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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夜暖意,心尖微漾 望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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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安
第三章寒夜暖意,心尖微漾
夜色像一块浸了浓墨的厚重绒布,沉沉覆在霖市的上空,入冬后的晚风裹挟着刺骨寒意,卷着零星冷雨,密密麻麻砸在裴家老宅的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交错的水痕,晕开窗外模糊破碎的城市霓虹。
顾羡之独自坐在客厅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烟身被指腹无意识摩挲得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冷意。
偌大的客厅是极尽考究的豪门规制,意大利手工定制的深棕皮质家具,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写实油画,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裴家扎根多年的底蕴与奢华,可这满室精致冷硬,反倒衬得空气里的孤寂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冷清的滞涩。
他回老宅已经近两个小时,玄关处那双浅灰色的棉质拖鞋还安安静静摆在他的定制皮鞋旁,那是特意给裴顾安准备的,尺寸合宜,样式也是按着少年偏爱的简约风格挑的,可鞋的主人,却迟迟未归。
下午在霖市一中校门口辅路撞见的那一幕,像一根尖锐的细针,这几个小时里反复刺着他的神经,让他心绪难宁。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冗长的跨国会议,驱车从集团总部往老宅赶,车子刚拐进辅路,就瞥见巷口围聚着一群身影,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单薄少年,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裴顾安。
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态度嚣张,推搡着裴顾安,有人伸手扯他的书包带,有人指着他的鼻子恶语相向,少年的校服外套被扯得歪歪扭扭,领口松垮,脸上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红得刺眼,可他手里却死死护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脊背绷得笔直如松,哪怕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怯意,眼神却依旧倔强,半点没有要低头服软的意思。
顾羡之自认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这些年在商场浮沉,见惯了尔虞我诈、冷眼旁观,连心都磨得冷硬,可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愠怒,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认识裴顾安三年,准确来说,是裴顾安住进裴家老宅整整三年。三年前的隆冬,裴老爷子亲自派特助驱车几百公里,把这个流落在外的亲孙子接回裴家,彼时的裴顾安刚遭遇双亲意外离世的重创,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阴郁与疏离,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穿着洗得褪色的旧衣服,站在裴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与周遭繁华格格不入的局促与茫然。
那时候顾羡之刚临危受命接手家族旗下濒临亏损的科技公司,每天被报表、会议、应酬缠得焦头烂额,心力交瘁,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弟”,只当是老爷子念及血脉亲情收留的可怜人,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的家庭聚餐,几乎与他毫无交集,连刻意的寒暄都觉得多余。
裴家人口素来简单,裴老爷子年事已高,身子骨虽还算硬朗,却也精力有限,大半时间都在城郊的疗养院静养,懒得过问小辈琐事;顾羡之的父母早年便定居国外,专注于海外产业,鲜少回国,偌大的裴家老宅,多数时候都只有他和裴顾安两个主人。
他们是名义上血脉相连的表兄弟,却比寻常陌生人还要疏远几分。饭桌上永远是沉默相伴,各自安静用餐,全程无一句交谈;楼道里迎面遇见,也只是点头示意,擦肩而过时连衣角都不会触碰;
甚至偶尔在老宅花园偶遇,也是各自转身避开,连停留片刻都觉得尴尬。顾羡之性子本就冷淡寡言,年少时经历过家族内部的权力纷争,见惯了人心凉薄,早就习惯了用冷漠与疏离武装自己,不轻易对人交付半分真心。
对于裴顾安,他谈不上讨厌,却也绝对说不上喜欢,只觉得这个少年身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戚与孤苦,看多了,反倒会勾起心底不愿触碰的烦闷,便索性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方才在巷口,亲眼看着那群半大的孩子肆意欺凌裴顾安,看着他明明害怕到指尖颤抖,却依旧不肯松开护着书包的手,不肯低头,顾羡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车门,周身沉淀多年的威压瞬间释放开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高定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深邃冷冽,往那里一站,便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那群平日里嚣张惯了的半大孩子瞬间就慌了神,脸上的戾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与怯意,丢下几句色厉内荏的放狠话,便如鸟兽散般跑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和裴顾安两个人,还有地上散落的几本书。裴顾安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与无措,像是被人窥见了最狼狈的一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抬手便捂住了脸上的红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头埋得极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单薄的肩膀微微紧绷,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不安。
“站着干什么?”顾羡之的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苛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有多懊恼,懊恼自己刚才没能再快一点上前,懊恼让少年多受了片刻的委屈。
他向来不擅长表达关心,习惯了用冰冷的语气掩饰真实情绪,哪怕心里焦灼,出口的话依旧带着硬邦邦的疏离,“跟我走。”
裴顾安没动,依旧低着头,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带着几分抗拒与难堪:“我、我还有东西没拿。”他说着,便要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手指却因为紧张和方才的推搡,颤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准确捏住书页。
顾羡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莫名又窜高了几分,可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那点火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奈。
他沉默着站在一旁,耐着性子等他蹲下身,一本本捡起地上的书,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直到裴顾安收拾妥当,他才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接过少年手里的帆布包,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车边带。
裴顾安的手腕很细,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能清晰摸到凸起的骨节,微凉的温度顺着指尖传来,顾羡之的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却依旧没有松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裴顾安浑身紧绷,被他扣着手腕往车边带,脚步有些踉跄,却不敢挣扎,只能被动地跟着他的步伐走。
坐进副驾驶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往窗边缩了缩,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生怕惹得身边人不快。
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空调开着适宜的温度,却依旧驱散不了两人之间的疏离与尴尬。顾羡之目视前方,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冷硬流畅,下颌线紧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愠怒,有懊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裴顾安则垂着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心里满是难堪与不安,他宁愿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那些欺凌,也不想被顾羡之看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麻烦到这位素来冷淡的表哥。
顾羡之不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紧张与局促,余光扫到少年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张了张嘴想叮嘱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密闭的车厢里。
他并非全然不知裴顾安在裴家的处境,老爷子虽疼他,却分身乏术,常年在疗养院静养,能给予的不过是物质上的保障;老宅里的佣人大多看人下菜碟,见裴顾安无父无母,又是后来才被接回裴家,看着不像能在裴家站稳脚跟的样子,暗地里难免有几分怠慢,饭菜上偶尔会偷工减料,打扫房间时也难免敷衍;
学校里的同学更是如此,有人因为他裴家的身份刻意巴结,更多的却是出于嫉妒,暗地里排挤他、孤立他,甚至明目张胆地欺负他。
这些事情,府里的佣人偶尔闲聊时会提及几句,他也曾听助理侧面汇报过,可那时候他只当是少年人之间的寻常摩擦,加上对裴顾安本就没什么关注,便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今日亲眼所见,才发觉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表弟,实在是太过疏忽,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他明明有能力护着他,却因为一时的不在意,让少年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委屈。
车子稳稳停在裴家老宅门口,顾羡之刚熄火,裴顾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表哥,我、我想自己走走,晚点再回来。”
他实在是不想就这样狼狈地跟着顾羡之进老宅,也需要一点时间,平复自己慌乱难堪的情绪。
顾羡之看着他眼底的恳求,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明明知道天气这么冷,还下着小雨,却偏偏要往外跑,可看着少年眼底的倔强与难堪,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冷着脸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冰冷:“早点回来。”说完,便率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旁,将帆布包递给裴顾安,看着少年下车,独自一人往路边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沉沉夜色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顾羡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许久,心里满是烦躁与懊悔,恨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轻易答应他,恨自己没能再多坚持一下,把人带回老宅。
墙上的欧式挂钟,时针缓缓指向了十一点,外面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愈发大了些,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声音嘈杂,听得人心烦意乱。
顾羡之坐在沙发里,换了好几个姿势,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脑海里反复浮现着裴顾安苍白的脸、泛红的巴掌印,还有他护着帆布包时倔强的模样。
他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拿起搭在臂弯里的黑色羊绒大衣,快步走向玄关,打算亲自出去找找裴顾安。
这么冷的天,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少年身上还穿着单薄的校服,万一淋坏了身子,万一再遇到那些欺负他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刚换好鞋,玄关处的门铃就响了,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老宅里格外突兀。
顾羡之心里一紧,快步走上前,猛地拉开门。门外,裴顾安正站在台阶下,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落,浸湿了衣领,肩膀和后背更是湿得一塌糊涂,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瘦弱的身形。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手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抱得很紧,像是生怕被雨水打湿,又像是抱着这世上仅存的依靠。
“你去哪里了?”顾羡之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他快步走上前,伸手就将人往屋里拉,力道带着几分急切,“这么大的雨,不知道早点回来?是打算淋出病来才甘心吗?”
裴顾安显然没料到他还在等自己,更没料到他会这般失态,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被他拉着往屋里走,脚步有些踉跄,低着头,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我去书店还书了,路上雨下大了,耽搁了些时间。”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已经有了感冒的征兆,说话时,还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像是咳在顾羡之的心尖上。
顾羡之看着他滴水的发梢,看着他冻得微微发紫的嘴唇,看着他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弱的脊背,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熄灭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和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没再说话,只是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羊绒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裴顾安身上。
大衣很长,几乎能将少年整个人都裹住,衣料柔软温暖,上面还残留着顾羡之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带着温热的体温,瞬间驱散了裴顾安身上的寒意,让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想抬手推辞,说自己不用这么麻烦,却对上顾羡之严厉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乖乖地任由大衣裹着自己,感受着那股来之不易的温暖。
“进去把湿衣服换了,我让厨房给你煮碗姜汤。”顾羡之的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生硬,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漠与疏离,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关心。
他知道裴顾安性子执拗,自尊心强,若是太过温和,反倒会让他觉得难堪,只能用这样生硬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在意。
裴顾安愣了愣,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人。昏暗的玄关灯光下,顾羡之的眉眼依旧深邃冷硬,下颌线紧绷,可眼底深处,却似乎藏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暖意,不再是全然的冰冷与疏离。
他心里微微一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能乖乖地点了点头,双手紧紧抓着身上的大衣,抱着帆布包,低着头快步往楼上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老宅里的宁静,宽大的羊绒大衣套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格外晃荡,背影看着孤单又可怜,却又因为那身带着体温的大衣,多了几分暖意。
顾羡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后背却已经惊出了一层薄汗。
他转身走向厨房,此时老宅里的佣人早就已经休息了,偌大的厨房冷冷清清,只有头顶的白炽灯亮着,洒下一片清冷的光。他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臂,打开冰箱,仔细找出生姜和红糖。
他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别说煮姜汤,就连厨房都很少进,以前生病,自有佣人悉心照料,衣食住行从来不用自己操心,可此刻,看着水槽里的生姜,他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平静。
他笨拙地清洗着生姜,用刀切成姜片,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疏,偶尔还会差点切到手指,可他却格外专注。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他将姜片放进去,看着姜片在水里翻滚,又小心翼翼地倒入适量红糖,用勺子慢慢搅拌,直到红糖完全融化,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生姜的辛辣与红糖的甜香。
这个过程很漫长,可顾羡之却觉得格外安心,脑海里反复浮现着刚才在巷口,裴顾安护着帆布包不肯松手的模样,想起他眼里的倔强与脆弱,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酸胀得厉害。
他曾听特助提过,裴顾安的父母是意外车祸离世,临走前没留下多少东西,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是裴顾安从家里带出来的唯一物件,里面装的大概是父母留下的书信、照片,还有他从小到大的一些旧物,是他仅有的念想,也是他在这世上,与双亲唯一的牵绊。
这些年,裴顾安在裴家,看似衣食无忧,住着宽敞明亮的房间,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可心里的孤苦与委屈,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小心翼翼地活着,看人脸色,受了委屈也从不肯声张,更不肯主动求助,只是一个人默默扛着,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用一层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
以前顾羡之只觉得他性子孤僻,难以接近,可如今想来,那不过是少年人在绝境里,自我保护的唯一方式。
顾羡之煮好姜汤,找了一个厚实的白瓷碗,小心翼翼地将姜汤盛出来,温度刚好温热,不烫口,却足够驱寒。
他端着瓷碗上楼,走到裴顾安的房门口,却发现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里面透出淡淡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轻了些:“开门,姜汤好了。”
房门很快就被打开了,裴顾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是一身浅灰色的棉质睡衣,质地柔软,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通透,头发也用毛巾擦干了,软软地贴在额前,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许眉眼,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阴郁与倔强,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与柔和。
只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脸颊上的红痕虽然淡了些,却依旧清晰可见,眼底还有淡淡的红血丝,显然下午挨的那一下,并不轻,连带着眼睛都受了累。
“进来吧。”裴顾安小声说了一句,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眼神也有些躲闪,不敢与顾羡之直视。
顾羡之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这间房很大,装修得精致简约,采光极好,家具齐全,可却没什么人气,少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与热闹。
书桌上摆着几摊开的习题册和课本,字迹工整清秀,墙角放着一个简易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大多是旧书,书页有些泛黄,看得出来,裴顾安是个爱看书的人,也看得出来,他对这些书格外珍视。
他将姜汤放在床头柜上,沉声道:“趁热喝了,驱驱寒,免得感冒加重,明天还要上学。”
“谢谢表哥。”裴顾安低声道谢,声音依旧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走上前,双手端起瓷碗,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碗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汤,辛辣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再蔓延至四肢百骸,身上残留的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连带着心里的那份冰冷与难堪,也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顾羡之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少年喝汤的模样上。
裴顾安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唇形好看,只是此刻嘴唇依旧泛着淡淡的紫色,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振翅欲飞的蝶,一举一动都透着乖巧与安静,全然没了在巷口时的那份倔强与防备。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下午那些人,为什么找你麻烦?”
裴顾安喝汤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瓷碗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底刚刚散去的黯淡又重新聚拢,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就是同学之间的小矛盾,拌了几句嘴而已。”
他显然不想多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拒,像是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也像是不想再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过往。
顾羡之看着他这副讳莫如深、不愿多言的模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少年人自尊心强,又格外敏感,定然是不想再提及被人欺凌的难堪,也不想让自己因为这些事情而费心。
他没有再追问,有些事情,若是裴顾安不愿说,他再追问,也只是徒增少年的难堪而已。
他沉默了几秒,淡淡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给我打电话。”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私人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名片设计简约,上面只印着他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二十四小时都能打通,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打给我。”
裴顾安端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颤,几滴姜汤溅在手上,温热的触感,却让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缓缓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直直地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名片,又看向顾羡之。
他知道顾羡之是裴家如今的掌权人,每天日理万机,有处理不完的工作和应酬,身边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又素来疏远冷淡,他从未想过,顾羡之会主动给自己私人号码,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束突如其来的光,猛地照进了他灰暗孤寂、满是阴霾的世界里,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酸涩,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表哥……”裴顾安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翻涌着,却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听着格外委屈。
“喝完早点休息,盖好被子,别着凉了。”顾羡之避开了他湿润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刻意维持着往日的冷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耳根正在悄悄发烫,心里更是乱成一团。
他向来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表达关心,更不习惯面对别人这般脆弱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站起身,“我明天让司机送你去学校,以后放学也让司机准时去校门口接你,不许再一个人走小路,听到了吗?”
裴顾安看着他略显僵硬的背影,看着男人耳尖那抹不易察觉的泛红,眼眶愈发发热,滚烫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鼻音,认真地应下:“嗯,我知道了,谢谢表哥。”
顾羡之没再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脚步略显仓促地走出了房间,在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心里满是懊恼与无措。他刚才是怎么了?
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说了那些逾越界限的话,做了那些不符合自己性子的事?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更不会轻易给别人自己的私人号码,可面对裴顾安,他却总是忍不住打破自己的原则,忍不住想要关心,忍不住想要护着他。
房间里,裴顾安端着空荡荡的瓷碗,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床头柜上的那张名片,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滚落下来,砸在瓷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带着温热的温度。
这三年来,他在裴家小心翼翼地活着,步步谨慎,生怕行差踏错,惹人生厌,面对佣人的怠慢,他默默忍受;面对同学的欺凌与孤立,他独自扛着;
夜里思念双亲的时候,也只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流泪,从未有人问过他过得好不好,从未有人在意过他是否受了委屈,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遇到事可以找对方。顾羡之今日的所作所为,像是一束暖阳,驱散了他心底三年来的冰冷与孤寂,让他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也有了一丝悸动。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名片,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触感微凉,却像是带着顾羡之指尖的温度,暖得人心头发颤。
他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生怕弄丢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楼下庭院里的雨景,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溅起小小的水花,夜色依旧深沉,可他的心里,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荒芜。
他想起顾羡之刚才皱着眉训斥他的模样,想起他扣着自己手腕往车边带的力道,想起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大衣,想起这碗温热的姜汤,还有那句“给我打电话”,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心里暗暗想着,或许,在裴家的日子,也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熬,或许,他也可以拥有一点点温暖。
而楼下的客厅里,顾羡之又重新坐回了沙发上,只是这一次,他周身的冷意淡了许多,心里也不再像之前那般烦躁。
指尖摩挲着刚才煮姜汤时残留的淡淡姜香,脑海里反复浮现着裴顾安苍白的脸、湿润的眼眶,还有他喝汤时乖巧安静的模样,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泛起阵阵涟漪。
他知道,自己对裴顾安的感觉,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悄悄变了质,不再是单纯的表兄弟之情,里面多了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道明的情绪,有心疼,有在意,还有一丝连他都未曾察觉的心动。
这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清晰,让他有些慌乱,却又并不排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与果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明天一早,查一下霖市一中高二三班,所有和裴顾安有过矛盾、有过争执的学生,把他们的详细资料,还有他们的家庭背景,全部整理好发给我,半小时内,我要看到资料。”
挂了电话,顾羡之将手机放在茶几上,目光看向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眼底的冷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他知道,那些欺负裴顾安的人,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裴顾安是他顾羡之护着的人,以后谁都不能再欺负他,谁都不能。
从今天起,裴顾安的事,就是他顾羡之的事。
他不会再让少年一个人默默承受那些委屈,不会再让他独自面对那些恶意,他要护着他,护着这个眉眼间带着倔强,骨子里却无比脆弱的少年,护着他心底那仅存的一点光亮,护着他往后的岁月,平安顺遂。
夜色依旧深沉,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可偌大的裴家老宅里,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暖意与悸动,多了几分烟火气,也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情愫。
有些故事,在这个寒夜里,悄然埋下了伏笔,那些曾经的疏离与冷漠,终将被温暖与爱意慢慢取代,只是这条路,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他们还要经历很多考验,还要跨过很多阻碍,才能真正走到彼此身边,握紧对方的手,再也不放开。
顾羡之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的窗户,久久没有移开目光,眼底的温柔越来越浓。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个需要他用心去守护的人,那个人的名字,叫裴顾安。而他往后余生,最大的心愿,大概就是护着这个少年,岁岁平安,年年喜乐,如他的名字一般,顾盼心安。
而楼上的裴顾安,也站在窗边,久久没有离开。他望着楼下那盏亮着的客厅灯,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一颗小小的种子,在心底悄然萌芽。
他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他和顾羡之之间,会走向何方,可他却隐隐期待着,期待着和顾羡之之间,能有更多的交集,期待着那份突如其来的暖意,能一直陪伴着自己,期待着有一天,自己也能真正在裴家站稳脚跟,能真正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温暖,直到春暖花开,岁岁无忧。