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棠雪沐

5、晨光融冰 第五章

　　第五章晨光融冰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便透过云层，浅浅地洒向霖市的上空，将彻夜的浓黑一点点驱散，半山腰的别墅区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空气里带着清晨独有的清冽与湿润，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喧嚣，多了几分难得的静谧。
　　顾家别墅的客房里，裴顾安是被生物钟准时叫醒的，连日来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昨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眼底的青黑淡了些，只是哭过的痕迹还未完全褪去，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他醒来的第一时间，脑海里便闪过顾羡之昨夜说的话，要带他去医院看爸妈。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涌上一阵真切的欢喜，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快速起身，走到衣柜前挑选衣物，目光扫过一排顾羡之让人送来的衣服，大多是素净柔和的色系，料子皆是上等，贴合他的身形，也顾及了他畏寒的体质。
　　最终他选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穿在身上既保暖又显利落，镜中的少年身形依旧清瘦，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鲜活的气色。

　　收拾妥当后，裴顾安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顾家的佣人大多习惯了晚起些，只留了几个值班的在楼下忙碌。
　　他沿着楼梯缓缓走下去，刚到客厅，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食物香气，循香望去，只见开放式厨房里，顾羡之正站在料理台前，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服，衬得肩宽腰窄的身形愈发优越。
　　他平日里总是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这般居家的模样，裴顾安还是第一次见，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狠绝，多了几分烟火气，竟让人心头莫名一软。

　　顾羡之显然也没想到他醒得这么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语气里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漠：“醒了？过来坐，早饭马上就好。”他的动作很熟练，手里正拿着锅铲翻动着平底锅里的煎蛋，金黄的蛋液滋滋作响，香气愈发浓郁。
　　裴顾安愣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没想过，像顾羡之这样养尊处优、手握重权的人，竟然会亲自下厨做早饭。
　　在他的印象里，顾羡之从前连煮泡面都嫌麻烦，如今却会站在这里，为他准备早餐，这样的反差，让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我来帮你吧。”裴顾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想要伸手帮忙，却被顾羡之抬手拦住了。
　　“不用，你去那边等着就行，这里油烟重，呛到你不好。”顾羡之的语气不容置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心，他知道裴顾安体质弱，闻不得这些刺激性的气味，下意识地便想护着他。
　　裴顾安的指尖僵在半空，看着顾羡之专注做饭的侧脸，晨光透过厨房的落地窗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心底某处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润着，泛起阵阵涟漪。
　　他没再坚持，乖乖地走到餐厅的餐桌旁坐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顾羡之的身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没过多久，顾羡之便端着早餐走了过来，两份煎蛋、三明治，还有两杯温热的牛奶，摆盘精致，看着便让人有了食欲。“快吃吧，吃完我们去医院。”
　　顾羡之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动作优雅，哪怕是吃简单的早餐，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
　　裴顾安嗯了一声，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煎蛋，火候刚刚好，外酥里嫩，带着淡淡的盐味，是他偏爱的口味。
　　他没想到顾羡之不仅记得他的饮食喜好，连做饭的口味都能拿捏得这般准确，心底的暖意又浓了几分，低头吃饭的动作，也柔和了许多。

　　餐桌上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却没有了往日那般尴尬压抑的氛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平和，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餐桌上，暖意融融，偶尔传来两人细微的咀嚼声，竟透着几分难得的温馨。
　　顾羡之看似在专心吃饭，余光却一直落在裴顾安身上，看着他小口进食的模样，看着他因为吃得满足而微微弯起的眉眼，心底的坚冰，又悄然融化了几分。
　　他其实很早就醒了，昨夜回去后辗转难眠，脑子里全是裴顾安哭得通红的眼睛，索性便早早起来准备早餐，只是这份心思，他不想让对方知晓，只能用冷漠的外壳，掩饰着心底的在意。

　　吃完早餐，顾羡之让司机将车开到别墅门口，又让佣人准备了一些营养品和保暖的毯子，一一放到车上，事无巨细，考虑得极为周全。裴顾安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的感激愈发浓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轻声道：“麻烦你了，顾羡之。”
　　顾羡之闻言，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举手之劳，上车吧。”话虽如此，可裴顾安却清楚，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全都是顾羡之用心安排的，若是真的不在意，又何必这般费心。

　　两人一同坐上了宾利的后座，车厢里依旧宽敞舒适，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顾羡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连日来的奔波劳累，让他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眉宇间也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裴顾安坐在一旁，看着他疲惫的模样，心底有些心疼，想说些什么，却又怕打扰到他休息，只能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上。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晨光越来越亮，将整个城市照亮，行人和车辆来来往往，充满了烟火气，裴顾安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是期待，期待着见到父母，也期待着父母能早日康复。

　　车子行驶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抵达了霖市最好的私人医院，这里环境清幽，安保严密，是很多豪门贵族首选的疗养之地。顾羡之早已提前打过招呼，车子直接开到了住院部楼下，两人下车后，有医护人员早已在门口等候，恭敬地领着他们往病房走去。
　　一路上，医护人员不断汇报着裴家父母的病情，语气恭敬：“顾总，裴先生和裴太太的病情都稳定了不少，裴先生昨天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裴太太也能正常进食了，恢复得都很不错。”

　　顾羡之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吩咐道：“继续用心照看，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通知我。”“是，顾总。”医护人员不敢怠慢，连忙应下。
　　裴顾安跟在一旁，听着医护人员的话，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日来的压抑与惶恐，也消散了大半。
　　他快步跟着医护人员往前走，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顾羡之看着他雀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脚步也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跟在他身后。

　　病房是豪华的VIP套间，里面设施齐全，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意融融。裴父正靠在床头看着报纸，精神好了许多，裴母则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削着，两人看到裴顾安走进来，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安安！”裴母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连忙起身，快步走到裴顾安面前，伸手紧紧拉住他的手，仔细打量着他，眼眶瞬间红了，“你怎么来了？这些日子还好吗？有没有委屈自己？”

　　裴顾安看着父母气色好转，心里又酸又喜，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摇着头道：“妈，我很好，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我，看到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裴父也放下报纸，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哽咽：“辛苦你了，孩子，这段时间，真是难为你了。”
　　他知道裴家落难，儿子一个人撑着有多不容易，若不是顾羡之出手相助，他们夫妻二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更别说在这里安心疗养了。

　　一家三口团聚，气氛温馨又感人，裴顾安拉着父母的手，细细说着自己这些日子的情况，只是下意识地略过了顾羡之对他的禁锢与两人之间的尴尬，只说顾羡之对他很照顾，让父母不用担心。
　　裴父裴母都是通透之人，自然明白儿子的难处，也清楚顾羡之的心意，看着站在门口，身姿挺拔却始终沉默的顾羡之，心里满是感激。裴父率先走上前，对着顾羡之伸出手，语气恭敬又诚恳：“顾总，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若是没有你，我们裴家恐怕真的就完了，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有能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顾羡之伸出手，与裴父轻轻握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不失分寸：“裴伯父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您和裴伯母安心养病就好，其他的事情，不用操心。”他的态度谦和，却又带着骨子里的矜贵，让人不敢小觑。
　　裴母也连忙走过来，对着顾羡之道谢：“是啊，顾总，真是太感谢你了，不仅帮我们稳住了裴家，还这么照顾安安，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顾羡之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什么，目光落在裴顾安身上，看着他和父母团聚的温馨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他知道，裴顾安最牵挂的就是他的父母，让他们一家团聚，或许能让裴顾安心里好受些，也能让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几分。
　　裴顾安察觉到顾羡之的目光，抬头看了过去，正好撞进他眼底那抹淡淡的温柔里，心跳微微一滞，随即又快速平复下来，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这个笑容，干净又纯粹，带着真切的感激，没有了往日的惶恐与疏离。

　　顾羡之的心，像是被这笑容轻轻撞了一下，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别过头，掩饰住眸底的情绪，语气依旧平淡：“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便转身走出了病房，轻轻关上了房门，将里面温馨的气氛，隔绝开来。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拿出手机，处理着公司发来的紧急文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神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可心底，却依旧残留着方才裴顾安那个笑容带来的暖意。

　　病房里，裴母拉着裴顾安的手，压低了声音，仔细询问道：“安安，你老实告诉妈，你和顾总……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对你，好像不仅仅是帮忙那么简单。”
　　裴母毕竟是过来人，顾羡之看向裴顾安的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的复杂情绪，藏着太多的在意，绝非普通的朋友或者恩人。裴顾安的脸微微一红，有些窘迫，却也知道瞒不过父母，只能将年少时的纠葛，还有这些日子的相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无奈。

　　裴父裴母听完，都沉默了，脸上满是自责。当年他们得知两个孩子的情意，第一反应便是反对，觉得这有违常理，也会影响裴家的声誉，甚至不惜编造谎言逼迫裴顾安离开顾羡之，却从没想过，这会给两个孩子带来这么大的伤害，更没想过，多年后，他们竟然还要依靠顾羡之的帮助才能活下去。“是爸妈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顾总。”
　　裴母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当年是我们太过固执，太过看重名利，才逼得你们走到这一步，若是那时候我们能开明些，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了。”

　　裴顾安连忙摇头：“妈，不关你们的事，是我自己太怯懦了，若是我当初能勇敢一点，能相信他一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从来没有怪过父母，那个年纪的他，本就不够坚定，就算没有父母的施压，面对旁人的流言蜚语，他或许也会选择退缩，说到底，还是他辜负了顾羡之。

　　裴父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安安，知错能改就好，顾总心里若是真的有你，这些年又这般帮衬我们，想必也是没有放下的。
　　当年是我们亏欠了他，你若是心里还有他，就好好跟他道歉，好好跟他沟通，别再错过了。顾总那人，看着冷硬，心里想必也是重情义的，不然也不会在我们裴家落难的时候出手相助，更不会这般用心照顾你。”
　　裴父看人向来很准，顾羡之的为人，他还是信得过的，手段虽然凌厉，却绝非无情无义之人，若是裴顾安能与他解开当年的误会，或许也是一段不错的缘分。

　　裴顾安沉默了，父母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心里何尝没有顾羡之，何尝不想解开当年的误会，可他始终没有勇气，怕自己的靠近，只会换来顾羡之的嘲讽，怕两人之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他们一家人聊了很久，从家里的事情说到病情，气氛温馨又和睦，裴顾安压抑了许久的心情，也彻底放松了下来。
　　直到临近中午，裴顾安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对着父母道：“爸，妈，我先回去了，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你们一定要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康复。”
　　裴父裴母点点头，反复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也要好好和顾羡之相处，别再耍小性子。

　　裴顾安走出病房，便看到顾羡之依旧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处理什么工作，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孤寂。
　　听到脚步声，顾羡之抬起头，收起手机，语气平淡：“聊完了？”裴顾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看着他，鼓起勇气说了一句：“顾羡之，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看我爸妈。”顾羡之看着他眼底的柔光，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应该的。”

　　两人并肩朝着电梯口走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却不再像往日那般疏离。裴顾安偷偷看了顾羡之几眼，对方侧脸冷硬，神色平静，可他却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那份冰冷的隔阂，好像正在一点点被融化。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勇气，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主动一点，试着解开当年的误会，试着弥补自己的过错。

　　电梯缓缓下行，狭小的空间里，两人挨得很近，裴顾安能清晰地闻到顾羡之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很干净，也很让人安心。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紧张地攥着衣角。顾羡之察觉到他的局促，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小脸微红，眼神躲闪，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心底的暖意又浓了几分，却没有点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电梯抵达一楼。

　　走出住院部，阳光正好，暖意融融，照在身上，格外舒服。顾羡之看着裴顾安脸上柔和的神色，忽然开口道：“医院这边，你要是想来，以后随时可以来，我会跟这边打好招呼，不用特意等我有空。”
　　他知道裴顾安牵挂父母，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委屈，也不想再用这种方式，禁锢着他。裴顾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欢喜：“真的吗？谢谢你，顾羡之！”看着他眉眼弯弯的模样，顾羡之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却真实存在过。

　　两人坐上车子，返程的路上，裴顾安的心情好了许多，话也比往日多了些，偶尔会和顾羡之说几句话，说着医院里的事情，说着父母的情况，语气轻快。
　　顾羡之虽然话不多，却都会耐心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车厢里的气氛，温馨而平和。
　　裴顾安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满是安稳，他忽然觉得，或许未来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可怕，只要他勇敢一点，只要他努力一点，他和顾羡之之间，一定能解开所有的误会，迎来属于他们的光明。

　　车子缓缓驶入半山腰的别墅区，顾家别墅就在眼前，裴顾安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心里不再像往日那般充满恐惧与压抑，反而多了几分归属感。
　　他知道，这里虽然曾是他的牢笼，可如今，却因为顾羡之的存在，渐渐变成了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顾羡之停好车，看着裴顾安平静的侧脸，忽然开口道：“中午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裴顾安转过头，看着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都可以，我不挑的。”

　　两人一同走进别墅，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暖意融融，驱散了往日的冷寂。裴顾安坐在沙发上，看着顾羡之吩咐佣人准备午餐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温馨而和睦，没有过往的伤害，没有彼此的怨怼，只有平淡的陪伴与温暖。
　　他知道，这份错觉或许还需要很久才能变成现实，可他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去努力，去争取。

　　晨光正好，暖意融融，那些积压在两人心底多年的寒冰，正在被这温柔的晨光，一点点融化，未来的路还很长，可他们终于朝着彼此，迈出了第一步。
　　那些年少时的遗憾与伤痛，终有一天，会被时光抚平，而他们之间的情意，也终将在岁月里，开出温柔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