”说完,他便拿着碗,转身走出了房间,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眸底满是无奈。
他终究还是败了,败在了裴顾安的眼泪里,败在了自己深藏多年的爱意里。
房间里,裴顾安坐在床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可心里却满是欢喜。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依旧昏黄,可他却觉得,这片夜色,好像也没那么冰冷了。
顾羡之的那句“明天带你去看爸妈”,像是一束微光,照进了他灰暗压抑的世界里,带来了一丝暖意,也带来了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顾羡之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过往,究竟要花多久才能抹平,可他此刻,却忽然有了一丝勇气,或许,他们之间,并不是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怨怼,或许,他们还有机会,能解开当年的误会,能好好地走下去。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反复闪过顾羡之方才的模样,他的疲惫,他的戾气,他笨拙的安抚,还有那句带着温柔的安排,每一个画面,都让他的心跳忍不住加快。
他知道,自己对顾羡之,从来都没有真正放下过,年少时的欢喜,早已刻进了骨子里,哪怕后来有过背叛与伤害,这份情意,也从未消失。
只是这份情意,被愧疚与恐惧包裹着,让他不敢轻易触碰。可现在,他好像有了一点点勇气,想要试着靠近,想要试着道歉,想要试着,弥补当年的过错。
夜色依旧深沉,可顾家别墅的这两个房间里,原本压抑的气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寒夜里的那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些许寒意,照亮彼此心底那片尘封已久的角落,为这段纠缠多年的情意,带来了一丝转机。
顾羡之靠在自己卧室的门板上,想着裴顾安眼里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可心底的坚冰,却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而裴顾安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就能见到父母,想着顾羡之方才的模样,心里满是安稳,渐渐进入了梦乡,这是他住进顾家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